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好死不死又有一个契机。
她发现在金吾卫当值的一个汉子,正是孟蜀大将的遗孤,父亲当年同样受过她母亲的哺乳之恩。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混进金吾卫的,但终归是找到了门路。
那汉子起初不愿意,但小玉以他的身份相威胁,最终逼他应承下来。
不过那汉子只负责提供毒药,其余的一概不管。
之后两人还有私会,那是汉子贪图小玉美色,小玉为了不使事情败露,只能顺从。
她下毒的手法极难察觉。
直接往饭菜里下毒风险太大,于是她时常将毒药涂抹在袖口,每逢送膳的机会,便用袖口在碗沿上轻轻一擦。
如此单次毒性甚微,但日积月累,迟早能要了命。
事情到这一步很清楚了,就是孟蜀余孽作祟。
小玉哽咽道:“陛下绝非孟昶之流,然母命遗志不可违。”
朱骁深深看了她一眼,感叹道:“亲近之人,果然防不胜防。”
他心里松了口气,最起码不是大明的臣子要毒死他们的皇帝。
魏泰道:“陛下,该如何处置呢?”
朱骁道:“将所有无辜被牵连者放出宫,给厚赏。”
“至于下毒之事,就到这一步,莫要牵连甚广。”
经历这种事情后,他深刻意识到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皇权在皇城之外,在那五步之内,皇帝和凡人一样脆弱。
日后他必须善待身边之人,否则这样的行刺便会源源不断。
“对了,拷打那个汉子,问清楚对方是怎么入的金吾卫。”
没多久,魏泰神情复杂的再次走入,将原因说明。
原来那汉子在孟蜀亡国后便隐姓埋名,投奔南唐入了禁军。
南唐覆灭后,又被编入了镇南军。
昔年高锐阵随林仁肇出征南汉时,见此人颇有才能,又同为蜀人,便起了爱才之心,将他调入了金吾卫。
魏泰道:“陛下,是否将高锐阵、林仁肇拿下?”
朱骁沉思片刻,认为这只是巧合,并非二人有心谋逆。
一方面是二人的品行他深有了解,另一面是他们没有理由谋逆。
他们谋逆的理由是什么?
为孟昶、李煜报仇雪恨?
高锐阵他爹都投降了老朱,他算是在朱骁治下长大,对孟昶的感情几乎没有。
而且作为曾经的金吾卫大将军,真要动手,有无数次机会。
朱骁御驾亲征时,高锐阵曾不止一次陪伴左右,拔刀将其枭首便是,最简单不过。
何必通过下毒这种难度极高的事情?
至于林仁肇,则更没有可能。
他在南唐时,就被李煜孤立、不信任,最终是主动投降。
而且对方的性格,就决定不会是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说实话,若是朱骁心狠一点,完全能因此牵连二人,直接下狱处死。
但没有必要。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没必要因此处死两位无辜大将。
朱骁道:“朕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此,莫要再牵连。”
“日后加强皇宫检查,若是再出现这种事情,朕拿你是问。”
魏泰心里一凛:“奴婢晓得。”
其实,林、高二人能因此被牵连,他亦如此。
作为宫人老大,下面的人行刺,他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但皇帝很明显不愿因此扩大牵连规模,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昔年汉武帝因巫蛊之祸株连数万人,而洪武皇帝可是实实在在被人下了毒。
堂堂开国皇帝,在这种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只诛首恶,不罪无辜,已是极为难得。
这已经不是难得,是理智完全压过了情绪。
以己度人,若魏泰是老朱,必定要为此屠杀一大批人,哪怕有很多无辜之人。
第627章 起兵?
接到枢密院令的次日,李处耘下令班师回京。
不知是老天不肯作美,还是别的什么,大军没走几日便又遇上了联绵阴雨。
中军行辕传出军令,全军原地休整,等雨停之后再行开拔。
“主公,京城来信。”
亲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李处耘闻言,身躯猛然一颤,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急声道:
“速速拿来!”
梁干与赵文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对方如今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统领千军万马的从容?
信是罗彦环写的,内容很简单:皇帝病重,欲立汉王,晋王求援。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十二道惊雷,劈得李处耘脑中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缓缓瘫倒在椅子上。
他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皇帝真的要死了,汉王真的要上位了。
他要完蛋了。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第二封密信接踵而至。
梁干这次没有请示,直接从传令兵手中一把夺过,撕开封口扫了一眼。
是蒋七写的。
信中说朝野上下都在议论皇帝病重的消息,人心惶惶,希望李公能尽快回京稳住局面,主持朝政。
赵文探着脑袋看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蒋七何意?”
难道蒋七是在传达皇帝的意思,让军队快点回京吗?
梁干淡淡一笑:“蒋七还是自己人啊。”
他倒是不觉得蒋七是在传达皇帝的意思,而是出于本身的念头。
对方没那个脑筋想那么复杂的事情,只是单纯的觉得朝廷需要李处耘来执掌。
李处耘看完蒋七的信,更加沉默。
密信像雨点一般接连飞来,其中大多是留守京城的李党心腹送来的,偶尔也夹杂着几封投机分子的效忠书。
这些人赌李处耘会赢,便想抢在局面明朗之前递上投名状,好在新朝博一个出身。
他们大多是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的人。
正经官员,谁会在胜负未分之时就急着表态?
李处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是在看我们的态度。”
赵文皱眉道:“何意?李公说清楚些。”
李处耘自嘲地笑了笑:“陛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能控制住京城。”
“若他不想让消息走漏,怎么会有这么多密信顺顺当当地送到我手上?”
“若陛下已经宾天,此刻咱们接到的就不该是这些语焉不详的信,而是汉王登基的明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在给自己下判决,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陛下故意纵容,甚至是有意放出风声,看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看谁忠心,谁不忠心。”
梁干眼前一亮,急道:“那我等速速回京,表明态度,是否有条活路?”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心不想反。
他最多只是想要个从龙之功,可从来没想过改朝换代。
李处耘尚未开口,赵文猛然暴喝:“糊涂!梁都使怎么糊涂了?!”
他霍然拔刀,左手反手攥住刀刃,稍一用力,鲜血便顺着手腕淌了下来。
他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面目狰狞地道:
“刀在别人手里,和在自己手里,能是一回事吗?”
“只有握着刀的人,才能决定谁流血,谁不流血!”
他松开刀,任由血滴在泥土里,目光如鬼火般盯着梁干,
“陛下快死了。一个快死的皇帝,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就是把不放心的人一并带走。”
“你若以为放下刀就能活命,那韩信、史万岁、史弘肇那些人,岂不都白死了?”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淮阴侯的结局,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
赵文收刀,目光骇人道:“回京拿下开封,拥立晋王上位,统摄四方。”
“待时机成熟,李可取朱!”
李处耘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战鼓轰鸣。
他的眼中渐渐迸出精光。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有朝一日端坐于昭德殿上,统御天下,那般意气风发,那般气吞万里。
梁干的脸色也涨得通红,呼吸粗重。
他被赵文的话彻底说动了。
他难道就不能封国公吗?
不,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