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帘外的仆从谄媚道。
史彦超放下马帘,得意洋洋:“那是,那是。老子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服?”
“那小厮刚刚的话说得没错,便是地府的阎王来了,也得跪在老子面前!”
仆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对自家主子的厚颜无耻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见识。
史彦超又问:“与爷比肩的是何人?”
“是荆都使。”
“荆嗣?”史彦超顿时不满,“他一介默默无闻之辈,也能与某比肩?”
“这大明朝廷当真是无人了,竟挑不出个凑合的。”
仆从笑道:“主人说的是,这天下,除了圣人,还有何人能与您相提并论呢?”
“荆都使是沾了您的光,不然,哼,谁能知道他呢。”
史彦超咧嘴一笑:“哈哈哈,当赏,当赏!”
他又掀开马帘,看了一眼络绎不绝的百姓,眼中浮现浓浓的得意。
有人朝这边瞥来,史彦超心里一惊,急忙放下马帘,催促道:“走,回府。”
他可不想让百姓发现当事人就在一旁贼兮兮看着。
老脸何在?
...
市集东头有一家绸缎铺,铺面不大,但生意极好。
铺子门口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匹新到的蜀锦,颜色鲜艳。
除了蜀锦外,还有几匹色泽华丽,图案精致的锦帛。
国家各样各业都在高速发展,锦帛自然同样如此。
苏州乃天下少有的富庶之地,百姓衣食不愁,生存需求自然而然转变为精神需求。
故苏州百姓,便在唐代织锦基础上发展出明锦。
一发展出来,推陈出新极快,隔三差五便有巧手改良。
其最大特点是彩纬显色,属于纬锦,采用‘三枚斜纹组织’,用两种经丝和三种纬丝织成。
明锦色泽华丽,图案精致,质地坚柔,品种繁多,主要分为三类:
大锦:最具代表性,图案规整,富丽堂皇,质地厚重,常用于装裱名贵字画和制作宫廷陈设。
其中重锦最为贵重,大量使用捻金线或纯金线,图案极为丰富。
匣锦:用真丝与少量纱线混合织成,图案连续对称,多用于书画立轴、屏条的装裱。
小锦:花纹细碎,适用于小件工艺品的制作和包装。
在明锦的冲击下,蜀锦的市场被快速压缩,达官贵人皆以明锦为尊。
一方面是冠以国姓,本身就能打入高端市场,被权贵快速接受。
其次,大伙都习惯了蜀锦,忽然又来了一个高端的锦帛,瞬间就会被吸引。
正如那句老话:哪有猫儿不喜偷腥。
不过无论是蜀锦还是明锦,皆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的,故绸缎铺不会进的太多。
东西,永远都是物以稀为贵。
“听说皇帝都用不起明锦。”
几个小娘围着长案旁指指点点。
领头女子身姿高挑,容貌华丽,笑盈盈摇头:“皇帝富有四海,怎么可能用不起小小的明锦,只不过不舍得铺张浪费而已。”
“这般的天子,才是百姓的大幸。”
雀斑小娘嘻嘻一笑:“幸亏我爹英明,没把我送到皇宫,不然过那种清汤寡水的日子,我可受不了。”
路过的百姓一听,便意识到是名门贵族的女子,下意识离远一些。
谁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家丁、护卫,万一磕着碰着,那就不好了。
高筠轻点雀斑小娘的鼻子:“你呀,真让你入宫,还不一定选得上呢。”
她正是高怀德之女,乃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雀斑小娘的身份也不简单,其兄乃是内殿司虎贲军大将杜玉。
同为内殿司大将,子弟天然的就会靠在一起,无论男女。
杜岚道:“我其实想嫁给汉王殿下。”
“汉王殿下丰神俊朗,是良配,不过只能为妾,但日后总归不错。”高筠道。
亲王的妾室不算什么,可太子的妾室那就了不得了。
日后可是要成为皇妃!
以杜玉在军中的威望,杜岚要是真的跟了汉王,日后必定是贵妃,显赫一时!
杜岚笑眯眯道:“姐姐想嫁给谁呢?你也到适婚的年龄了。”
高筠脸颊微红,没有回应。
她其实想成为皇帝的女人,可其父与皇帝私下以兄弟相称,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她怕高怀德死活不同意,毕竟年龄差距确实有点大。
听说今岁夏季朝廷要在金明池举办宴会,到时候,希望能目睹洪武皇帝。
掌柜看着几个小娘欢呼雀跃离去,不舍的移开目光。
大主顾这就走了吗?
他叹了口气,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时不时往案角瞟一眼。
那里放着一只小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几张薄薄的纸。
纸是楮皮的,微微泛黄,左上角印着‘成都府商行联保’几个字。
下方是面额,五十贯,边缘有暗纹,右下角盖着十几家商户的联保印。
这几张交子,是与几天前一个蜀地来的商人交易的。
最初掌柜并不愿意接受交子,但蜀地商人愿意以十贯交子的面额,换八贯铜钱,掌柜便选择同意。
“周掌柜,你这交子怎么收的?”旁边一个卖布的老汉凑过来看了一眼,
“听说去年四川那边闹过挤兑,你不怕砸手里?”
“挤兑的事早就过去了。”周掌柜一边给客人量布一边头也不抬,
“去年清算李党的时候,四川那边确实有人拿着交子去兑钱,挤了好一阵。”
“可人家布政司硬是把每一张交子都兑了,一文不少。”
“这事传开之后,交子的名声反而比以前更响了。”
“你没看见街上那些蜀地来的商人,现在都不带铜钱了?他们揣着几张纸来,轻省得很。”
“那你收交子,图什么?”
周掌柜放下尺子,看了他一眼:“图它便宜。十贯交子换八贯铜钱,我凭空就赚了两贯。”
“蜀地来的商人要拿着铜钱来,千里迢迢,路上还得雇镖师,层层损耗。他们算过账,拿着交子走,虽然在我这儿打了八折,但总比运铜钱划算,还安全。”
“万一哪天交子不值钱了呢?”
“不会。”周掌柜的语气很肯定,
“交子务迟早要在开封开办。你没看朝廷这两年的动静?”
“四川那边已经设了交子务,户部直辖,准备金公开,防伪三重。”
“开封这边早晚也要设。到那时候,我手里的交子,就能按足额兑钱。这一进一出,赚的可不少。”
他在堵,堵交子的信誉,堵朝廷不会局限于四川一地。
这天下,迟早会以交子为核心进行交易。
...
“苏侍郎回来了!”
城门口的侍卫忽然热闹起来,振臂欢呼。
凡长久在北门巡逻的士卒,几乎没有不认识这个时常往返汴京与河北的户部侍郎。
最关键的是,苏侍郎每次回来,都会赏赐他们一些河北特产。
如鹅梨(产于邢州内丘,今河北邢台一带),被誉为天下第一,个大皮薄,浆水丰盈。
“哈哈哈,今夕何夕兮,不知亦不觉。但当恣欢谑,莫负韶华色。”
苏贤策马而来,看着一张张嗷嗷待哺的脸庞,放声大笑,袖口一挥,数百文铜钱便挥洒而出。
城门口的侍卫、百姓纷纷争抢。
“谢苏侍郎!”
“苏侍郎大气!”
入城后,苏贤遣散随从,孤身朝闹市而去。
他并没有去皇宫拜见皇帝。
他虽是户部侍郎,品阶不低,但还没到想见皇帝就能见的地步。
有什么话,等过了年再说。
他对此倒不介意,反倒觉得这样更好。
不用去礼部排队递折子,不用去政事堂候着,也不用在宫门外跪着等传唤。
他可以安安心心在家里歇几天,吃几顿热饭,给家里买些东西,过完年再说别的。
苏贤自从领了修路的旨意后,最初是在汴京处理自家户部政务。
可后来出现贪墨钱粮的事,便吓得不敢再当甩手掌柜,基本就在汴京与河北两地来回跑。
连工部的官员都比不上他勤劳,时常赞叹。
一把年纪还这么折腾,确实是蛮坚实的。
也幸亏苏贤一直在河北,清算李党没有受到波及,不然保不准要会被牵连。
毕竟户部被抓的几个官员,有人可是隶属他的名下。
尚书乃是统筹,侍郎是具体执行,真出事,一般都是侍郎顶罪,悲也~
正因苏贤这般勤勉,原地三年完成修路的时间,被很大程度压缩,最多今岁春末就能修到幽州。
他看着琳琅满目的京城,嘴角微微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