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是那几杯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穆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样有些过分。
无故怀疑当朝内阁学士,既不理智也不体面。
可他是真的抑制不住!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怎么可能理智分析一切呢?
这份感情旁人无法理解,他也没指望别人理解。
便是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亦不能!
罗茂被刺,对方暴怒下旨屠城。
感情永远是凌驾于理智上。
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着一个裹旧青巾的老人。
他是李肃少年时的塾师,白发萧疏,拄着一根枣木杖,望着灵幡一言不发。
多好的英杰啊,怎么就酗酒而死呢?
葬礼结束后,朝廷的旨意很快便下达。
接任云州府尹的正是刘察。
刘察得到旨意后,连忙进宫求见皇帝,希望能收回成命。
这要是真的去云州上任了,他这辈子都洗不清这身冤屈。
天可怜见,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可架不住人心怎么想、怎么传。
就算李穆不当面骂他,朝中同僚们背地里的指指点点也够他受的。
皇帝并没有接见,只是传了个口谕:
“挚友离世,承袭遗志。”
刘察不闹了,收敛情绪去上任云州。
确实,李肃没有干完的事,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应该替他去干完。
云州百姓还在等着新府尹上任,幽云新附之地的治理还千头万绪。
些许骂名算得了什么?
问心无愧便是。
他不闹了,李穆反而闹了。
他本来就对刘察心存芥蒂,得知吏部已经火速盖章批准了刘察的任命之后,气得当场冲进吏部衙门大闹了一场。
这便是王佑为人的缺陷所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穆只不过是心里憋屈,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只要能好好安抚他,把情况解释清楚,让他把这口气顺下去,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奈何王佑却一板一眼表示这是皇帝、政事堂共同商议的结果。
又说了刘察过往的执政履历,完全能胜任云州府尹。
这把李穆气的差点升天,直接辞官不做。
奈何他想要辞官,需要政事堂与吏部尚书的同意。
王佑直接回绝,并要求他回家反省十日。
或许他是出于真心,想要李穆回家休息休息,从丧弟之痛中走出来。
可方式方法确实不得人心。
别说李穆本人无法接受,就连吏部内部的官员们都对王佑颇为不满。
背地里议论纷纷,说王尚书实在是不通人情。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朝中群臣纷纷交头接耳。
原本大家私下里都认为,沈义伦空出来的那个宰相之位,大概率是王佑的。
他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出身干净,很早就跟随皇帝,资历和才干都摆在那里。
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之后,风向悄然变了。
人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
刘熙古激动的差点仰天大笑,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皇帝在斟酌宰相人选,大臣们自然也在暗中揣测和博弈。
刘熙古认为自己是有竞争力的,但大概率是竞争不过王佑。
毕竟对方确实才华横溢,且身份干净,很早就跟随皇帝。
现在不一样了。
宰辅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政治污点呢?
连自己部门里的事都管不明白,把侍郎气得要辞官,这种人怎么管得了天下?
不得不说,王佑的性格确实时候吏部尚书。
刚正不阿,不懂变通,能完完整整地按照规制办事,不徇私情,不怕得罪人。
吏部管的就是人事升迁,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铁尺。
但宰辅不同,宰辅需要的是调和鼎鼐、平衡四方。
刘蒙正回到府中,见到老父得意满满的神情,说道:
“父亲,您莫要想的太多,宰辅的位置轮不到您。”
作为儿子,他很了解父亲性格上的缺点。
说好听点叫耿直豪爽,说难听点就是不通人心、不懂人情世故。
刘熙古身上兼具了文人的傲骨和武夫的粗犷。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个人身上,单拎出来都不算缺点,可合在一起就决定了他很难统辖一国的政事。
宰辅是百官之首,调和阴阳、平衡群臣是第一要务。
不是谁骨头硬、嗓门大、敢于当面骂人就能胜任的。
刘熙古闻言,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舌了?”
“父亲连儿子的真话都听不进,还能听外人的吗?”
刘蒙正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
范良吉抵达宣政殿外时,发现殿门外已经候着两个人。
两个人见他走来,率先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侍郎。”
范良吉同样回礼。
虽然过往没有什么联系,但人他还是认识的。
刑部郎中黄明文、弘文馆大学士章昊然。
范良吉陪侍沈义伦时,对方曾夸赞过二人,便一直记在心里。
想来其遗书上,便举荐二人,可能还有自己。
念及至此,他心中那股悲戚又翻涌了上来。
人究竟完美到什么程度才叫完美呢?
忠君、忠国、治世能臣、德行高尚,这样的人,古往今来何人能比肩?
他范良吉怕是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户部向来都是沈义伦直接管辖的范围。
范良吉作为户部侍郎,与沈义伦在日常政务中有着极多的交集。
平日里他觉得沈相处事确实公允,却厌恶任何形式的私人请托和走关系,为此范良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都到了这个位置,谁没有几个想要提拔的心腹和族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很符合时代价值观的。
同族的人是政治上巨大的助力。
可有沈义伦压着,户部基本上还是比较贤明的。
尚书吕伟倒是老和沈义伦唱反调,明里暗里使绊子。
奈何两人权势差距太大,且户部是沈义伦直辖的范围,吕伟就是再怎么蹦跶也只能憋着。
直到范良吉被任命为北伐后勤副手。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与沈义伦朝夕相处、共同理政,他才真正切身感受到了对方那种令人自惭形秽的人格魅力。
知其所以然,而不所以然。
这句话足以概括沈义伦的一身。
在沈相的熏陶下,范良吉开始每日自省,渐渐认定了一个道理:
为官者,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官员,绝不能因私废公。
若是人人都谋求私利,那么谁为百姓谋利呢?
没入仕之前、没有显赫之前,大家不都是平头老百姓吗?
凭什么发达之后,就要背弃和自己同根同源的百姓呢?
就在他沉浸在回忆中时,内侍站在门口,说道:
“章学士,陛下叫你进去。”
章昊然整了整衣冠,又深吸一口气,垂首敛眉,迈步跨入了殿中。
这是他头一次见皇帝,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更多的是欣喜。
这是他头一次单独面见皇帝,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但此刻充塞在他胸中的更多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被皇帝得知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要发迹了!
朱骁眯眼看着殿中的男子。
他回忆起遗书上所写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