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平静地看着他,字字千钧:“朕活着的时候,朕守幽州。朕死了,朕的陵墓也守幽州。”
“辽军南下,若敢踏过朕的陵墓一步,那便是踏在大明的脸面上。”
“大明的将士,不会让人踩他们的皇帝的脸。你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此话一出,群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话要听音。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迁都幽州!
只不过换个说法,以陵墓为引。
等陵墓真的在幽州动工之后,皇帝便能以‘陵寝所在,都城岂能远在千里之外’为由,名正言顺地把都城迁过去。
至于什么不忍心打扰罗茂的灵魂,那不过是个由头。
若真是在开封建陵,把罗茂从幽州迁过来陪葬,又有什么不行的?
就算在幽州建陵,罗茂的墓照样要动土迁入帝陵范围。
皇帝就是要把罗茂作为陪陵,如此便需要在幽州选一处极好的风水宝地。
罗茂当初安葬在幽州城外那处土坡上,本就是权宜之计,规格寒酸,压根不能作为陪陵之地。
不过偏偏他们还没办法反驳。
人家就愿意葬在幽州,你凭什么拦着?
上有皇帝的个人意志,中有国家未来的北方战略,下有结义兄弟的深厚情谊。
大义小节全都站得住脚,这几乎是无解的阳谋。
朱骁淡淡地看着殿中群臣,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子倒要看看,开国帝王是不是连给自己选块墓地的权力都没有了。
鱼崇谅率先开口表态:“陛下愿安陵于幽州,臣必竭尽全力支持!”
这段时日皇帝不但没有动他,还命锦衣卫抓捕了那些散布流言的人,摆明了是要保他。
如今皇帝有需要,他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否则人家保你做什么?
凭你脸大?
鱼崇谅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皇帝之所以保自己,恐怕正是为了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上让他带头支持。
有了宰相开头,其余重臣纷纷出列附和,殿中再无反对之声。
朱骁道:“国家初定,百废待兴,陵墓莫要太过奢华,每年十分之一的赋税修建即可。”
群臣自然没有异议。
皇帝自己的陵墓,人家自己都不嫌简陋,大伙操什么心?
皇帝陵墓的旨意下达之后,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又不是皇帝驾崩,不过是为身后事做个安排罢了。
工部和礼部的官员很快便凑在一起商议,随后派出数十人前往幽州勘定陵址。
他们还找了一些道士、佛徒、风水师、阴阳师......一起随行,务求选一处上佳的万年吉壤。
不过此时开封百姓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件事上。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些从西北来的党项人身上。
昨日,数十个党项百姓一路跪拜着走进内城,口呼‘乞朝廷出兵收复夏州,伐罪吊民!’,满城为之侧目。
...
时间要回到洪武十三年,夏州。
辽军退去后的第七日,城中还没有从浩劫中恢复过来。
街道上倒伏的栅栏还没有扶正,几处被烧过的屋檐还露着焦黑的椽子,风一吹就往下掉灰。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内容很短:
“辽军退去,全城保全,皆赖将士用命。
今将明岁赋税之三成,犒赏军中将士,以彰其功。百姓照常纳赋,勿得生事。”
犒赏军队的钱,从百姓的赋税里出。
赋税既要养官,又要养兵,还要拿出一大块来喂饱那些在辽军面前连刀都不敢拔的人。
告示上没有写具体要加多少,但算盘一拨,谁都知道,来年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事实如众人所料。
那额外支出去的三成赋税,让本就入不敷出的夏州财政更加雪上加霜。
他们原本就是靠着辽朝的援助才能勉强与李光睿对峙。
如今辽朝不仅撤了援助,还连抢带搬地卷走了大批钱粮和青壮。
府库里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抹着眼泪出来。
李克文又没办法食言。
他要是敢反悔,不给承诺给军队的那三成赋税,当夜就会发生兵变。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加征赋税,层层加码,几乎把税都收到了十年之后。
整个洪武十四年,夏州的党项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到了十五年,百姓终于忍不下去。
他们本以为熬过一年,李克文多少会收敛一些。
可对方非但没有减轻赋税,反而变本加厉,征敛比刚独立时还要沉重。
夏州城西的茶馆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坐在一起。
面前搁着半凉的粗茶,谁也没有心思去喝。
一个蓄着花白胡须的老汉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怒声道:“当年李光睿在的时候,辽军来过几回?”
“没有,一回都没有!别说进夏州,连边境都不敢踏进来。”
“如今的李克文呢?辽军来了,他躲进府衙里连面都不敢露,还得拿咱们的血汗钱去打发那帮强盗!”
一个年轻人接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李光睿在银州,可他是大明的臣子。没有朝廷的旨意,他出不了兵。”
“那就去请他。”老汉说,
“请不动他,就去请大明朝廷。”
一群人商议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早便从城南出了城,往银州方向而去。
李光睿是在银州府衙的后院接见他们的,中间隔着一道门。
那几十个人站在廊下。
为首的老汉隔着门槛把话说了:“大王,夏州的百姓快要活不下去了。”
“李克文残暴无度,横征暴敛,大伙都盼着大王能回去。”
门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李光睿的声音才传出来:
“我已经不是夏州的主人了。我是大明的臣子,出兵要有朝廷的旨意。”
帘子后面,李光睿坐在一把旧木椅上,一动不动。
声音透过那道木门传到廊下,又低又平:
“你们回去吧。到开封去,请朝廷出兵。朝廷同意了,我就出兵。”
他顿了一下,“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朝廷下旨,我会去。”
此时的李光睿堪称心力交瘁。
明朝的势力实在太大了,卧榻之侧盘踞着一条真龙,谁能安寝?
反抗?
拿四州之地的几十万人口去跟坐拥数百州之地的两千万人口打仗?
这与送死有啥区别?
明朝禁军的战斗力,天下有目共睹!
连不可一世的辽朝都被打的屈辱求和,更何况他了。
李光睿此前便有心直接投降,将四州之地完整地纳入明朝版图。
但洪武皇帝一直不置可否,这让他心里愈发忐忑。
难道皇帝打算武力征讨,像对待契丹人那样把党项人也屠戮一遍?
他只希望和平归附。
或许这样做对不起列祖列宗,但绝不负当世的党项儿郎。
史书上或许会记载他懦弱无刚、毁党项基业,但他无悔。
总比让无数儿郎白白送命要强。
几十个百姓在银州城外歇了一夜,次日天没亮便继续南下。
北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一群人裹紧了破旧的皮袍,一步一步地往中原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月,他们到了开封。
城门口比银州热闹了何止百倍,进城出城的百姓络绎不绝,车马喧腾,人声鼎沸。
几十人站在城门洞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就是汴梁吗?太繁华了,像是天上的仙境一样。”
有人喃喃自语。
他们此前就听说过汴梁繁华如梦,但没有亲眼见到,始终不敢相信。
他们觉得,汴梁再繁华,也不过比夏州强上那么一点。
如今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这个念头有多可笑。
简直是蜉蝣比之昊日,天地之别。
老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要是能生活在汴梁,其实也很不错。”
城门口的守军看见了他们,以为不过是进城来卖山货的边民,没有多问便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