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成紧随其后,党项将领们纷纷下马,跟着跪了一地。
“臣陕西巡抚郭袭,率灵州文武及党项军将士,恭迎陛下圣驾!”
朱骁策马到了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伸手扶住郭袭的肩膀:
“起来吧。”
朱骁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拓跋成和那些跪了一地的党项军士,满意颔首:
“不错,党项军,很不错。”
他能感受到,党项人是很尊崇自己,这一点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能装,但数十人,数百人是装不出来的。
看来郭袭这两年在定难,确实治理得非常好。
拓跋成抬起头来,大声道:“陛下,党项军两万一千人,随时听候调遣!”
朱骁道:“朕记得你。昔年李光睿入宫,你便在殿外等候。”
“那时你还年轻,满脸桀骜,如今倒稳重许多。”
拓跋成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不可置信道:“陛下记得小人?”
朱骁笑了笑:“大明的将士,朕都记得。”
这纯纯就是扯淡了。
拓跋成乃是大将,他自然知道,也看过对方的履历。
至于对方在殿外侍候,他压根不知道。
不过无所谓,提前看过履历,此刻厚颜无耻又如何?
拓跋成咧嘴大笑:“末将愿为陛下冲锋陷阵,至死方休!”
...
进了城,众人直接去了灵州衙门。
衙门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住处。
厅中已经生好了炭盆,朱骁在案前坐下,郭袭、史彦超、林仁肇、拓跋成和十几个主要将领围在两侧。
这就是权力中心。
随便一个拉出去都是大将,显赫朝野。
可在这里,一山只比一山高。
朱骁把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几枚茶叶含在嘴里,当着众人的面吐出去有点尴尬,默默咽了下去。
他开口道:“林仁肇,将辎重说与诸将。”
林仁肇站起身:“从开封出发,走了二十三天,沿途消耗不少。”
“如今从开封带来的辎重,共有粮草十八万石,棉服四万件,煤炭三千车,另有火药、箭矢、药草等物,共计三百余辆大车。”
这就是国力强悍之处,随意定下讨伐之策,短短时间便能调动如此辎重。
这还是朝野上下认为平定的时间不会长,否则再翻个数倍亦轻而易举。
郭袭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十八万石粮,每人每日一升五合,大军一天吃一千二百石左右,加上战马的草饲,仅够两个月左右。
从灵州到凉州要走将近一个月,路上消耗之后,运到凉州城下的粮草最多剩下一半。
九万石,只够军队吃一个月。
这还是没有算劳役,算上劳役,怕是连二十日都没有。
不过郭袭从定难带来一批辎重,陕西也往灵州调了一批,算上京城带来的,足够四五十日的吃食。
朱骁看着他:“你在算粮够不够吃?”
郭袭没有隐瞒:“臣是在算。粮草路上要吃掉一半。到了凉州城下,只够大军不到两个月。”
“如果凉州打不下来,粮就断了。”
朱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朕没有打算靠后勤吃饭。”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灵州一路向西,停在凉州的位置上:
“凉州是吐蕃的都城,粮草囤积最多。打下来,就地补给。然后打甘州,甘州是回鹘的都城,粮草更多。”
“以战养战,比从灵州千里运粮要划算得多。”
这是老朱在出征前就如此决定。
如今乃十一月,即将过冬,河西本就道路难行,加上季节更是难走。
而且吐蕃、回鹘统辖此地上百年,道路一清二楚,真要是大批量地运粮,只会遭受劫掠。
昔年朱骁讨伐契丹,情况与此截然不同。
幽云十六州地广人稠,中转之地众多,只要占据数州,便能稳住脚跟。
如东路军拿下涿州,便能保后勤无忧。
河西不一样,大城只有五个,沿途的县镇很破烂,没办法大肆囤粮。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河套势力如此弱小,历代中原王朝却一直没有收复。
归根结底还是后勤问题。
朱骁不愿意浪费太多的国力在河套上。
他还有心再开启第三次北伐,封狼居胥,彻底打崩辽朝,使草原再次分崩离析,无大一统势力。
而且,无论是接下来的幽州皇宫、迁都都需要大批钱财。
朱骁问道:“郭袭,斥候有没有探到吐蕃和回鹘的动向?”
郭袭道:“陛下,臣正要禀报此事。”
“据斥候探查,吐蕃与回鹘已经合兵一处,总兵力约七万至十万之间。”
“他们在凉州以东的白亭河一带集结,摆出了野战的架势。”
“野战?”史彦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一脸不满道,
“你确定是野战?”
啥意思?
明知道他史彦超率兵前来,竟然不龟缩守城,也太不给他天下第一武将面子了。
郭袭点了点头:“确定。吐蕃六谷部的核心地盘在六谷,那是凉州以南的山谷地带。”
“他们的牧场、粮仓、人口都在山谷里。”
“如果他们选择守城,我军围住凉州城,他们就等于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凉州城内粮草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
“我军可以从灵州、从开封、从江南源源不断地调兵运粮,围上一年两年都撑得住。吐蕃人耗不起。”
吐蕃人可不知道明军带来的粮草其实并不多。
郭袭继续道:“凉州以西是回鹘的地盘。回鹘人当然更希望打防御战,战争毕竟不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打的。”
“但吐蕃人一旦决定野战,回鹘人就没办法守城。”
“他们两家是联军,吐蕃人出城迎战,回鹘人如果缩在城里不动,吐蕃人就会认为回鹘人想趁机吞并凉州。”
“到时候两家先打起来,我军不战而胜。所以回鹘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跟着吐蕃人出城。”
这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昔年辽人国力强盛,囤积海量钱财,能够固守幽州,一点都不带虚的,哪怕明朝倾巢而出。
吐蕃经济、人口太弱,只能出城野战,以求速胜。
他们要是指望守城能守到明军退兵,那才是真的愚蠢。
明军就算围城,背靠数百州,能源源不断的送来钱粮,甚至轮换军队练兵。
守城迟早要完,还不如指望野战击溃明军。
最关键的是,凉州城并不是多么的雄伟,明主又是天底下最擅长破城之人,号称朱破城。
第651章 朕也是天可汗?
林仁肇问道:“如果野战,他们会选在哪里?”
他乃南方人,属实不太清楚河套的情况。
别说了解山川河流,单是来到灵州的这一路上,就感觉皮肤干燥,混身不适。
要不是身子骨硬朗,怕是要水土不服而染病。
不过军队倒是没啥感觉。
陕西军、党项军、安陇军自不必多说,而龙骧军也皆西北、幽云、河东一带的儿郎。
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同样感到不适,但并没有多大影响。
也幸亏没调镇南军、雄武军这等南边汉子为主的军队。
怕是还没开战,就得上吐下泻,战力十不存一。
季节、适应都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昔年曹魏号称八十万大军南下,却因不善水战、不习南方水土,瘟疫的瘟疫、重病的重病,更是赤壁大败。
当今天子入主中原,南下平定四方时,也是让军队在汴河大规模训练,提前准备好防疫等药物。
否则,平定南唐也不会如此简单。
郭袭答道:“白亭河渡口。那是灵州到凉州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的水源。”
“我军走了二十多天的沙碛,到了白亭河,人困马乏,必须停下来取水。”
“他们会在渡口以东设伏,等我们半渡而击。”
适合大兵团野战的地方本来就没那么多,稍微盘算一下就能预估出来。
朱骁开口:“他们有多少骑兵?”
“吐蕃六谷部有重装骑兵约两万,回鹘有骑兵两万,合计骑兵四万。”
“其余是步兵,以吐蕃的重甲步兵和回鹘的弩兵为主。”
天下人,或许都认为吐蕃人很穷,很贫瘠、很弱。
这其实是主观视角,实际上吐蕃虽穷,但军事能力绝不弱。
唐代《通典》记载吐蕃:‘人马俱披锁子甲,其制甚精,周体皆遍,唯开两眼,非劲弓利刃之所能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