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场合,这份心意便够了。
就在笑声未歇之际,回鹘使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朱骁行了一礼。
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咬字还算清楚:
“陛下,臣在回鹘时,便听说大明勇士天下无敌。”
“今日能亲眼见到大明天子,实在荣幸。臣斗胆,想请陛下准许回鹘勇士与大明勇士比试一场。”
“不为胜负,只为助兴。”
殿中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冷了下来,齐刷刷地落在那位回鹘使者身上。
啥意思?挑衅?
这是想在国宴之上杀杀天朝的威风?
早就瞧你这混球贼眉鼠眼,果真不是个好人。
不过巍巍大明,岂会怯战?
想要在大明的国宴上抖威风,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够不够格!
绝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案后畅饮的史彦超。
别管平日里喜不喜欢这个莽夫,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大明最能打的武夫。
一辈子斩将夺旗无数,还从来没有在单挑中败过。
史彦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放下酒杯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地嘟囔道:
“老子若上场,那便是以大欺小。他还不配。”
开玩笑,他堂堂天下第一猛将,怎么能跟一个无名之辈动手?
这不是丢份嘛!
就算要打,嗯.......你先打赢蒋七,那个荆嗣也行。
如此,他史彦超再出手取胜,才算有点面子。
朱骁见史彦超没有上场的念头,并没有不满。
大明又不是就他一个能打的。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甚至觉得朱昀也很能打。
那魁梧的身材,真要上战场磨练磨练,怎么着也是如董遵诲那般的猛将。
就在蒋七蠢蠢欲试,想要戴罪立功时,朱骁开口道:
“荆嗣,莫要打死。”
新任神武军右厢都指挥荆嗣霍然起身,拍了拍女眷的手掌,默然走到中央。
回鹘勇士脱去外袍,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臂上纹着一头鹰。
两人相对而立,周围的官员和家眷们纷纷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观望着。
就连三位皇子都目不转睛盯着。
无论他们内部关系如何,此刻都希望荆嗣能打赢,莫要使国家蒙羞。
实话实说,单看卖相的话,那回鹘勇士确实很唬人。
胳膊粗得都快赶上寻常人的脑袋了,两块胸肌鼓得像山岗。
往那里一站,光是影子就能压住半片场地。
比试开始的信号落下,回鹘勇士率先出手。
他伸手去抓荆嗣的肩头,荆嗣侧身避过,顺势欺近一步,手腕一翻,反扣住对方的手肘,借力一送。
回鹘勇士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随即转身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两人在殿前的空地上你来我往。
回鹘勇士连攻数次,都被荆嗣或避或挡,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彩!”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
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势均力敌的较量,分明是老叟戏顽童。
那回鹘人白长了这副吓人的身板,出拳的套路单一,下盘虚浮,纯纯的中看不中用。
荆嗣不想再跟他墨迹下去了。
他找准了对方换气的间隙。
回鹘勇士一轮猛攻之后刚好力竭,胸口剧烈起伏,脚步略微有些发飘。
荆嗣矮身一记扫腿,靴底精准地扫过对方的膝弯。
回鹘勇士下盘本就虚浮,膝弯被扫中之后再也站立不住,整个人轰然倒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招。
回鹘勇士在地上躺了片刻,拍了拍地面,然后站起身来,朝荆嗣竖了一下大拇指:
“大明勇士,名不虚传。”
殿中响起一片掌声和喝彩声。
荆嗣抱拳一礼,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朱骁大笑,将目光看向吐蕃使者:“凉州吐蕃可愿挑战?”
“不敢、不敢。”使者急忙摇头。
朱骁大喜:“哈哈哈,赐荆指挥使金百两!”
“谢陛下!”
宴席又在笑声和碰杯声中恢复了热闹。
几位武将借着酒劲大声说笑着。
张英更是喝得面红耳赤,拉着旁边的马奎说着当年东进中原的事,说到得意处还手舞足蹈。
马奎被他拽着袖子,脸上赔着笑,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喝醉的人。
李肃!
他当初刚上任时就听说过这位榜眼公的故事,才华横溢,却因一杯又一杯的劝酒而丢了性命。
马奎悄悄把自己的酒杯往外推了半寸。
朱骁看向武将席位中略微拘谨的赵德昭,说道:
“薛居正之事,德昭干的不错,朕心甚慰。”
赵德昭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他霍然起身,朝朱骁深深躬身行礼:“臣不敢欺瞒陛下,必忠于大明,绝无二心。”
邻席的刘鋹看得目眦欲裂,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也想被皇帝夸啊!
薛居正那厮要造反,怎么不找老子,找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是不是老糊涂了。
也是,不糊涂的话怎么会造反呢,还他娘的连开封城都没出去就被锦衣卫一锅端了。
刘鋹可不是真心拥戴朱骁。
而是被皇帝夸,就代表猜忌弱了几分,日后的监视、待遇都会好上许多。
都是亡国之人,凭啥赵家的待遇要比他刘家强?
嗯......一定是赵德昭会溜须拍马。
他刘鋹此前毕竟是南汉的皇帝嘛,不会这些弯弯绕绕也是很正常的事。
朱骁满意颔首,忽然看向众武将,意有所指道:
“天下已定,幽云已复。朕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的功劳。”
“这些年,大伙儿跟着朕出生入死,从刀口上滚过来,朕都记在心里。”
“如今仗打完了,该歇一歇了。朕希望诸位也能好好享几年清福。”
老朱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对昔日同袍下手,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只要好好的交出兵权,他管一辈子荣华富贵。
这与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略微不同。
老朱并没有将话说的太赤裸。
他本就打算下狠手,此番纯粹是给明眼人一次机会。
这些话又不是很难懂,就是傻子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当然,若是不愿意放权,就能装作没听懂,说以为是皇帝让大伙别太累了。
那这些人,就将在老朱的名单上。
他不希望像赵匡胤那般,花费巨量的钱财买兵权,供养他们数代奢靡至极的生活。
历史上,杯酒释兵权绝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赵匡胤的政治的手段毋庸置疑,但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经济成本:为每一位归隐的将领赐予大量土地,用以建造庄园府邸。
有记载称,仅‘赐地盖第’一项,每人花费就高达数万贯。
他甚至公开鼓励这些将领广置田产、聚敛钱财、纵情享乐。
等于变相发放了一张张‘腐败许可证’!
单给钱还不够,赵匡胤付出了政治代价。
为了巩固关系,赵匡胤将皇室成员作为政治筹码,与这些将领家族联姻。
例如,他把妹妹嫁给高怀德,把女儿嫁给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
将门与皇室进行捆绑,便更加的肆意妄为,兼并土地。
直接导致了北宋中期严重的土地兼并、腐败和财政困难,最终间接引发了王安石变法。
赵匡胤是个厚道人,但绝非是善茬。
难不成他看不到这样给武将待遇的后果吗?
可他没有办法。
他的上位本就靠武将支持,名不正言不顺,能收回兵权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压根不敢对武夫集团下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