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46节

  枢密使、女儿是太子妃,掌握大权,这种配置放在谁身上都很可怕。

  ......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日,社稷庙。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紫绯绿青层层叠叠,在晨光中像一片凝固的云霞。

  仪仗队从社稷庙正门一直排到午门,旌旗猎猎,伞盖如云,金瓜、钺斧、节钺依次排列,

  社稷庙的正殿大门洞开,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殿前的丹陛上铺着赤色毡毯,两侧各立着一对铜鹤,鹤嘴衔着铜烛台。

  殿檐下悬挂着八盏琉璃宫灯,灯面上绘着五爪金龙,被晨光一照,熠熠生辉。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太常寺卿手持笏板,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二位殿下入庙!”

  朱昀走在前面,朱祐紧随其后。

  两人皆身着崭新的冕服,玄衣纁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腰束玉带,足蹬赤舄。

  朱昀的冕冠上垂着九旒白玉珠,朱祐的冕冠上垂着七旒青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们每一步都踏在赤色毡毯的正中,袍角拂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百官齐齐躬身,鸦雀无声。

  社稷庙正殿的台阶一共九级。

  朱昀走到第三级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向上。

  朱祐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保持着半步。

  两人走到殿门前,在门槛外站定,同时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跨过门槛,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殿内香烟氤氲,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落在供奉着皇天后土牌位的神龛上。

  朱骁站在神龛左侧,面朝殿门方向。

  他今日穿了一身赭黄袍,腰束白玉带,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礼部尚书徐光溥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两份明黄诏书。

  身后各站着一名内侍,托盘上分别放着汉王和晋王的金册与宝印。

  金册上的文字是铸刻的,印面是篆文,正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将它们按进纸面。

  太常寺卿高唱:“跪——!”

  朱昀和朱祐同时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额头微垂,目光落在身前的金砖上。

  徐光溥展开第一份诏书,声音沉稳地念道:“洪武皇帝,诏曰:朕惟帝王之治,莫先于封建......”

  诏书极长,从上古分封讲到本朝典制,从宗法伦常讲到皇子德行,字字端肃,句句庄重。

  念完之后,徐光溥将诏书合拢,双手捧起,递给朱昀:“请汉王殿下接诏。”

  朱昀双手接过诏书,叩首三次,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徐光溥又展开第二份诏书,念道:“洪武皇帝,诏曰......”

  内容与第一份大体相同,只是封号换成了‘晋王’,末尾又添了一句‘尔其钦哉’。

  念完之后,他将诏书递给朱祐:“请晋王殿下接诏。”

  尽管他心里并不看好二皇子,但在这等庄严大典上,该有的礼数半点不少。

  朱祐接过诏书时,朱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册封的仪式还没有结束。

  太常寺卿又高唱道:“赐册宝——!”

  两名内侍端着托盘上前,在朱昀面前跪下。

  托盘上放着汉王的金册与银印,金册上铸刻着封号,银印的钮上雕着一只蹲踞的螭虎。

  朱昀双手接过金册,又接过银印,分别放在托盘上的丝绒垫上,叩首谢恩。

  轮到朱祐时,他接过金册的动作比朱昀略慢了一些,像是想多感受一下那份重量。

  他的目光在银印的螭虎钮上停了一瞬。

  手指沿着螭虎的背部轻轻滑过,没有说话,然后把它放回托盘上,叩首谢恩。

  钟鼓再次齐鸣。

  太常寺卿高唱:“礼成——!”

  百官齐齐跪伏,山呼:“臣等恭贺汉王殿下、晋王殿下!”

  朱昀和朱祐并肩站在殿门前。

  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冕服上那些金线绣成的纹样照得流光溢彩。

  两人走出社稷庙时,外面的日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

  朱祐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汉王殿下,方才徐尚书读诏的时候,你的名字被读快了半拍。”

  朱昀没有看他,脚步未停:“没有读错就行。”

  “我没说他读错。”朱祐道,

  “只是读得快,显得他在赶时间。”

  啥意思?

  是说他这个汉王不被徐光溥所喜?

  朱昀猛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两潭深水:“二弟,兄弟之情,莫要忘了。”

  朱祐郑重道:“一刻不敢忘。”

  他声音忽然变的像风一样轻,轻到无人能听到,“前提我得是皇帝。”

  生活在皇室这个天下最大的染缸里,有几个人能不贪恋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更何况他还有着强大的母族。

  李氏在军中的势力丝毫不比折家、马家差。

  而且皇帝对朱昀的态度明显不如对他亲厚。

  这让朱祐心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希望。

  ......

  成年皇子册立亲王之后,便需出阁开府,离开皇宫另立王府官署。

  这并非一成不变的铁律,而是随着朝代更迭和帝王个人意志不断变化的。

  西汉时,皇子受封为王后便直接前往封地就藩,成为事实上的一方诸侯。

  唐初,皇子成年后‘出阁开府’是惯例。

  李世民曾因怜爱幼子李治,特许他‘不使出阁’。

  到了唐玄宗,为防止皇子结交外臣、干预朝政,创立‘十王宅’制度。

  皇子成年后不再出阁开府,而是集中居住在统一的大宅中,由宦官统一管理,彻底改变了皇子出阁就封的传统。

  到了中晚唐后,制度彻底混乱。

  皇子就不就藩,出不出阁,全凭当代皇帝的念头。

  而洪武皇帝显然是没打算让两位皇子就藩。

  否则,就不会命工部在开封修建王府,而是直接在封地修建了。

  汉王去成都、晋王去晋阳。

  除了皇帝提前有暗示之外,通常情况下王府都是在正式册封王爵之后才选址修建。

  不过这次皇帝却提出了一个让百官都觉得有些‘抠门’的条件:

  这是皇室内部的家事,不能全花国库的钱。

  他自己从内库拿出一半的钱财用来修王府,剩下的一半由皇子自己想办法。

  这笔钱对两位皇子来说倒真不算什么难事。

  汉王有折家和马家在后头撑着,晋王有李家撑着,哪一家不是富得流油?

  昔年折从阮投资朱骁时,据说给了满满一密室的金银,那数目大得能让人眼晕。

  这三家如今虽不再是手握军政财大权的节度使,但架不住地位尊崇。

  这些年便是不怎么伸手,攒下的家底也是个难以估算的天文数字。

  当然,他们也绝不可能那么‘清廉’。

  工部刚把王府选址的草图拿出来,李处耘便派人送来了整整二十万贯。

  捎话明确:晋王府必须要修得雄伟,配得上晋王的气度。

  折德扆也不甘示弱,从晋阳一口气送来了十万贯铜钱,外加内城的两间大宅和三座酒楼。

  马彪倒是穷一些,只是派人送来三万贯。

  这还只是三位主事之人,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远不止此。

  这些人可都是真金白银给钱的!

  外臣都真金白银地掏了钱,当娘的岂能一毛不拔?

  这些年折赛花与李氏时常受朱骁赏赐,金银珠宝积攒了不少,此时也纷纷解囊。

  大笔的钱财源源不断流向工部,把工部尚书辛寅逊看得连连咂舌,眼睛都直了。

  他娘的,这么多钱,都够他把工部衙门从上到下翻新好几遍了。

  这一闹,老朱最初从内库掏的那一半钱,在整个王府预算里所占的比例竟缩水到了不足两成。

  明面上是修王府,暗地里拼的却是两个皇子的实力和各自派系的财力。

  消息传到朱骁耳朵里,老朱当场就骂出了声:

  “老子的皇宫都没钱修,他们倒好,修个破王府还要争相攀比!”

  “告诉他们,钱多得没处花,就拿来给老子修皇宫!”

  他随即下旨,勒令两座王府的建造费用必须控制在十五万贯以内,一文都不许超。

  不过他从内库掏出的那笔钱倒也没有收回。

  儿子出去开府,当爹的一文不出,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皇帝亲自下了严旨,众人这才消停下来,各自派人去工部把多送的钱领了回去。

  至于给皇宫修缮.......嗯,还是算了。

  皇宫那么大,这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还不如留着自己花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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