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数十年来未经大战，长期的太平让西蜀国库丰盈得流油。
当今天下南方诸国，唯有南唐的经济实力可与西蜀比肩，但南唐疆域却是西蜀的两倍有余，蜀地之富庶可见一斑。
这也正是西蜀军队不堪一击的根源——人人富足，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拼命？
加之昔日能征善战的将领们老的老、死的死，西蜀早已沦为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
南唐还不一样，历代君主有进取之心，时不时和中原政权干一架，被打爆后，就龟缩一阵，等缓过来继续打。
花蕊夫人之所以能如此慷慨地资助道观，除了深受皇帝宠幸外，更因西蜀国库充盈。
若是穷得叮当响，纵有万千恩宠，她也拿不出钱来布施。
朱骁神色肃然：“京娘，你还能联系上那位送钱的女子吗？”
“恐怕不能了。”京娘无奈道，“那人送来钱财便离开了，我连她姓名都无从知晓。”
朱骁沉默片刻后开口：“京娘，有件事想请你相助，不知你可愿意？”
京娘已然猜到他的意图，迟疑道：“将军是想让我去西蜀开设道观？只是......不知要去多久？”
见她并未直接拒绝，朱骁神色动容：“不必太久，只需与花蕊夫人搭上线即可。至于日后如何，见机行事。”
他暂时还没想清楚与花蕊夫人建立联系具体能做什么，但开设道观所费不过小钱，若真能派上用场，便是千金难换的机缘。
京娘垂眸思索良久，终是点头：“好。待我收拾好观中事务，便尽快动身前往西蜀。”
“我会派人送些银钱过来，你不必为盘缠担忧。”朱骁承诺道。
二人又闲聊片刻，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直到朱骁起身告辞时，京娘忽然声音微颤地开口：“将军......会嫌弃我吗？”
朱骁不解地皱眉：“我为何要嫌弃你？”
“我之前爱慕过赵匡胤，现在又喜欢将军，已经德行有失。”京娘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我也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安守闺阁，终日抛头露面。”
朱骁沉吟道：“女子不该被世俗规矩束缚。只要灵魂纯净，人便是纯净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人心本就是会变的。就像我，曾经只求当个厢都指挥使，真坐上那个位置后，却又想着往上爬了。”
京娘见他一本正经地宽慰自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将军那是欲望。人的欲望，才是无穷无尽的。”
“说得对。”朱骁点头，“欲望确实无穷无尽，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当。否则当脚下的阶梯承载不住欲望时，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京娘，还是在告诫自己。
......
八月二十日，南唐使者抵达开封。
自从郭威在朝中透露病情后，周皇帝病重的消息就如野火般传遍各国。
西蜀还是老样子，你不打我，我不打你，大家相安无事。
北汉忙不迭地去找辽国大哥商议，辽国只回复：等周帝驾崩再说，现在你好好的练兵，恶心周朝就行。
其他小国更是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
南唐就不一样了，李璟还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只是战略决策有点问题。
当年契丹灭晋那段时间，南唐才是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的势力，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比起南唐差的远了。
可李璟偏偏觉得应该消灭完南部势力，再北伐，结果就硬生生错过了入主中原的最好时机，让刘知远捡了桃子。
这事成了李璟的心病，始终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在筹划北伐。
然而皇帝想打仗，大臣们却不乐意，江南如此富庶，皇帝你为何如此暴戾啊！
结果在郭威叛乱的时候，李璟又错过了一次机会，当然入主中原是不可能，但拿下徐州不是什么问题。
后来慕容彦超叛乱，李璟好不容易强硬一次，派出五千人策应慕容彦超，准备拿下徐州，结果主将都直接被俘虏了。
这下直接把南唐的大臣们吓坏了，李璟也是十分恐惧，这中原军队这么能打吗？
南唐就这么安稳了两年，李璟听说郭威病重了，又不安分了。
他特意派自己的儿子李煜出使大周，就是为了探听周朝继承人的斤两。
若是个庸碌之辈，待郭威一死，他便要挥师北上，进攻周境。
......
延英殿内，气氛庄重而微妙。
朱骁打量着年仅十六七岁的李煜，这厮生得面如傅粉，容貌俊秀，更像是个风流才子，而非一国皇子。
郭荣笑道：“郑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朱骁心知肚明，别看郭荣此刻笑容可掬，心里怕是恨不得将李煜拖出去斩了。
对于郭荣这样自视正统、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承认别国皇权，简直如同吞下苍蝇般难受。
李璟拱手施礼，姿态优雅：“大周立国以来，我国未曾遣使来访。父皇特命小王前来，正是为了与贵国缔结友邦之谊。”
魏仁浦忽然出声道：“郑王所言差异，你们南唐在广顺二年的时候就已经遣使来了。”
李煜眨了眨清澈的眼睛，面露困惑：“有这等事？小王怎不记得曾派过使者？”
魏仁浦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郑王贵人多忘事。容下官提醒，那位使者好像姓燕，还是个武将。”
“哈哈哈！”
殿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魏仁浦说的正是广顺二年被周军生擒的南唐将领燕都权。
李重进瞪大眼睛，语带讥讽：“郑王可想起来了吗？需不需要本将再细细说说当时情形？”
“李都使此言差矣。”樊爱能阴阳怪气地接话，“郑王年纪尚轻，万一被吓出个好歹，岂不显得我大周不懂待客之道？”
李煜到底年轻，城府尚浅，被这番连嘲带讽弄得脸色青白交错，煞是难看。
朱骁忽然开口问道：“郑王年岁不小了，可曾娶妻？”
见终于有人不再挖苦自己，李煜连忙拱手回答：“小王年幼，尚未婚配。”
朱骁微微颔首，看来历史上那个才情卓绝的周娥皇还未嫁给李煜。
他对这个时代的传奇女子多有耳闻——令十四万男儿齐解甲的花蕊夫人，以一幅《熙陵幸小周后图》闻名后世的小周后，还有她的姐姐，同样才貌双全的周娥皇。
本想或许能一睹周娥皇风采，此刻得知无缘得见，朱骁顿时失了与李煜交谈的兴致。
李煜不明所以，见这位刚才还态度温和的将军突然冷淡下来，不禁暗自揣测：莫非他好人妻？
见自己没有妻子，便不理会了吗？
想到这里，李煜气的手都在颤抖，中原这群武夫没有半点雅度，粗鲁，粗鄙至极！
郭荣自然清楚李煜此行的目的，他淡然吩咐道：“郑王舟车劳顿，本王尚有国事待理，就不多陪了。来人，命昝居润陪同郑王游览开封城。”
李煜只得无奈拱手领命。
从郭荣的气度与谈吐来看，这位未来的周朝皇帝绝非庸主，反而颇有英明雄主之风范。
这个发现让李煜连游览开封的兴致都没了。
他正当少年，满腔都是建功立业的渴望，此次主动请缨出使，就是想亲眼看看大周未来的君主是何等人物。
如今他失望了，大唐的北伐宏图，恐怕终究只能是镜花水月。
第129章 娶妻！
自从上次参加完李煜那次朝会后，朱骁便不再上朝了，而是在准备娶妻的事情。
郭荣也知道这件事情，特意许了朱骁一个月的休沐。
八月二十四日，朱骁带着王宣、罗茂等一班心腹将领，以及数十名顶盔贯甲的亲兵，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开封，朝着邠州方向迤逦而行。
至于花轿之类的东西秦宣早早就在邠州准备好了。
按习俗来说，接亲不能早，也不能迟，朱骁这一路上磨蹭又磨蹭，终于在九月二日抵达了邠州。
此时的邠州城门外，早已装点起不少喜庆的红色布幡，秦宣早早就在门口等着。
这厮骚包的很，一身崭新的绯色衣袍，连腰间插着的折扇套子也是大红的，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傧相。
在秦宣的引导下，大队人马住进了邠州城内早已清空、预备好的官家驿站。
朱骁则是带着几个人去折府拜见一下折从阮与折德扆。
这门亲事本就带有浓厚的联姻色彩，于公于私，这趟拜访都不可或缺。
折府正堂内，折从阮满意的打量朱骁，越是端详，目光中的赞许之意便越浓，此子气度不凡，为人还比较谦和。
朱骁整了整衣冠，依足礼数，躬身长揖：“小婿朱骁，拜见丈祖、丈人。”
折德扆微微颔首，扯出一抹笑容：“骁哥儿，不管之前如何，咱们今后便是一家人了，你要好好待赛花，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朱骁认真道：“请丈人放心，我不会让赛花受一点委屈的。”
寒暄片刻后，折从阮忽然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仆役。
朱骁心领神会，适时地上前一步，做出倾身聆听的姿态。
折从阮低声道：“骁哥儿，你此番支持晋王继位，于眼下看，是走了一步好棋。待晋王初登大宝，你必受重用，权势或更胜今日。然，待他根基稳固，大权在握之时，便是你遭猜忌之始！此事，你需心中有数，早做筹谋！”
朱骁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折从阮历经数朝风雨，眼光之老辣绝非等闲，他既如此说，定然有其深意和依据。
一旁的折德扆也略显诧异地瞥了自己老父一眼，之前也没见他这么说呀。
折从阮解释道：“老夫当年曾有幸见过郭荣，此子颇有官家当年之英武气概，行事果决，雄才大略。然，其心胸气度，却远不及官家仁厚宽广。他一旦登基，为彻底掌控禁军，必定会大力提拔其潜邸亲信以及中下层将领，用以取代旧人。”
“到那时，不止是你，李重进、樊爱能、张令铎等这些在广顺朝就已手握重兵的大将，都得给人腾出位置来！”
朱骁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丈祖可有良策教我？”
折从阮显然早就想好了措辞，直接道：“外镇！唯有你主动提请外放为节度，离开禁军中枢，他才能真正对你放心。届时，你在新朝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下来。”
朱骁脸上顿时浮现出挣扎与难色。
外放出京，意味着要放弃多年来在禁军体系中苦心经营的人脉和根基，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
可若折从阮所言成真，自己留在禁军迟早被架空，到那时再想求一方镇之位，恐怕已是奢望。
除非他谋反！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他掐灭了。
且不说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以郭荣之能，也绝不会给他丝毫机会。
折从阮语重心长地补充道：骁哥儿，欲成大事者，切不可斤斤于眼前得失，须得将目光放得长远些。”
“你主动提出外镇，郭荣感念你知情识趣，心中愧疚也好，必定会予你一个上好的去处。安心经营地方，静待时日，或许......将来另有转机。”
“当然，眼下他正是用人之际，绝不会放你走。唯有待他彻底掌握军权之后，那时你再请外调，他才会顺水推舟。”
朱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变幻数次，最终扯出一抹笑容：“若郭荣真的要动我的话，朱骁定会谨记丈祖今日教诲。”
他心里暗自啐了一口，只怪自己发迹太早，若是在郭荣朝才开始崛起，说不准自己就是下一个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