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95节

  李崇远和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回话。

  沉默蔓延了几息,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身影走上前来。

  范良吉神情悲戚道:“陛下,沈相操劳过度,于半月前病逝。”

  朱骁的神情骤然凝固了。

  尽管早有预料对方天不假年,但真得到这个消息,那份痛楚还是像一柄重锤一样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尸......可有安葬?”

  “沈相临终前再三叮嘱微臣:勿扰百姓,勿铺张浪费,就在城外随意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安葬即可。”

  “臣不敢违背相公的遗志,便在城北选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坡地安葬了沈相,一切用度都很节俭。”

  朱骁叹了口气:“待朕去。”

  一群人又乌泱泱地跟在皇帝身后,要一同前往。

  老朱回头喝道:“去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都要去哭吗?”

  最后,仅有绯袍以上高官随行,军队则选了个地方修整。

  显然皇帝一时半会是不会离开的。

  沈义伦的墓穴确实简单得令人心酸。

  一方灰白色的石碑上只刻着七个字:大明沈义伦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官衔,没有生平事迹的铭文。

  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这里,绝对不会相信这竟是大明首辅宰相的埋骨之地。

  在群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朱骁猛然跪地,悲戚万分。

  短短时间内,他竟先后经历了数位肱骨离世。

  天下何人能懂得他此刻内心的悲恸?

  沈义伦是他最喜爱的臣子,公正谦和、不贪不奢、处事公允......

  对方的离世,无疑让他痛苦至极。

  马上就要享福的日子,却累死在伏案上,连一杯庆功酒都没能喝到。

  “陛下节哀啊。”

  魏仁浦劝道。

  李处耘等人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劝着。

  有个不长眼的文官,在人群中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天子不可为臣子下跪,有违礼制”。

  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武夫直接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这时,范良吉捧着一封书信递来:“陛下,这是沈相临终前留下的遗表。”

  “他弥留之际将信交到微臣手中,再三叮嘱务必要亲手呈递给陛下。”

  朱骁强打精神,展开一看:

  “臣义伦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陛下:

  臣病入膏肓,自知不起。然心中有言,不吐则死不能瞑目。

  惟陛下垂听,臣虽死犹生。

  幽州之事,臣闻之矣。

  罗将军殁于王事,陛下痛失手足,悲愤之情,臣岂不知?

  然屠城三日,无辜横死,臣窃以为过矣。

  幽州之民,有契丹,亦有汉人,汉人陷于虏廷数十年,非其本心。

  陛下吊民伐罪,当以安民为先。

  今城破而诛及无辜,则彼之畏我,甚于畏虏。

  他日燕云诸州,谁复敢望王师之旗?陛下欲收幽云之心,当自今日始。

  愿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恤死抚存,蠲租减赋,使幽州之民知陛下之威,亦知陛下之仁。

  如此,则罗将军在天之灵,亦当含笑矣。

  臣闻之:治天下者,以仁为本,以武为用。

  陛下武功赫赫,足以震摄四夷;然武功既成,当思文治。

  臣窃观方今之势,禁军强悍,足以御敌;然文吏不足,政事壅塞,恐非长久之计。

  愿陛下留意儒术,广开言路,使文武并用,内外兼修。

  如此,则国势日固,社稷永安。

  陛下用人,臣尝窃窥圣意,多用勋旧,而薄新进。

  臣以为不然。

  勋旧有功于前,然年齿渐长,精力渐衰;新进之士,虽未显达,然锐气方盛,多有奇才。

  陛下宜兼收并蓄,使新故相济,贤愚各得其所。

  臣所深惜者,天下不乏才,而陛下或未尽知也。

  臣留心人物久矣。

  窃见户部侍郎范良吉,性沉静,心缜密,钱谷之事,靡不周知;筹备岁入、调度军需,皆出其手,未尝毫厘有差。

  臣尝观其为人,廉而不苛,勤而不扰,实宰相之器也。

  陛下若用之为相,必能助陛下理天下之财赋,成大兴之伟业。

  又有刑部郎中黄明文,雅量高致,能断大事;弘文馆大学士章昊然,博学善议,敢言直谏。

  此三人者,皆臣所深知,陛下宜加擢用,以备顾问。

  臣闻古之将死,其言也善。

  臣今将死,所言皆出肺腑,不敢一字欺陛下。

  陛下若听臣言,臣死之日,犹生之年。

  若不听臣言,臣虽死,目不瞑矣。”

  阅罢全文,朱骁心如刀绞。

  诸葛武侯写出师表时的心境,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之人,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的身后事。

  是国家的未来、天子的得失和几个他毕生所识的人才。

  “噗——”

  朱骁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昏厥倒地。

  “陛下!”

  文武大惊,手忙脚乱将朱骁抬上龙辇,急冲冲朝城内跑去。

  李崇远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两条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旁边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起来架着走。

  皇帝要是死在他的地盘上,别说乌纱帽了,怕是全族都要陪葬。

  李处耘小跑跟在后面,面带焦急。

  这份焦急倒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担心。

  皇帝怎么突然就昏厥了呢?

  罗茂死的时候也没听说哭晕啊。

  难不成沈义伦比罗茂还重要?

  ...

  “陛下究竟如何?!”

  马彪脸色狰狞盯着诊断的医师。

  老医师并没有慌乱,将被子重新盖好,不慌不忙转身道:

  “陛下年富力强,只是悲痛过度、急火攻心而导致的暂时昏厥,并无大碍。”

  “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醒来,诸位官爷不必过于忧心。”

  他是大名府名声最大的医师,听说师承药王孙思邈门下。

  谁也不知道真假,但医术高超确实为真。

  李崇远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有老神仙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他小儿曾得大病,寻遍名医皆束手无措,然老医师区区三日便使对方完好如此。

  这等医术岂不是神仙手段?

  老医师缓缓捻着胡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皇帝。

  他刚才搭脉时,指下的脉象外显紊乱急促,内里却沉实有力。

  根本不像是悲痛过度而昏厥之人应有的脉象。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谁敢当众拆穿皇帝?

  你就是再洁身自好、再刚正不阿,也不能连一点脑子都没有吧?

  这要是直接光明正大地说天子是在装病,那就不是恪守本心了,那是纯纯的大傻逼。

  老医师觉得皇帝需要‘醒来’的空间,说道:

  “陛下需要独处休息,诸位上官劳烦出去等候,这里有老朽守着便好。”

  众人闻言,匆忙离开房间。

  这叫什么事啊。

  刚才看到皇帝喷血倒地的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要出天大的事了。

  赵文忽然将面带担忧的李处耘拉到一旁,低声道:“国公,陛下恐有大疾!”

  李处耘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你休要胡言!”

  他确实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生出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不忠于朱骁。

  要不是对方,他可能早就郁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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