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09节

  “那就更要按律法办事了。”黄明文的声音依旧很稳,

  “官民同罪,这是律法的根本。”

  “若官员犯了罪可以网开一面,那百姓犯了罪又如何能心服口服?”

  “律法之所以是律法,就是因为它对所有人都是一把尺子。”

  “陛下若想治天下,这把尺子就不能弯。”

  “这把尺子若是弯了,天底下就再也没有直的东西了。”

  朱骁满意颔首道:“自今日起,擢升刑部侍郎。”

  “去吧,唤范良吉进来。”

  相比起先前二人的拘谨,范良吉便显得从容了许多。

  他进殿之后没有站在殿中央等皇帝发话,而是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坐下,还顺手把袍角掖了掖,免得拖在炭灰上。

  竟他与老朱朝夕相处了数载,对皇帝的脾性有着切身的了解。

  对方不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当今圣上本来就不是一个注重繁文缛节的人。

  否则也不会十数年如一日地削减皇宫用度,更不会三令五申要求后妃们缩减脂粉钱、摒弃奢糜之风。

  这种风气甚至影响了百姓。

  老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很喜欢亲近之人在自己面前能如此安然。

  这让他觉得不再是孤家寡人。

  “宰相的职责是什么?”

  朱骁没有铺垫,直接抛出了这个分量极重的问题。

  范良吉心里一咯噔,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这完全没有心里准备啊。

  本以为皇帝叫他来是要问户部年终结算的事。

  他甚至连各地钱粮的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政事堂。

  他终究是有才华之人,不假思索道:“回陛下,宰相的职责,是替陛下分忧,替百官做事,替天下百姓谋一条活路。”

  “具体来说有三件事:一是统筹全局,让六部各司其职;二是平衡各方,不让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三是为陛下提供决策的依据,让陛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至于事后后悔。”

  朱骁问道:“你在户部做了几年,觉得自己能做到几条?”

  “三条都能做到。但要做到什么程度,臣不敢说满话。臣只能说,臣会尽力。”

  朱骁追问:“北伐打了半年多,动用三十万禁军、数十万民夫和牲畜,花销只有五百三十万贯?”

  范良吉直言不讳:“户部给陛下的数字,是账面支出。”

  “实际支出比这个数要大,嗯......大得多。”

  “目前账面支出五百三十万贯,是因为陛下提前在四大仓禀囤积了大量粮草,这部分已经预付过了,没有计入支出。”

  “如果把这些前期投入也算进去,实际支出大约就九百万贯上下。”

  “户部之所以报这个数,是因为知道陛下需要这个数来稳定朝局。”

  “报得太高,朝野震动,人心不稳;报得太低,又显得欺瞒陛下。”

  朱骁微微颔首,没有追究户部在数字上玩的小心思:

  “如何能让国库再次丰盈起来?”

  范良吉侃侃而谈道:

  “第一,清查各转运司的库存。运到前线的粮草不全是消耗掉的,有一部分屯在沿途的转运仓里,账面上已经核销了,实际上还在。”

  “这一部分找回来,可以抵掉一部分支出。”

  “第二,整饬淮盐、解盐的税利。沿途私卡、私税,截留了朝廷大量收入。”

  “若能肃清,每年可增加四十万贯以上的税入。”

  “第三,在幽州、云州开设榷场,以茶绢换取辽境的战马和毛皮。”

  “辽人刚刚战败,急需物资,此一路每年可补三十万贯上下。”

  说到这里,范良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皇帝今天问他这些问题,绝不是随口闲聊。

  他的手掌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脸色涌上一阵抑制不住的潮红。

  难不成,他真的要成为第一位由内阁学士出身而直接晋升宰辅的人吗?

  朱骁瞧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没错,随着王佑与李穆的冲突爆发出来,他是彻底熄了擢升王佑为相的念头。

  刘熙古同样不合适。

  那脾气进了政事堂,用不了半年就得把同僚得罪光。

  就在老朱打算从吕端、周高逸二人中选一人时,忽然再次想起了沈义伦的遗书。

  沈义伦称范良吉有宰相之器。

  于是朱骁命人调来了范良吉这些年在户部的全部履历,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颇为满意。

  自古以来,正职基本是管人不管事。

  国家能积攒下如此财富,皆是范良吉居中调度,运筹帷幄之功。

  至于对方能否统筹全国,这一点朱骁倒并不担忧。

  范良吉毕竟是前内阁学士出身,在宫里处理过数载全国政务,对各部衙门的运转机制了如指掌。

  唯一的缺点是,他从来没有做过一把手。

  能否镇得住各衙门、管得住那些比他资历更老的官员,是个未知数。

  但有了沈义伦的背书,朱骁选择相信。

  毕竟,又不是让他当首相,难以抉择的事情可以让宋琪协助。

  范良吉确实比较年轻,四十有五,不过也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

  单凭这些年在户部的功劳,还不足以擢升宰相。

  不够,那就创造嘛!

  虽有些对不起沈义伦,但朱骁为了国家安定,还是打算将对方在北伐负责后勤的功劳,分出一部分给范良吉。

  如此,便能名正言顺擢升。

  此外,有件事让朱骁对王佑与刘熙古二人多了几分满意。

  两个人都是拜相的大热门,舆论炒得沸沸扬扬,背地里却都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没有互相攻讦,就是安安静静地各司其职,平静地等待‘宣判’。

  或许他们心里也清楚,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东西压根没用,什么小把戏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心胸和定力。

  也许他们不是不想攻讦,实在是对方确实没什么把柄可抓。

  无论如何,至少说明眼下朝廷的风气还是很好的。

  朱骁忽然有了挑弄之心:

  “你说这么多,那你觉得自己应不应该擢升参知政事?”

  范良吉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若陛下提拔臣,臣必殚精竭略,做好分内之事。”

  他才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推辞之语。

  什么‘臣才疏学浅恐难胜任’、什么‘请陛下另择贤能’。

  机会就摆在眼前,千载难逢。

  要是真的说了拒绝的话,万一皇帝当真了怎么办?

  到时候他哭都没地方哭。

  “哈哈哈。”朱骁大笑,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

  “去吧。”

  走出殿,范良吉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冬日里难得的蔚蓝天空。

  忽然有一种天高任鸟飞的开阔之感。

  皇帝虽然没有当场擢升他,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没想到,王佑的事情最终竟成全了自己。

  这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范良吉此前压根就没有当宰相的念头。

  毕竟他只是个侍郎,按常理要擢升也该是各部尚书,或者地方上的左右布政使,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

  擢升范良吉,并非代表大明青黄不接、无人可用。

  恰恰相反,这正是人才兴旺的征兆。

  说白了,无论章通、吕端、周高逸等人,皆是宰相之才。

  唯独是年岁没到,资历没到。

  这恰恰证明,未来数十载,大明绝不会缺少能相贤臣。

  回到户部后,范良吉没有声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像往常一样默默地批阅文书、核算账目。

  事以密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旨意没有正式颁布之前,一切都是变数。

  ......

  洪武十四(972)年,一月初一。

  开封府衙门外,照壁上新贴了一张明黄色的皇榜。

  人头攒动,裹着棉袄的百姓们在寒风中呵着白气,踮起脚尖,好奇在新岁初始朝廷会颁布什么样的国策。

  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年轻学子从人群中奋力挤到了最前面。

  肩膀上的补丁被挤歪了也顾不上。

  他扶着照壁的石基站稳脚跟,仰起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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