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20节

  这是新纳的小妾担忧他出征遭难,挑灯绣出来的,以求庇佑。

  史彦超不好女色,亡妻病逝后,家里就两个小妾,还是以往朝廷赏赐的。

  前些时日,他从军营回府,见一女子卖身葬父,心生怜悯,便出资安葬,并纳为妾室。

  他低头看了一眼绣花,粗糙的指腹蹭过花瓣边缘,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

  朱昀站在宣政殿外,眼神有些恍惚。

  殿门半敞着,午后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

  透过朦胧的光线,殿内深处闪烁着一张金色的轮廓。

  狰狞的龙首,宽阔的椅背,扶手处张开的鳞爪在暗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

  直到站在御阶之下,他才真正看清那张龙椅的模样。

  椅背上的龙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口含明珠,俯瞰着阶下每一个走近的人。

  椅面宽大,铺着明黄色的锦垫。

  整张椅子安放在丹墀正中,四平八稳,像是从这座殿宇的地基里长出来的一样。

  朱昀来过宣政殿不下百次。

  可这是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龙椅跟前。

  没有父皇在上头坐着,没有满殿文武在身后站着,就只有他和这张近在咫尺的椅子。

  他忽然按住胸口,掌心底下那颗心正砰砰地擂着,一下比一下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气息压回胸腔深处。

  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他的一切,全是洪武皇帝给的。

  能给他,也能给别人。

  “殿下,以往皇后理政时,便坐在上面。”魏泰在一旁眼神不变道。

  朱昀道:“母后乃一国之母,与父皇伉俪情深,坐龙椅理所应当。”

  “我虽嫡长子,但本质是臣子,不能逾越。”

  “魏贵人,帮寡人在下首设一伏案。”

  魏泰道:“奴婢遵令。”

  ...

  折逋葛支听闻明军时隔一年再次卷土重来,心肝脾肺肾都要裂了。

  他是真的想要归降,只是不舍得家族富贵而已。

  再说了,都纳土归降了,凭啥就不能给族人富贵呢?

  这就没道理啊!

  至于背刺曹延恭,那纯粹是畏惧回鹘兵峰,想要保全实力,以求在纳土时,获得更多的利益。

  兵多兵少纳土,本就不一样,能有更多的底气。

  谁曾想,明主竟直接出兵讨伐。

  事到如今,折逋葛支没有后悔的余地。

  他派人前往甘州,为贪墨回鹘军备的事情向景琼诚恳道歉,并希望两边能冰释前嫌,共御外敌。

  景琼这回并没有嘲讽,反而表示会认真考虑派兵援助,两边需共同勠力。

  上次吐蕃人半路驻扎,让回鹘轻易破曹家,算是功过相抵。

  就算没这档子事,回鹘与吐蕃亦回联合。

  正如魏蜀吴三家。

  如今的明朝便是曹魏,而他们便是蜀吴。

  平日里再有磨擦,那也是自家的事,真遇到大难,还是要联合起来。

  折逋葛支得到景琼的答复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单纯兵力上,他们并不比明军弱,甚至更多。

  凉州所属五县共有25,693户,其中汉族仅300户,其余皆为吐蕃部族。

  吐蕃人皆战丁,能拉起四五万军队。

  回鹘那边只会更多,加起来最起码有十万大军,两倍于敌!

  ...

  景琼坐在牙帐正中的虎皮椅上。

  帐中烧着几个炭盆,烟熏火燎地烘着满帐的羊膻味。

  他年过五旬,面阔鼻宽,颧骨上泛着常年日晒留下的暗红。

  一双眼睛不大,在这张宽阔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景琼问大臣:“明主御驾亲征,今如何破敌?可破敌否?”

  在战前,他必须要统一思想,凡接下来畏战、怯战之人,就别怪他下狠手。

  枢密使阿勿思力·达干大笑:“可汗不必忧心。明军虽众,破之不难。”

  “哦?”景琼抬起眼来看着他,

  “达干,六万明军,朱骁亲征。你说破之不难,凭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统一思想,没有提前与亲信通气,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大言不惭。

  达干嘴角微微上扬,环顾帐中文武:“臣愿为可汗一陈双方优劣。”

  “臣观明军,必败;我回鹘与吐蕃联军,必胜。”

  大伙意识到对方是说真的,收敛脸上的讥讽,洗耳恭听。

  达干站直身子,朗声道:

  “其一,论地利。明军从灵州而来,千里沙碛,人困马乏。”

  “他们走的是唐朝的灵州凉州道,那条路臣走过不止一次。”

  “细腰沙、神树沙、三公沙,四百余里无水草,连骆驼都嫌苦。明军走到凉州,至少折损两成。”

  “而我们呢?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仗,每一片绿洲都是我们的补给点,每一口水井都是我们的救命泉。明军是客,我们是主。此谓主胜客败。”

  帐中有人微微点头。

  “其二,论天时。待明军出灵州已是十一月,河西的冬天你们比我更清楚。”

  “白亭河都快结冰了,夜里能把铁甲冻出裂纹。明军从中原来,穿的是棉甲,带的是江南的薄炭。”

  “他们的将士这辈子没见过河西的寒风。而我们呢?我们生在雪里,长在风里,冬天是我们的盟友。”

  “明军攻城的时候,手冻得连弓弦都拉不开,我们的兵还能赤手在户外站一整夜。”

  “此谓寒胜暖败。”

  “其三,论人和。朱骁这个人,臣打听过。他在中原杀伐太重,削藩、平叛、屠城,杀性太重。”

  “明军将士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成都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开封、从开封打到幽州,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们不想打仗,只想回家。”

  “而我们的将士呢?臣今日在城中走了一圈,一个放羊的老汉都知道明军要来。”

  “他们问我:达干,明军来了我们怎么办?”

  “我言:那就把他们打回去。他们仅言好,这便就够了。”

  “此谓和胜散败。”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攥紧了拳头。

  “其四,论兵力。明军六万,号称三十万。三十万是假的,六万是真的。”

  “他们扛着长枪和火炮,走得比牛还慢。”

  “明军以步兵为主,我们是骑兵为主。在河西这片开阔地上,骑兵打步兵,跟狼追羊差不多。”

  “此谓骑胜步败。”

  “其五,论辎重。明军的粮草从灵州运来,从开封运来,从江南运来。”

  “他们走的是千里沙碛,每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五斗。他们带的火炮、火药、箭矢,都是中原的匠人做的,出了问题没人会修。”

  “我们的粮草呢?甘州城里囤了四十万石,凉州城里囤了三十万石。”

  “我们的箭矢是河西的工匠造的,断了弦当场就能换。”

  “明军呢?他们的马走了一千四百里路,路上累死了多少,只有他们的马夫知道。”

  “此谓近胜远败。”

  “其六,论士气。臣方才说了,明军将士打了十几年的仗,骨头都散了。但臣还没说完。”

  “朱骁亲自领兵,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有输过。一个从来没输过的人,最怕的就是输。他输不起。”

  “一旦他在河西吃了败仗,明军的士气就会崩盘。而我们呢?我们输了,退守甘州;甘州再输了,退守肃州。我们还有路可退。”

  “明军呢?他们退到灵州,退到开封,退到江南。退得越远,死得越快。”

  “此谓有退胜无退。”

  宰相鞠仙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厮是真敢说啊。

  还明军退到开封、退到江南,他们要真的有这个本事,还用没日没夜担心受怕吗?

  不过这个时候,人心最为重要,就算大言不惭说明主明日暴毙,大伙也得附和。

  达干嘴角越来越压抑不住,激动道:

  “其七,论统帅。朱骁是明主,臣承认。但他太能干了,太能干的皇帝带兵,有一个毛病,他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他手下的将军们,不敢做主,不敢抗命,不敢临机应变。”

  “而我们的将军呢?哪一个不是自己拿主意打了半辈子的仗?朱骁一个人,对的是我们一群人。”

  “此谓众胜寡败。”

  “其八,论攻守。明军远道而来,他们要攻城。凉州城,甘州城,都是城墙高厚、粮草充足的坚城。”

  “明军要一座一座地攻,攻下来还要守。我们呢?我们在城墙上守着,他们来攻,我们就打。他们退,我们就追。”

  “他们围城,我们就袭扰他们的粮道。他们不围城,我们就断他们的退路。攻的人比守的人累。”

  “此谓守胜攻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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