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25节

  锅里的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响,有人用木勺刮了刮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格桑低头喝糊糊,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半个月前,他跟着斥候队去凉州以东探查地形,路过一处党项人的营地。

  那个营地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但那些帐篷比他家的结实得多,是汉式的土坯房,墙是夯土打的,屋顶铺着瓦。

  营地里养着牛羊,圈里还堆着干草。

  几个党项小孩在帐篷外玩耍,穿着干净的棉袄,脸上红扑扑的。

  一个党项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块饼,慢慢地嚼。

  格桑当时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帐篷,想起妹妹冬天冻得裂开的手,想起母亲把最后一块酥油塞给他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样子。

  他问身边的斥候队长:“党项人以前不是也跟我们一样穷吗?”

  斥候队长哼了一声:“以前是穷。但他们归了明朝,明朝给他们分了田,农具、耕牛,发了棉衣、煤炭,还免了三年的税。”

  “听说他们的日子比咱们好过多了。”

  格桑没有接话。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党项小孩在帐篷外跑来跑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是嫉妒,他只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党项人归了明朝就能过上好日子,而他们吐蕃人还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他们每年靠与西域、中原贸易,是挣了不少钱。

  但这些钱都花在权贵身上、花在军队身上,落到他们头上的,就那么一丁点。

  格桑回到营地之后,把这个想法跟亲族兄弟说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大首领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大首领不想归顺明朝。”

  “可如果归顺了,我们也能有棉衣,有瓦房......”

  “别说了。”那人打断了格桑,“这种话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大首领要杀人的。”

  格桑闭上了嘴。

  如今他听着帐内同袍的议论,心里愈发不好受。

  大伙都不想打仗,军心紊乱,如何能赢?

  要是不赢的话,是不是就能投降明朝,过上好日子呢?

  若是如此,那不赢就是最好的选择,也应该、必须这样做。

  ...

  最大的那顶帐中坐满了人,分成两列。

  左边是吐蕃将领,右边是回鹘将领。

  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羊皮舆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白亭河渡口的地形和明军可能行进的路线。

  吐蕃大将没临拽于坐在左边最前面。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膛紫黑,颧骨高耸。

  他的左脸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皮肉翻卷着,愈合之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凸起。

  这是他年轻时,与回鹘人厮杀所留下的刀疤,也是他这辈子最耀眼的军功。

  两族百年来厮杀不休,如今却坐在一起,商议军国大事,着实有些梦幻。

  唇亡齿寒的道理,说起来简单,坐起来极难。

  战国时,秦国大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向魏国求救。

  魏王虽派将军晋鄙率十万大军前往,但因惧怕秦国报复,又下令晋鄙驻军邺城,按兵不动,观望局势。

  天下人皆知,赵亡则魏难存。

  魏王或许心里也清楚,但终究胆小,畏惧秦兵,不敢迎敌。

  最终还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矫杀大将才统辖军队解除了邯郸之围,保全了赵国。

  此种局面史书上历历在目,然后人多学难行。

  前几年,明军攻夏州,李克文派使前往河西,祈求吐蕃、回鹘出兵援助。

  然二族坐壁旁观,终将遭受战火。

  也正因党项的事,二族此刻才终于冰释前嫌,同仇敌忾。

  右边坐着回鹘的将领。

  达干坐在最前面,面色沉静,半眯着眼。

  他身后是阿史那·忠义和同罗·骨啜。

  阿史那是回鹘的王族后裔,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件锦缎长袍,腰间系着银带,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商人。

  同罗则是典型的回鹘武夫,五大三粗,络腮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胸前,两只胳膊粗得像小树干。

  没临拽于先开口了:“明军已经过了沙碛,用不了多久就到白亭河。”

  “我的人探得清楚,他们大约八万人左右,其中有两万党项兵。朱骁亲自领兵,走在队伍中段。”

  达干点了点头:“我的人也探到了同样的消息。”

  “明军携带了大量火炮和弩箭,辎重车有三百多辆。”

  “但经过沙碛之后,他们的水囊和粮草消耗大半,现在应该是人困马乏。”

  帐中忽然陷入沉寂。

  有人道:“今夜太晚了,咱们要不休息一晚,明日再商议?”

  没临拽于瞪了对方一眼。

  说话之人正是回鹘将领,打了个哈欠,一脸慵懒。

  感受到冰冷的目光,他淡淡道:“反正还有些时日,不着急,以后能不能别大晚上的议事。”

  “你们吐蕃人不乏,我们可累,要休息。”

  达干忽然起身:“明日再商议吧,今夜太晚了,脑子不清明,说的话未必管用。”

  没临拽于叹了口气:“好吧,明日早些议事。”

  ...

  清晨时分,没临拽于、达干和几位大将骑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对岸是一片开阔的沙碛,灰黄色的砾石一直铺到天边,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

  风从沙碛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

  没有树,没有沟壑,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没有。

  “达干,”没临拽于用马鞭指了指对岸,

  “你看到了。东岸一马平川,连个藏人的土包都没有。别说藏十万人,藏一千人都藏不住。”

  达干也望着对岸,沉默了一会儿:“西岸呢?西岸的绿洲里能不能藏人?”

  “绿洲里倒是有些杨树和红柳,但那是凉州牧民的草场,稀稀拉拉的,连成片的林子都没有。人马藏在里面,树叶子都挡不住马腿。”

  没临拽于摇了摇头,“此地设伏,无异于掩耳盗铃。”

  吐蕃大将野利乞埋从后面策马跟上来,粗着嗓子问:

  “那怎么办?明军渡河的时候,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临拽于没有回答,目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

  白亭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西岸是绿洲,河东岸是沙碛,河面宽约数十步,水深不过马腹,可以涉渡。

  河床里有几处沙洲,长着稀疏的芦苇。

  渡口的位置就在河湾处,水流平缓,是整条河道上最容易渡河的地方。

  “不能设伏,那就只能野战。”没临拽于终于开口了,

  “渡口东面的沙碛虽然开阔,但正是骑兵冲锋的好地方。”

  “我们把全军摆在河东岸的开阔地上,等明军渡河。”

  “他们渡到一半,我们冲。他们渡完了但阵型没展开,我们也冲。总之,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达干皱了皱眉:“在沙碛上列阵,明军的火炮和弩箭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我们骑兵冲锋的距离太长,暴露在炮火下的时间太久。”

  “你怕了?”没临拽于转头看着他。

  达干没有避让他的目光:“我不是怕。我是在想,用什么办法能减少冲锋时的伤亡。”

  他是来帮场子的,可没真的要拿全族人的性命卖命。

  阿史那策马上前几步,也望了望对岸的地形:

  “没临拽于将军说得对,此地无法设伏。但达干将军的顾虑也有道理。”

  “我的想法是,不要等明军渡到一半再冲,那反而会把我们的骑兵赶进河里。”

  “应该等明军的前锋渡过河、开始向纵深展开的时候,在河滩上发起冲锋。”

  “那个时候,他们的前锋和中军之间有一段空隙,冲击这个空隙,可以把他们切成两截。”

  没临拽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全军在河东岸列阵,一线摆开。”

  “乞埋和遇乞各带五千骑,分列左右两翼。我亲自带重甲骑兵、步军在中军。”

  “达干,你的回鹘骑兵留在后阵,作为预备队。”

  “等我的重甲骑兵冲开明军前锋之后,你立刻从侧翼插进去,扩大缺口。”

  达干慢悠悠道:“我可以答应。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如果明军的前锋扛住了你的第一波冲锋,我不会上去送死。我会带着回鹘骑兵退守凉州。”

  没临拽于脸色一沉:“十胜十败之策是你提出来的。”

  “要是真的打输,丢脸的是你,明主不会放过你的。”

  达干脸色微变,沉默半响道:“好,回鹘人会卖命的。”

第653章 四百余里无水草!

  第七天,明军进入了真正的沙碛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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