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的方式不一样,但意思都差不多:这鬼地方不是人走的,吐蕃人该死,老子到了凉州要杀个痛快。
有极少数声音甚至在指着皇帝,觉得不应该讨伐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郭袭嘴唇干裂,长叹一声。
他是真没想到,讨伐河西竟然这么艰难,差点被渴死。
党项人倒是状态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同样口干舌燥。
以往他们都是选择冬季打河套,除了他们因寒冬聚拢在一起,也是因为地上有雪,能饮雪解渴。
如今走了十余日,是半丁雪花都没见到。
朱骁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听着那些骂声。
如今前中后三军都挨在了一起,将领们都不敢再独自领兵,聚拢在皇帝面前。
他们要指望靠皇帝的威望压制躁动的军心,以免生乱。
朱骁看着身边史彦超、林仁肇等将领,忽然大叫:
“那是什么?”
林仁肇瞪眼一看,疑惑道:“陛下,看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朱骁状若癫狂:“绿洲,是绿洲啊!”
郭袭反应的最快:“是绿洲,是一大片的湖泊,够咱们喝一辈子!”
林仁肇想到了曹操的望梅止渴,附声大喊:“末将看见了,就在眼前,不远了!”
史彦超不懂什么望梅止渴的典故,最初以为皇帝疯了。
可看着周围一群文武都大喊,总觉得不太对劲。
人是从众的,哪怕是史彦超这般人物。
周围人都这般喊,就他一个另类,多少有点尴尬。
他声若蚊蝇:“有......有水。”
说罢,他脸颊泛红,羞愤的侧过脸,不让人看清模样。
军士们听着皇帝、大将如此说,大喜过望,嘶吼着大喊大叫。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上天垂青啊!!”
有人道:“哪里有水啊,俺咋看不见?”
“那是你愚蠢,陛下乃上天之子,看的比咱们远很正常。”旁边的军士满脸炽热道。
那人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觉得应该是这样。
朱骁振臂高呼:“全军加快行军,抵达绿洲,尽情狂欢!”
“待克凉州后,缴获的金银钱财,全部赏赐尔等!”
军士们彻底沸腾了。
马上就能喝水,又能获得破城赏赐,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尽管接下来两日都没有看到绿洲,但军士们依旧热情如火。
皇帝是不会骗他们的。
君不见对方都将自己的水资源分给大伙。
要是没有绿洲,对方会这样做吗?
...
明军熬了三日,终于看到了白亭河。
“河!前面有河!”
大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加快。
前军已经涌到了河岸边。
白亭河宽约数十步,最深处不过马腹,水底是暗色的砾石和淤泥。
最先冲到河边的是一群河北籍的武夫。
这地方自唐以来就是最不服管的,尤其是到了唐末乱世之际。
即便到了大明,他们的野性也没有消失,悍勇是悍勇,但干啥都不太讲究规矩。
他们跪在岸边的碎石上,双手撑地,把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地灌。
有人灌得太急,呛了一口,趴在岸上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笑。
“活了,活了!!”
更多的人从后面涌上来,整条河岸上都是跪着喝水的人。
朱骁在河岸边下了马,目光落在对岸那片军寨上。
郭袭、史彦超、林仁肇已经围了过来。
“吐蕃人、回鹘人,全在对面。”郭袭的声音沙哑,
“看旗号,吐蕃六谷部的黑鹰旗,回鹘的狼头旗,还有几面回鹘王族的金狼旗。”
“兵力十万左右,骑兵占一半以上。”
他算学很好,看了一眼绵延数里的营帐,便基本判断出兵力。
除非联军故意佯装兵多,多设营帐。
朱骁微微颔首,转身冷冽道:
“传令,各军即刻列阵,防御器械全部前置。青铜炮、弩箭、火油罐,全部拉到河岸边。炮口对准对岸的骑兵阵列。”
传令兵应声而去。
“史彦超,你带三千人,继续在河边取水。水囊全部灌满,木桶全部装满。取完水的人退回阵后,把水车拉到后军去。”
“林仁肇,你带中军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弩手在两翼。阵型要厚,不要摆得太宽。”
“郭袭,你带后军,把辎重车全部横过来,堵住后路。这里地势太平,没有木材扎营,我们没法在这里扎军寨。必须严加戒备!”
众将大喝:“得令。”
第654章 必破明军,庇佑臣民!
朱骁勒马,眺望对岸。
说是军寨,其实就是一大群帐篷被几道歪歪扭扭的栅栏围着,连壕沟都没挖。
天神是公平的,就隔着一条河,两岸的资源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就算真有木材之类的物资,也早被先到的联军砍光了,一根毛都不会留下。
嗯......也算有些区别。
东岸,也就是明军所处的位置,乃是沙滩。
西岸,联军所处的位置是绿洲,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繁茂,别说十万大军,就连两三万人的军寨都建不起来。
或许几十年前、上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像样的绿洲,但随着岁月推移、战火摧残,如今只剩这副荒败模样。
白亭河也没有朱皇帝想象中那么宽。
大约就数十步,流速不急,水深不过马腹,浅的地方连人的小腿都淹不了。
长度倒是不短,弯弯曲曲地延伸了十余里,很难被联军完全封锁。
这若是放在后世,钢铁城池,附近的高楼便是景观房,价格不会低。
朱骁心里一阵庆幸。
幸亏斥候探查回来的消息是真的,要是水深难渡,明军连河都过不去,何谈开战。
他不是没打过水战,采石矶之战便是他军功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不过是区区小河,又何惧哉?
恰似一缕西风,吹得肩甲上的披风猎猎作响,遮蔽了目光。
朱骁刚把披风从肩头扯下来,便见十余人出现在对岸。
“隔岸可是明主?”
没临拽于立马河边,扯着嗓子高喊。
他穿着一身赭红色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身后跟着十几骑,个个披头散发,神色不善。
朱骁大声道:“朕乃大明天子。尔乃何人?”
“吐蕃都部署,没临拽于!”
他在马上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个礼,旋即直起腰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明主陛下,两族世代交好,历代中原王朝无不以礼相待,不启兵戈。”
“如今明军千里迢迢跋涉而来,违背天意、人心。臣恳请陛下退兵止戈,吐蕃愿世代臣服,年年岁贡,遣使来朝,恭敬尊崇。”
“否则,兵戈一启,生灵涂炭!”
“我吐蕃贫瘠之地,民风彪悍,人人尚武,虽弱亦不惧!”
朱骁闻言大笑,扬鞭一指:“哈哈哈,拽于老儿,朕自起兵以来,百战百胜,未尝一败。”
“你若是想凭三言两语便让朕退兵,岂不是痴心妄想?”
“朕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告诉吐蕃、回鹘子民,普天之下,皆大明之土!”
“河西走廊,朕要定了。你若早早归降,尚且可得侯爵之尊,后代锦衣玉食。”
“若违背朕意,败军时,便是你死无葬身之地。破城时,便是你家族飞灰湮灭时!”
“啊呀呀!”没临拽于大怒,青筋暴起怒喝,
“拿弓来!”
他自诩神射,在六谷部中素有百步穿杨之名。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百余步,完全在他射程之内。
今日若能在阵前一箭射落明主,便是奇功一件。
朱骁浑然不惧,朗声高喝:“谁能为朕射西蛮?!”
李敢应声而出,举弓大喝:
“臣来射蛮夷!”
他的身躯随着战马疾驰而有节奏地起伏,甲片碰撞出清越的金属声,仿佛是最矫健的汉儿正在肆意展露骁勇。
李敢身体微伏,举弓齐肩,双眸冷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