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中之后,李克文当即下令全城戒严,派兵搜刮富商豪绅的家产充作军费,犒赏残存的军队。
同时,他还命人前往吐蕃、回鹘,希望他们能出兵救援。
唇亡齿寒,收复定难后,明廷下一步必是河西走廊。
......
“好一个满月啊。”
朱昀负手站在营帐外的土坡上,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大得有些不像话的月亮。
银白色的月光铺在旷野上,把满地的残旗断戟照得明晃晃的。
像是给这片刚刚经历了杀戮的土地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一旁的贺雨跟在他身后半步处,闻言也抬头看了看月亮,轻声道:
“天还是那片天,只是人的心境不同,看见的东西便不一样了。”
朱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因为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大,大得让人移不开眼,和心境不心境的没什么关系。
“此战缴获如何呢?”
贺雨回道:“此战杀敌一千余人,俘获五千余人,剩下的都跑了。”
“粮草不多,应是李克文出城的时候就没打算僵持,故带的不多。”
此战打得太快了,按常理本不该俘获这么多降兵。
毕竟前面还没追上,后排的早就跑了。
大约是很多人都想明白了:逃回夏州也没几天好日子可过,还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守城战中白白送命,倒不如就此投降。
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两军交战中的寻常士卒。
又没犯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朝廷总不至于把降兵全都坑杀了吧?
朱昀问道:“为什么此战打的这么顺畅呢?感觉......感觉党项不堪一击呢?”
贺雨张了张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答道:
“因为党项没有那么可怕。”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大势、人心、军心、装备之类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都太笼统。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就是党项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过往他们之所以能在西北存活数十载,自身骁勇善战固然是一方面。
但最关键的是中原这些年一直在内乱,始终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一旦腾出手,就算是刘汉都能灭掉。
如今大明一统天下,国力鼎盛,兵精粮足。
一旦认真起来,连契丹人都被打得丢盔弃甲,何况困守一隅的党项人?
朱昀道:“昔年契丹人入主中原,是不是同样认为咱们不堪一击呢?”
“此一时非彼一时,人还是同样的人,但统领的人至关重要。”贺雨笑道。
贺雨话锋一转,“李克文此败之后必定会遣使去吐蕃、回鹘求援。”
“殿下是否要修书一封,陈说利害,使其不敢妄动?”
朱昀摇头道:“不必,若他们敢来,正好给出兵的借口。”
经过白土坡这一战,他对明军的战力有了再清晰不过的体悟。
只要自己不犯错,稳扎稳打地来,便是吐蕃和回鹘倾巢而出,他手中这两万多人也足有一战之力。
他甚至隐隐盼着他们出兵。
那样他不仅能够收复夏州,还能趁势击溃吐蕃和回鹘的主力,一举拿下河西走廊。
到那时,这份功劳便不是区区一个夏州能装得下的了。
若兵力不够,直接调湖广厢军北上增援便是。
再退一万步,也能与东线的晋王合兵一处。
当然,合兵之后主帅的位置必须是他,这一点没得商量。
贺雨道:“听说战后陈经将米擒的尸体大卸八块。”
朱昀眉头一皱,呵斥道:“打输是技不如人,人都死了,何必羞辱?”
“殿下,那该如何?”
贺雨很想知道朱昀骨子里的秉性。
明面上看不出来,但细节中一定能观察出来。
朱昀长舒一口气,说道:“战事未定,不能因小事而惩戒大将。”
“你去将米擒的尸体......能凑多少就凑多少,最好完整些,好生安葬,让党项降兵看着。”
“汉人非契丹,绝非残暴之族。”
贺雨恭敬道:“殿下英明。”
他愈发绝对汉王有乃父之分,一切都以利益为主,而非喜好。
在这个世道,就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土壤。
第620章 收复定难五州!
大军抵达夏州城下后,朱昀并没有急着攻城。
两万大军在夏州城外三里处扎下营盘,没有挖壕沟,没有设拒马。
只是沿着城墙外围布下了一圈松散的封锁线,把四座城门全部堵住。
陈经策马来到朱昀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咱们就这么围着?”
“末将以为,趁李克文新败,士气正衰,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夏州。”
“况且晋王那边已经收了四州之地,咱们不能落后太多,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一鼓作气,要死多少人?”朱昀没有回头,
“夏州城防坚固,强行攻城至少折损数千人。”
“拿数千条命去换一座迟早会自己打开的城门,不值。”
“至于晋王,那是本王的手足兄弟,他表现出色,本王只会替他高兴。”
陈经嘴上诺诺,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你心里怕是早把晋王骂了八百遍了,面上还能装出这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真不知道年纪轻轻哪来这么深的城府。’
难不成帝王家的孩子都这般成熟?
他的儿子也在通文馆读书,勉强算是在皇宫里长大,怎么就那般愚钝,回家只晓得斗鸡遛狗。
要不是子嗣太过废物,他何必如此卖力,卷入皇权争斗中呢?
好好的享受富贵不好吗?
朱昀朗声道:“传令下去,各营轮流值守城门。把城南的水源给本王断了!”
陈经怔了一下:“切断水源?”
朱昀指了指城南的方向:“夏州城里的水井不多。断了城外那条渠,城内饮水就会紧张。”
“人饿上几天还能硬撑,渴了连三天都熬不过去。”
陈经不再多劝,抱拳领命而去。
卢昭听闻朱昀的部署,愈发敬佩。
这位少年殿下明知晋王在东线节节顺利,既能不骄不躁,又肯把军士的性命放在战功前面,这份气度着实难得。
围城的第十日,夏州城内的粮价已经涨了十倍。
一斗米从五十文涨到五百文,又从五百文涨到一贯,到最后干脆没人卖了。
卖米的人自己也要留一口活命的粮食。
有人开始杀马。
城中的马匹本就不多,先是伤马,再是驮马,到了后来,连战马也被偷偷牵出来宰了。
马肉被切成小块,在巷子里用黑布裹着卖,一块拳头大的肉要价三百文。
买的人没有讨价还价,递过钱拿了肉就走,头也不回。
什么也没有命重要。
当然,买得起的多是家中还有些底子的,更多的人只能饿着肚子躺在榻上,苦苦熬着,等着明军入城。
前提是能熬到那时候。
水也开始紧张了。
城外的水渠被明军堵了之后,城里的井水水面一天比一天低。
井绳放下去三尺都够不着水面。
有人在井边守着,等水慢慢从石缝里渗出来,攒满一桶要花大半个时辰,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还爆发抢劫水源的事情。
城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茶馆关了门,饭馆也摘了幌子,只有几家药铺还半掩着门板,窗口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
巷子深处偶尔传出几缕哭声,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哭得没了力气。
很多人躲在屋里低声骂李克文。
骂他引狼入室,骂他横征暴敛,骂他把夏州变成了一个被围困的坟场。
夜里,几个夏州将领悄悄聚在城东一处偏将的宅子里。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围坐的有四人,都是李克文麾下的老部下。
其中一个姓没藏,面膛黝黑,手上有刀茧,从李克文没发迹前就跟着他。
他先开口了,声音像含着一口沙土:“野利偏将,你说句话。”
野利偏将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坐在暗处:“说什么?说降?还是说打?”
“打?拿什么打?”另一个将领接口道,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焦躁,
“城外两万明军,城里还剩多少兵?”
“还有几个愿意拿刀的?你们手下的弟兄还肯打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