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一战若是打赢了,天下人就都看见了。”
他见朱昀仍有些紧绷,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殿下可曾听说过‘拉什特拉库塔’?”
朱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是什么?西域的奇珍吗?”
贺雨笑道:“非也,是一个王朝,天竺南边的一个大国。”
“末将也是前些日子从海路来的波斯商人那里听了一耳朵。”
中原对印度的认知,是延续自唐代的、一个非常笼统的地理文化概念,‘天竺’。
‘天竺’即‘五印度’,包括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
汉人知道那是一片极广大的地方,也知道那里并非一个统一的王朝,而是诸多小国并立。
但具体有哪些国家、谁强谁弱,就实在不甚了了了。
两百多年的乱世,中原王朝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去关心万里之外的事情?
朱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这个王朝强盛吗?与我大明比如何?”
贺雨道:“在极南之地,比咱们收复的岭南还要远得多。”
“据说那王朝的国君,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主。跟咱们汉人不一样,那地方崇信的是印度教,也信耆那教。”
“听说百年前,他们的铁骑曾一路打到天竺北边的名城曲女城,把那里的王公都吓得发抖。”
贺雨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他们建都于曼尼亚凯塔,那是一座大城。”
“城里有凿山而成的巨大石庙,据说宏伟无比,连西域的商人都为之惊叹。”
“他们的一个国王,叫什么阿莫加瓦尔沙一世,治下国力强盛。”
“当时的阿拉伯商人将他与咱们中原的皇帝、大食的哈里发、拂菻的皇帝并称为当世四大君主”
“不过......”贺雨话锋一转,“据那波斯商人讲,这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如今已是日薄西山。
“就在去年或是今年,已被它昔日的一个臣子起兵推翻。”
“算算日子,此刻怕是已经亡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朱昀脸上,语气变得审慎而郑重:
“殿下,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没有万世不移的基业,再庞大的王朝,若不能居安思危,也总有崩塌的一天。”
“您可以紧张,但绝不能因紧张而自乱阵脚。否则,将来如何继承这偌大的江山?”
朱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朝贺雨行了一礼:
“虞侯的教导,小王铭记于心。”
此人能以宦官之身入仕武将,果然见多识广,绝非寻常之辈。
而且他这一番话,分明已经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是愿意站在汉王这一边的。
贺雨微微一笑:“都不过是末将听来的,是真是假可说不准。”
“若殿下来日执掌天下,不妨派人去那片极南之地走一走,把大明的威德也传到那里去。”
朱昀笑道:“会有那么一日的。”
第619章 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土壤
战场选在夏州以南六十里处的一片旷野上,名叫白土坡。
这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但李克文的骑兵不多,大部分是步卒。
耶律沙当初撤离时,把城中的好马洗劫了个干净。
加上这些年财政困顿,李克文不得不靠贩卖战马来换钱度日。
以致于以骑射立家的党项军,如今全军上下拢共也凑不出四五千匹能上阵的战马。
野利旺走在队伍中段,肩上扛着一杆长枪。
他今年二十三,是银州人。
几年前李克文在契丹人的支持下大破银州,也不叫大破,反正大军以来,当时的守将李光远就投了。
后来李克文被李光睿击败,撤离时裹挟了不少银州百姓西迁。
野利旺就是那时候被赶着离开家乡的。
他不想打仗,但他更不想被杀。
李克文曾拍着胸脯向他们许诺,只要跟着他干,绝不会亏待了大伙。
这些年里,钱倒是真的发了,每个月都有,酒也管够,肉也隔三差五地吃上几回。
尤其是契丹人走后的这两年里,待遇更是好到不真实,便是南朝的禁军都远远不如。
野利旺渐渐觉得,跟着李克文也不是不行,至少比种地强。
如今明军打过来了,他得守住这份日子。
行军的脚步声在旷野上闷闷地响着。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野利旺,你待会儿别冲太前。明军的大刀不是闹着玩的。”
野利旺把枪杆攥得更紧了些,梗着脖子道:
“怕啥?老子砍翻三个明军,就能升队头了!”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娃子还没见过真正的战场,还没闻过那种混着铁锈、汗水和新鲜泥土的血腥味。
有些东西,只有亲眼见了才会明白钱和命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不过,也未必有命活着去明白。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军停了下来。
传令兵从前面策马奔回来,扯着嗓子喊:“列阵!明军就在前面!”
野利旺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迅速展开成方阵。
他被排到了前排,能清楚地看见前方的旷野上,明军的阵势正在缓缓铺开。
铁甲密布如墙,旗帜翻卷如浪,长枪如林,整整齐齐地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两军野战是水到渠成的事。
谁也没有埋伏,没有使什么阴谋诡计。
从灵州到夏州的这段路上,两边已经交手了好几次,哪里能藏兵、哪里适合设伏,早就被双方的斥候摸得一清二楚。
洪武皇帝之所以让陕西军随行,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否则朱昀初上阵,禁军轻视,很容易被伏击大败。
朱昀勒马立在阵前,举目远眺。
经过一路上的历练和贺雨等人的指点,他此刻已没有太多的紧张,胸膛里反而被一股滚烫的兴奋填满了。
血液在沸腾,骨头在炸响,心脏在轰鸣!
年少时那些骑马仗剑、建功立业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脑海。
他少年时最敬佩的人便是董遵诲。
白马银枪,何等飒爽。
当年董遵诲在苦水河大破党项军,威震西北,得了个‘神威天将军’的名号。
今日,他朱昀就要在这白土坡上大破党项。
让这天下也听听他汉王的名号!
就在此时,敌阵中忽然跃出一骑。
来人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黝黑方正的脸,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肩宽背厚,骑在马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策马前出几十步,在两军阵前勒马站定,扯着嗓子吼道:
“明军!可有人敢与我一战?!”
党项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盾牌敲得震耳欲聋。
有人用党项语大喊着什么,还夹杂着放肆的笑声。
朱骁眼眸微亮。
他只在史书上见过斗将,还从未亲眼见过。
听军中的老将说,他们大小百余战,阵前斗将的事也极少遇到,顶多就撞见过那么一两次。
朱昀猜测,李克文大约是怕军心不稳、一触即溃,这才派人出来斗将,想通过阵前斩将来鼓舞士气。
这是斗将最根本的目的。
陈经勃然大怒,拍马便冲了出去:“党项蛮子,也敢狺狺狂吠?!”
他自问武艺不算多么出类拔萃,但也是三十万禁军里叫得上号的好手。
在三十万禁军中都能称一声好汉,到了党项人面前岂不更是降维打击?
可离得远时没看清楚,等马越跑越近,他的后脊梁忽然开始冒冷汗。
我的娘嘞,这还是人吗?!
那厮的身量都不比史彦超差多少,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光是在那里一站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经心中已生惧意,可来都来了。
要是此刻拨马就跑,他这辈子在军中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杀!”
他暴喝一声,硬着头皮挺枪便刺。
米擒狂笑一声:“哈哈哈,今日先斩南将,再斩南王!”
他举起那杆粗如儿臂的铁枪,两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锵——!”
两骑交错而过,陈经只觉枪身上传来一股沛然巨力,整个人差点被从马背上掀翻下去。
他脸色刷地白了,再不敢头铁。
再来一合,他必被斩于马下。
面子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他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本阵逃去。
望着陈经狼狈逃窜的背影,米擒眼露鄙夷,高举铁枪,扯着嗓子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