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工的民夫每日领工钱十文,外加两顿粥。
在洪武皇帝治下,参加劳役其实是一项非常热门的营生。
朝廷一般是在秋收结束后征发劳役,这时候农夫们基本闲置在家。
地里的活已经干完了,就算还有什么零碎活计,让婆娘去干就成。
男人出来参加劳役,既能省下家里的一份口粮,还能额外领到工钱,比闲在家里嗑西瓜子强多了。
当然,不能是去干卖命的活,那得加钱。
如今是治理黄河,虽然也有危险,但比起两个月前堵决口时要安全多了。
听说商丘的郑家村,来了三十七人,回去仅有十一人,连里正都死了。
商丘县令对郑家村的气节十分赞许,亲自提笔写下‘忠君报国’的牌匾悬于村口,还由县衙出资赡养死去民夫的子女直到成年。
在濮阳城外的一处工棚里,秦宣站在一座刚刚架起的高台上,望着远处正在忙碌的人群。
那些民夫挖土、运石料、打桩...
远远看去像一片被惊动的蚂蚁,在灰黄色的堤坝上来回移动。
又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的旧画,每一笔都在填补前一次留下的空白。
秦宣握紧了拳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此番治理黄河,不仅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更是为了沿河两岸千千万万的百姓,让他们从此不用再受水患之苦。
十二月初三,全线开工。
秦宣把工段分成三类:堵口、筑堤、疏浚。
堵口的工段设在濮阳、阳武两处,这是今年夏天决口最严重的两处。
他采用的办法是‘埽工’。
先用木桩打入河底,再用竹筐装满石块沉入水中,在木桩和竹筐之间填入粘土和梢草,逐层夯实。
老周蹲在岸边指挥着民夫把一根根木桩打入水中。
木桩入水时溅起浑浊的水花,又被河水迅速冲散。
老周挥着胳膊喊道:“打深一些!不够深,明年汛期还是会被冲走!”
一个年轻民夫的木桩打偏了,桩身斜斜地插在河底。
老周走过去,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示意他重新打。
年轻人抬头看了老周一眼,没有说话,又抡起锤子继续干。
筑堤的工段在孟州至郑州之间。
这一段的堤坝虽然今年没有决口,但堤身单薄,需要加固加高。
秦宣的要求很简单,加高五尺,加宽两丈。
筑堤的民夫们排成一列长队,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链子。
一个人在堤脚挖土,装进筐里,传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传给第三个人,依次传递到堤顶。
堤顶上的民夫把土倒下来,用木夯夯实,一夯接一夯,干硬的土地在他们脚下渐渐升起。
疏浚的工段在滑州至济州之间。
这一段河床淤积严重,河道变浅,河水漫溢。
秦宣征调了三千名民夫专门负责清淤。
他们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把河底的淤泥一锹一锹地挖出来,装在船上运走。
...
十二月中旬,濮阳的堵口工程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河水突然上涨!
上游连着下了几场雨,河水漫过了临时围堰,冲走了几根刚打好的木桩。
老周站在岸上,看着那些被冲走的桩子,沉默了很久,走过来对秦宣道:
“巡抚,临时围堰不行。得先在上游筑一道拦水坝,把水流引开,才能继续施工。”
秦宣想了想,问道:“筑拦水坝要多久?”
他承诺的是一百天工期,绝不能推延。
这是皇帝对他能力的第一次真正考验,若是第一仗就延误了,什么宰相之梦都是空中楼阁。
“十天。”
“十天之内,能不能把水流引开?”
“能。但要再加两千民夫。”
秦宣沉默了一会儿:“本官去调人。”
能用人解决的事,就尽量不要用时间解决。
这是他做了近二十年地方官得出的经验。
接下来的三天里,秦宣亲自骑马跑遍了濮阳周边的几个州县,从沿途的工段中抽调了两千名民夫增援濮阳。
他们在河岸边搭起了新的工棚,然后便投入了施工。
腊月中旬,黄河上游又连续下了几天雨,水位再次上涨,水流更加湍急。
工地上传来消息,有两处新筑的堤段出现了裂缝。
秦宣亲自赶到那两处工段,都不用触摸,单凭肉眼都能看得出问题。
他指着裂缝道:“这段堤的夯土不够实。”
“拆了,重新夯!”
负责这段堤坝的民夫头目脸色变了:“巡抚,这段堤我们干了十几天了,拆了重新夯,工期就赶不上了。”
秦宣看着他:“若是不拆,明年汛期,这段堤先垮。”
“到时候冲走的不是十几天工,是几十万亩田。”
他转身对旁边的监工说:“今晚连夜拆除。新土明天运到,重新夯筑。”
“日夜不停,在保持进度、人命安危的情况下,将时间抢回来。”
秦宣扫视劳役,朗声道:“若能抢回时间,重新夯实,本官拿自己的钱犒赏大伙,决不食言!”
“巡抚放心,我等必定按工期干完!”
“钱不钱的不打紧,主要是俺想早点干完回家忙春耕!。”
民夫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声音在寒风中此起彼伏。
秦宣看着这些脸被北风吹得粗糙开裂的汉子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深地朝众人施了一礼,声音微哽:
“宣,在此谢过诸位!”
当天夜里,那两段刚筑好不久的堤坝被拆除。
民夫们在寒夜里举着火把,一锹一锹地挖开那些已经夯实的泥土,在暗红色的火光中重新填入新土,重新夯筑。
秦宣没有回行署,就在堤坝旁的一处草棚里坐了一整夜,时不时走出来看一眼工地上的火光。
腊月二十,上游水位开始回落。
濮阳的拦水坝在第九天完工,水流被成功引开,堵口的工程得以继续施工。
被引开的河水沿着新挖的导流渠缓缓流走,汇入下游的主河道。
腊月二十三,小年。
工地上的民夫们还在干活。
天色暗下来之后,秦宣让人在工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煮了一锅肉汤分给民夫们。
他在人群中走着,看到个年轻人正蹲在火堆旁喝汤,走过去蹲下身子:
“你叫什么?”
“草民姓王,排行第三,大伙儿都叫我王三。”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黝黑的面庞和额上的汗珠,
“巡抚,这段堤修好了,明年真的不会淹了吗?”
秦宣沉默了一下:“只要你把桩打结实了,它就不会淹。”
王三点了点头,又低头喝汤,没有再问。
腊月二十八,秦宣收到内阁送来的公文。
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字:“陛下问,河工进展如何,秦卿可安好?”
秦宣看完,提笔写了一封奏疏,没有说具体的困难,也没有诉苦,只是笼统地写道:
“臣感念陛下挂念,不敢不殚精竭虑。明岁四月之前,必定修缮完成。”
...
洪武十四年转眼即逝,到了十五年的正月初三。
濮阳段堵口工程合龙!
那是整个治河工程中最关键的一处。
若此处不能封死,来年洪水仍会从这里冲出去,前功尽弃。
秦宣天不亮就到了工地,站在堤坝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批石料填入缺口。
水很急,石料入水时激起大片浑浊的浪花。
河水在缺口处愤怒地打着旋,像是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老周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河床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撞到了石堆。
秦宣站在堤顶上,一直看到最后一块石料填进去,水流在缺口处打着旋,然后缓缓变得平缓。
“合拢了。”老周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松开手里的麻绳,那绳子在晨光中软软地垂下去。
末端浸入水里,被水流拽着往东边漂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秦宣双眸含泪,振臂高呼:“必胜,大明万岁!”
堤坝上的军士和民夫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大明万岁!皇帝威武!巡抚英明!”
堤坝合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段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