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幽州确实是富庶之地，若是真能在这里当个节度使，独揽一方军政大权，那当然非常好。
但节度使已经废除，梁干顶天就是担任幽州都指挥使。
品级不低，但实权远不如在开封当侍卫司都指挥使来得大。
他怎么可能愿意呢？
他的关系网全在开封，所有的利益、人脉、根基都扎在汴梁城里。
汴京繁华如梦，勾栏瓦舍灯火彻夜不熄。
谁愿意跑到这北地边陲去喝西北风？
李处耘摇头道：“本公不知道，不过若陛下让你镇守幽州，倒是件好事。”
他在中枢的权势已经足够大了，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地方上缺少自己的势力。
若是梁干真能坐镇幽云，手握数万边军，以幽云十六州为根基遥相呼应，对李处耘来说绝对是极其利好的消息。
梁干的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看向帐帘，低声道：
“李公......欲谋逆？”
若李处耘铁了心要做大明的忠臣，就绝不会说出刚刚那句话。
麾下干将外放地方，手握重兵，与中枢遥相呼应。
这种布局，对忠臣来说绝不是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是在和皇帝打擂台，是在明目张胆地积累足以引发天子猜忌的资本。
当然，前提是不能因为梁干外放，而导致中枢势力削弱太多。
李处耘表情微妙道：“以防万一罢了。”
“陛下威望如此高，非我能成事也。”
说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步，完全是自欺欺人。
地位到了的人，都会想的，这是人之常情。
一旦想了，便会意识到，谋逆究竟是多么难如登天的事情。
洪武皇帝赫赫武功，威望如昊日当空。
普天之下无论军中还是民间，对他都极其支持。
在这样的威望面前，哪怕李处耘此刻权倾朝野，文武遍布朝堂，想要成事也极其困难。
原因无他，底层那些拿刀卖命的武夫们是天子最忠诚的铁杆。
他们压根就没有理由跟着你李处耘造反。
你就是当上皇帝，能给他们什么呢？
钱财？富贵？女人？土地？
这些皇帝可都给了，还给的极多。
阵亡抚恤是最厚的，每逢大战之前还有额外的犒赏。
他们把命卖给朱家，朱家从不亏待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冒着灭九族的风险，跟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造反？
梁干听完这番话，微微松了口气。
不到迫不得已，他是真心不想走那条路。
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地回到开封，继续过自己斗鸡走狗、勾栏听曲的小日子。
.......
九月十五，中军行辕，文武云集。
这是班师之前最后一次正式议事，主旨只有一个：幽云十六州善后事宜的安排。
朱骁坐在主位上，扫视了一圈满帐文武，开口道：
“幽云十六州分裂中原三十余载，民情、风俗已与中原有异。”
“若骤然并入河东、河北二省，恐因治理上的生疏而滋生事端。”
“故朕决意：暂且不在幽云设行省，规制循旧。”
“仍以幽州府、云州府为两大核心，统领其余十四州，维持现有的府州格局不变。”
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了低低的窃窃私语声。
大伙都在猜测，皇帝此举是什么意思？
至于对方说的理由，确实有道理。
幽云十六州被辽朝统治了三十余年。
从赋税制度到司法惯例，从地亩清丈到户籍管理，都和中原诸省不一样。
骤然并省确实可能引发混乱。
但皇帝的出发点真的仅仅是这个吗？
天子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必定是有深意的。
否则不会做出与众人预期截然相反的决定。
朱骁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继续宣布：“刘蒙叟为幽州府尹，李肃为云州府尹。”
两个府尹都是文官，且都是内阁出身，这份任命中规中矩，没有人感到意外。
朱骁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幽云不设行省，且不并入邻省，按理说不应另设厢军。”
“然而此地紧邻辽境，燕山防线刚刚稳固，不可掉以轻心。”
“故朕任命高锐阵为幽云都指挥使，权辖整个幽云十六州军务。”
“兵额定为五万，从除幽州外的其余各州县选拔青壮充任，驻扎在古北口、居庸关、卢龙塞等沿边要隘。”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待禁军回京补齐编制后，朕会另派两支禁军北上戍边，与幽云本地厢军共同构成燕山防线。”
这就是边境之地的厉害之处。
轻轻松松兵力便突破五万，实际上还有些不够。
要想把燕山沿线所有的关隘全部填满。
让每一座烽火台都有人值守、每一段长城都有人巡逻，再加上幽州和云州两座府城的常驻戍兵，最起码需要十五万兵马。
这也是当初辽朝想要达成的理想兵力部署。
只不过辽朝人口远不如大明，只有战时才能凑出如此庞大的边防兵力。
高锐阵从队列中出列，神情不变，恭敬地躬身领旨。
显然皇帝事前已经和他通过气了。
这种事情肯定得提前通气。
要告诉他上任之后该怎么做、重点防务在哪里、与禁军如何配合。
随着辽军主力在良乡被击溃、幽云十六州全面收复，辽朝短时间内绝无再度南下之力，这个幽云都指挥使的位置并不难做。
关键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须忠心！
手里握着五万边军，扼守着大明的北大门。
若是这个人生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梁干则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李处耘。
他发现对方眼神有些失望，心里直犯嘀咕。
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朱骁接下来又宣布一些副职、州刺史的任命，便宣布班师凯旋。
他并没有进幽州。
不想看到那些因为自己一时暴怒而造成的家家素缟、哭声环绕的景象。
倒是马彪去了一趟。
他找到了刺杀罗茂那些人，将他们挫骨扬灰，连家眷都没一个全尸。
......
九月十九日清晨。
幽州城外的原野上，班师的号角声悠长而低沉。
朱骁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幽州城。
门洞上方的石匾已经被凿去了一半。
残留的契丹字迹还隐约可辨，旁边用汉字新刻的‘幽州’二字还没有填上朱漆。
他看了几息，没有多说什么，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
“出发。”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班师回京的路途是轻松而散漫的。
没有出征时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和严苛到每一支队列位置的规矩。
完全没有什么哪支军队在哪里，承担什么样的职责等等。
此刻不知道内情的人远远望去，恐怕还以为这是一支乌合之众。
军士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勾肩搭背，大声说笑。
互相吹嘘着自己抢了多少好东西、砍了几个契丹人的脑袋。
你要是有认识的人在别的军队，都能去‘串门’。
压根没人管。
因为随军监视的主簿都凑一起畅谈，估计在讨论回京后会被如何封赏等等。
胜者之师，就应该要有胜者的模样！
打了胜仗，又在自家地盘上，凭什么不能放松放松？
有些文官闲情逸致大发，骚包地想要吟诗作赋，对着路边的秋色摇头晃脑地推敲平仄。
结果发现压根没有人迎合，只能讪讪一笑。
此时毕竟开国还没多久，朝野上下从天子到庶民都还崇敬武功，极少有人愿意谈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
南唐倒是精通此道，他们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