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很密,山路变得湿滑。
李虎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的硬度,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一脚踩滑连人带甲滚到路边的沟里去。
他前面的那人被雨淋得弓着背,甲胄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躲雨。
队伍沉默地在雨中继续向前蠕动。
天亮时雨停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火做饭。
李虎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碗里的热水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慢慢泡软的饼块,耳边传来身后几个人的低语:
“这是去哪?”
“不知道。别问。”
李虎发现马奎并不在,也许他在下一批,也许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也许他压根就不参与这次行动。
不管怎样,这支队伍里眼下连一个能拿主意的军官都看不到。
这让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队伍停了下来。
李虎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他们在一道山谷里,两侧的山壁比前几天更高更陡。
前方的路断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被一道半塌的关墙截断了,看起来像是一条废弃驿道。
李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在蔚州的时候,有一次去幕僚那里送文书,在舆图旁边站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他只是一个传令兵,没资格凑到舆图前面细看,但那天幕僚们正围着舆图争论什么。
他站在门口等回执,眼睛正好扫到舆图上离蔚州不远的位置标注着几个地名。
其中有一个就是金坡关。
他记得那个名字,是因为幕僚们提到它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
金坡关,一条通往良乡的旧道。
此刻,那道关墙似乎距离他并不遥远了。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但又找不到话说,只能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听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声音。
李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隐约察觉到,这里离前线比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的更近。
......
朱昀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御街一路向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乌角带。
头上戴着一顶青纱幞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饰物,看起来不像皇子,倒像是个出门访友的年轻书生。
可他那副身板偏偏生得魁梧。
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撑得袖管绷紧。
往车厢里一坐,膝盖几乎顶着对面的厢壁,跟那身斯文打扮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去,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不伦不类。
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御街两旁的商铺仍然开着,行人仍然来往,只是比数月前少了一些热闹。
前线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开封。
每条巷子里的井台边都有人在谈论蔚州和云州的事。
偶尔能听到一些哭声,应该是西路军的家眷。
有人欢喜有人愁,脸上挂着笑容的多半是中路军和东路军的家眷。
捷报上说中路破了蔚州,东路打到了幽州城下。
那些人的父兄极大可能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可能立了功,立了功就有赏钱,赏钱一到,家里就能多买几亩地,多盖一间房。
马车在城北的伤兵营前停下。
这里原是禁军的一处旧营房,北伐之后改为收治伤残军士的医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树撑着伞盖,把日头筛成碎影。
院子里搭着几排凉棚,棚下摆着木板床,床上躺着缺胳膊少腿的士兵。
有的还在昏迷,现在还不醒的,估计这辈也醒不过来了。
大多数人都睁着眼睛,正被医官换药,伤口处露出暗红色的新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不浓,但一直在那里,像是院子本身的呼吸。
朱昀下了马车,身后跟着几十个内侍和随从,手里拎着米面、布匹和一坛坛盐。
他没有让内侍走在前面,自己先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凉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朱昀小时候是极其好武的。
立志要成为蒋七、董遵诲那般勇猛无双,披甲持槊,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在去了南汉一趟后,见识到满目疮痍,念头便逐渐改变,心里甚至十分排斥战争。
尤其是见到眼前的场景,那股排斥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战争当真是可怕至极啊。
这种可怕,并不是害怕,而是悲伤。
出征前还都是活蹦乱跳的汉子,能跑能跳,能扛枪能骂娘,能一顿饭吃三大碗干饭。
如今呢?
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辈子都得被人搀着扶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还是能活着回来的,那些回不来的呢?
他们的家眷该怎么办?
老母会不会哭瞎眼睛?
子女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其余孩童辱骂是没爹的种?
战报上只有数字,死伤多少、俘获多少、溃散多少,寥寥几行字,看过也就看过了。
数字是冰冷的!
眼前这些躺在木板床上的身体是热的,伤口还在渗血,还在疼。
朱昀沿着凉棚走了一趟,在一张床前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臂齐肘断了,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暗黄色的药水。
他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朱昀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站着个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朱昀腰间那枚玉牌,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朱昀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不必起来。”
那汉子又躺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朱昀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嫌木板硬,也没有嫌药味冲:
“你是哪一军的?”
“回殿下,小人是龙骧军的。”
那汉子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龙骧军。”朱昀重复了一遍,“西路军的?”
“是。跟着潘大帅在云州被埋伏的,那一仗死了很多弟兄。”
“小人这条胳膊是被辽军骑兵的弯刀削断的。”
朱昀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你为国家尽忠了,是好汉子,好子民吗?
或许对方很想听这句话,但他就是说不出来。
朱昀换了个话题:“家里有几口人?”
“一个婆娘,两个娃。小的那个今年才四岁,还不太会叫爹。”
朱昀转头对一个内侍道:“把米面给这位军士留下。”
内侍应声上前,放下一袋米和一匹布,又放了一小坛盐。
朱昀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整排凉棚,他停在了最后一个棚子前。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床边的木盆里泡着换下来的脏纱布。
他的脸很白,像是失血过多,但眼睛很亮,一直望着天空。
朱昀在他床边站定,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是虎贲军左厢的,叫刘铁柱。”
朱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可能是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吧。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的腿......”
“回殿下,被马蹄践踏的。”刘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云州之战时,小人随军救援龙骧军,被辽军冲杀,直接撞晕过去。”
“醒来时右腿已经不成样子,医官说保不住了,拿锯子锯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好是腿,不是脑袋。最起码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