大明王朝 第762节

  雨不大,但很密,山路变得湿滑。

  李虎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的硬度,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一脚踩滑连人带甲滚到路边的沟里去。

  他前面的那人被雨淋得弓着背,甲胄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躲雨。

  队伍沉默地在雨中继续向前蠕动。

  天亮时雨停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火做饭。

  李虎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碗里的热水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慢慢泡软的饼块,耳边传来身后几个人的低语:

  “这是去哪?”

  “不知道。别问。”

  李虎发现马奎并不在,也许他在下一批,也许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他压根就不参与这次行动。

  不管怎样,这支队伍里眼下连一个能拿主意的军官都看不到。

  这让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队伍停了下来。

  李虎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他们在一道山谷里,两侧的山壁比前几天更高更陡。

  前方的路断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被一道半塌的关墙截断了,看起来像是一条废弃驿道。

  李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在蔚州的时候,有一次去幕僚那里送文书,在舆图旁边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他只是一个传令兵,没资格凑到舆图前面细看,但那天幕僚们正围着舆图争论什么。

  他站在门口等回执,眼睛正好扫到舆图上离蔚州不远的位置标注着几个地名。

  其中有一个就是金坡关。

  他记得那个名字,是因为幕僚们提到它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

  金坡关,一条通往良乡的旧道。

  此刻,那道关墙似乎距离他并不遥远了。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但又找不到话说,只能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听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声音。

  李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隐约察觉到,这里离前线比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的更近。

  ......

  朱昀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御街一路向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乌角带。

  头上戴着一顶青纱幞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饰物,看起来不像皇子,倒像是个出门访友的年轻书生。

  可他那副身板偏偏生得魁梧。

  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撑得袖管绷紧。

  往车厢里一坐,膝盖几乎顶着对面的厢壁,跟那身斯文打扮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去,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不伦不类。

  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御街两旁的商铺仍然开着,行人仍然来往,只是比数月前少了一些热闹。

  前线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开封。

  每条巷子里的井台边都有人在谈论蔚州和云州的事。

  偶尔能听到一些哭声,应该是西路军的家眷。

  有人欢喜有人愁,脸上挂着笑容的多半是中路军和东路军的家眷。

  捷报上说中路破了蔚州,东路打到了幽州城下。

  那些人的父兄极大可能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可能立了功,立了功就有赏钱,赏钱一到,家里就能多买几亩地,多盖一间房。

  马车在城北的伤兵营前停下。

  这里原是禁军的一处旧营房,北伐之后改为收治伤残军士的医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树撑着伞盖,把日头筛成碎影。

  院子里搭着几排凉棚,棚下摆着木板床,床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士兵。

  有的还在昏迷,现在还不醒的,估计这辈也醒不过来了。

  大多数人都睁着眼睛,正被医官换药,伤口处露出暗红色的新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不浓,但一直在那里,像是院子本身的呼吸。

  朱昀下了马车,身后跟着几十个内侍和随从,手里拎着米面、布匹和一坛坛盐。

  他没有让内侍走在前面,自己先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凉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朱昀小时候是极其好武的。

  立志要成为蒋七、董遵诲那般勇猛无双,披甲持槊,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在去了南汉一趟后,见识到满目疮痍,念头便逐渐改变,心里甚至十分排斥战争。

  尤其是见到眼前的场景,那股排斥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战争当真是可怕至极啊。

  这种可怕,并不是害怕,而是悲伤。

  出征前还都是活蹦乱跳的汉子,能跑能跳,能扛枪能骂娘,能一顿饭吃三大碗干饭。

  如今呢?

  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辈子都得被人搀着扶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还是能活着回来的,那些回不来的呢?

  他们的家眷该怎么办?

  老母会不会哭瞎眼睛?

  子女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其余孩童辱骂是没爹的种?

  战报上只有数字,死伤多少、俘获多少、溃散多少,寥寥几行字,看过也就看过了。

  数字是冰冷的!

  眼前这些躺在木板床上的身体是热的,伤口还在渗血,还在疼。

  朱昀沿着凉棚走了一趟,在一张床前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臂齐肘断了,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暗黄色的药水。

  他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朱昀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站着个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朱昀腰间那枚玉牌,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朱昀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不必起来。”

  那汉子又躺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昀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嫌木板硬,也没有嫌药味冲:

  “你是哪一军的?”

  “回殿下,小人是龙骧军的。”

  那汉子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龙骧军。”朱昀重复了一遍,“西路军的?”

  “是。跟着潘大帅在云州被埋伏的,那一仗死了很多弟兄。”

  “小人这条胳膊是被辽军骑兵的弯刀削断的。”

  朱昀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你为国家尽忠了,是好汉子,好子民吗?

  或许对方很想听这句话,但他就是说不出来。

  朱昀换了个话题:“家里有几口人?”

  “一个婆娘,两个娃。小的那个今年才四岁,还不太会叫爹。”

  朱昀转头对一个内侍道:“把米面给这位军士留下。”

  内侍应声上前,放下一袋米和一匹布,又放了一小坛盐。

  朱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整排凉棚,他停在了最后一个棚子前。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床边的木盆里泡着换下来的脏纱布。

  他的脸很白,像是失血过多,但眼睛很亮,一直望着天空。

  朱昀在他床边站定,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是虎贲军左厢的,叫刘铁柱。”

  朱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可能是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吧。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的腿......”

  “回殿下,被马蹄践踏的。”刘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云州之战时,小人随军救援龙骧军,被辽军冲杀,直接撞晕过去。”

  “醒来时右腿已经不成样子,医官说保不住了,拿锯子锯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好是腿,不是脑袋。最起码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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