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推断让韩德枢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亢奋。
只要他能坚守个一年半载,甚至几个月,说不准真的能熬到明朝退兵。
到那时,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力挽狂澜于既倒!
以一城之力扛住了南朝二十余万大军的围攻,挽救了濒临灭亡的大辽。
当世第一名将的名号,非他莫属!
韩德枢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亢奋压下去,大声道:
“弓箭手就位,滚木擂石备好。明军不破城,不会撤的。”
“今天不过是第一仗,后面还有的是,都给本帅打起精神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本帅与幽州共存亡!”
他身边的传令兵沿着城墙飞奔,把命令传向每一段垛口、每一座敌楼。
弓弩手纷纷拉满了弓弦。
弓臂被压弯时发出吱嘎的细响,箭头齐刷刷地朝着城外。
从城下望去,像一排排被压弯的草叶在垛口后面微微颤动。
两军对峙已经数月,彼此都很熟悉。
城头上的守军没有半点惊慌。
人只会对未知恐惧,但真看清面目,就发现就那回事。
要恐惧,那也是攻城的人恐惧。
他们会死的更多,更惨烈。
城下明军脚步声的节奏,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轰隆隆!”
号炮响了。
青铜炮与投石车同时发难!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曦中骤然亮起。
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投石车抛出的巨石在空中翻滚着,砸在垛口上把砖石炸成齑粉。
来得及躲闪的守军,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炮火声中。
仿佛是得到了天神祝福,明军的方阵猛地加速!
“咻咻咻!”
与此同时,辽军的箭雨从城头上倾泻而下,遮天蔽日。
箭矢在空中划过抛物线,到达最高点后猛地往下扎,密密麻麻地落在明军冲锋的队伍中。
盾牌手将大盾斜举起来,身体缩在盾面后面,挡住了从城头倾泻而下的第一波箭雨。
那些箭矢落在铁皮盾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叮叮当当的。
“杀,破城!”
偶尔有箭矢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进去,闷哼声中有人倒地。
但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继续向前。
攻城兵扛着云梯冲到了城墙脚下,把梯子往城墙上猛地一竖,梯头的铁钩死死地扣进了垛口下方的砖缝里。
几乎是梯子刚搭稳,攀爬的士卒便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右手握刀,左手扣紧梯木,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
城头上的滚木擂石倾泻而下。
砸在云梯上,把梯子砸断;砸在攀爬的士兵身上,把人砸落下来;砸在盾牌上,把盾牌砸变形。
攀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坠落,又被新的身影接替。
潘美骑在马上,勒着缰绳,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的城墙上。
这回没有荆嗣这般猛人,在城墙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以一己之力撕开了突破口。
相比起第一次攻城,节奏很明显慢了许多。
上去的人几乎站不稳脚跟就被推了下来,缺口刚一出现就被堵上。
明军被阻在城外,不得寸进。
潘美看见虎贲军的士兵攀上城墙又被推落。
看见一架云梯被城头的长钩推倒,梯上的士兵摔落下来,砸在城墙根下堆叠的尸体上,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血肉磨盘,不外乎此。
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时候,只能用人命堆,用人命堆出一条血路!
战斗持续到午后,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鲜血渗进黄土里,把土地浸成了深褐色。
有一架云梯被城头的守军点燃,火顺着梯子蔓延下来,落在下面的士兵身上。
那些人试图扑灭火苗,但火势蔓延得太快!
有人从梯上跳下来,摔在尸体堆里,滚了几圈,身上的火才灭掉。
城头上的辽军趁机向下投掷了更多的火油罐。
罐子碎裂之后火油溅开,火苗迅速蔓延到城墙根的尸体上。
那些死去的尸体开始燃烧,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黄昏时分,潘美下令收兵。
当天夜里,潘美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幽州城防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南墙的位置停了一下。
有一段城墙白天被青铜炮不停轰炸,已经出现裂缝。
尽管上次攻城潘美不在,但他依旧从幕僚处得到确切的消息。
用青铜炮直接轰城门是行不通的。
城门的门洞内侧全部被巨石和沙土填死了。
炮火只能炸开外层。
一旦鸣金收兵,辽军就会趁夜往里面填更多的石块和沙袋,下次攻城时又得从头炸起。
城墙则不一样。
城墙上的裂缝一旦出现,不是那么容易修补的。
你可以往裂缝里填沙袋、塞木板,甚至灌糯米浆。
但炮火反复轰击同一个位置,墙体的根基会松动,裂缝会越扩越大,直到整段墙坍塌。
这才是破城的唯一希望。
韩德枢还没有睡。
他沿着城头走了一圈,看见士兵们正在加固缺口,颇为满意。
最起码没有怯战之心。
这比什么都重要。
“大帅,南墙出现了一道裂缝,不大,但是明军肯定还会继续轰炸。”
有将领寻来他,担忧道。
幽州的城门早就封死,压根出不去。
除非将那些堵在门口的巨石搬开,派人出去修缮。
可这样,很容易给明军趁势攻城的机会。
明军的军事素养他们已经见识过了,集合动兵的速度非常快。
韩德枢语气平淡,并没有慌张:“拉吊绳,把工匠放到城外去修。趁夜色,明军看不真切。”
“明军要杀,也不过是杀几个工匠而已。”
“幽州城里的工匠还少吗?”
接下来的数日里,明军每天都在攻城。
有时攻东门,有时攻南门,有时四门同时发动进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潘美不断调整部署,让各军轮换进攻。
保持持续施压的同时尽量节省主攻部队的伤亡。
但南墙永远是炮火最集中的位置。
无论佯攻哪个方向,南墙的火炮从不间断。
城头上的辽军夜以继日地修补,用沙袋、用木板、用拆下来的屋梁堵住裂缝。
但明军反复攻击同一个位置,那段墙的根基已经松动了。
每次轰炸都能看到墙面上有碎砖落下,缝隙比前一天又深了一些。
说来也奇怪。
四面都用青铜炮轰炸城墙,偏偏就南墙出现这么大的裂痕。
也许是当年修筑城墙时,负责南墙的工匠偷奸耍滑。
少夯了几层土,或者用的土里掺了太多沙,黏性不够。
这也说不准。
幽州城距今已有上千年,经历了无数战火和风雨。
即便是距今最近的唐朝,也隔了数百年。
开元年间,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主持了一次大规模修缮。
这次工程不只是修修补补,更是一次全面的升级:扩大了城垣规模、强化了防御设施、调整了功能分区。
如今的幽州城,便是以此为根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