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3节

  赵二眼珠一转,却另有一番计较,激动道:“大哥,此言差矣!正因那朱骁如今势焰正炽,若我能与他攀上关系,对大哥的仕途岂非大有裨益?”

  “你说的倒有些道理。”赵匡胤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为兄先帮你打听打听那小娘是谁吧。”

  ......

  十月初一,皇城之内,盛宴初开。

  当你努力拼搏考上进士,还有资格参加国宴,可真的踏入进去才发现,自己如同洪流中的一叶浮萍,淹没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程羽此刻就是这种感觉,他羡慕地望着那些身着紫绯、朱绯高官、踏入皇宫深处的重臣大将。

  按制,唯有侍郎以上文官及厢军主将一级的勋贵,方有资格入内殿,与皇帝、晋王同案共饮。

  “是朱都使与马都使!”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数人正穿过广场,径直朝内殿走去。

  为首一人年轻挺拔,面容算不上极其俊朗,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沿途纷纷躬身行礼的官员不断点头回礼。

  他身旁并肩走着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眉目疏朗,眼神明亮,虽作妇人装扮,却别有一股飒爽英气。

  二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璧人,引人艳羡。

  在这对夫妇身后,还跟着一身朱绯,严肃的马脸不怒自威,他身边同样跟着一个貌美的女子,亦步亦趋。

  “程县令!你还愣着干嘛,快上前行礼呀,要是能让朱都使或者马都使看上,抵得上你我埋头苦干十载啊!”

  程羽身旁的人推了推,见他没反应,直接不再理会,堆起笑容挤进人堆中。

  程羽眼神暗淡,他在晋朝的时候就中了进士,却因朝廷重武轻文,只得辗转地方,历任数县县令,虽每逢考课,政绩常列优等,却始终沉沦下僚,不得升迁。

  此番入京述职,盘桓数月,竟无人问津,眼看任期将满,只怕又要被打发到某个偏僻小县,继续蹉跎岁月。

  想到此处,程羽终于丢弃了内心文人的骨气与尊严,提起略显陈旧的官袍下摆,拼命的往人堆里挤去。

  他本想去拜见朱骁,却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只能转头挤到马彪那人堆中。

  不知道是谁用力猛推了他一把,顿时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从人群中扑跌出来,极其狼狈地摔倒在地。

  程羽只觉得血往上涌,脸上火辣辣的,羞愧的不知如何置处时,一只粗糙却蕴含力量的大手一把将他拉起。

  “站稳些!”

  听着男人严肃低沉的声音,程羽心里一酸,四十年的人生经历仿佛过眼云烟般消失殆尽。

  “下官程羽,历任阳谷县主簿、虞乡、醴泉、新都县令,每逢考核皆乃政绩第一......”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脑子晕晕乎乎的,直到马彪离去,人群散去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程兄!你走大运啦,马都使让你国宴结束去找他,要不是我推你那一把,你岂能有此机会?这个月的酒钱你得给我包了!”

  程羽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眼神依旧有些呆滞,喃喃道:“我......我被马都使看重了?”

  那人大笑道:“程兄莫不是欢喜得傻了?马都使离你那般近,亲口所言,岂能有假?还是说,你想赖掉我这顿酒钱?”

  程羽猛地一把抓住王佑的手,激动得嘴唇哆嗦,无语凝噎。

  王佑理解地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激励道:“程兄素有大才,奈何不会经营,只懂埋头苦干才蹉跎数十载。如今机遇当前,万万不可再错过了!”

  程羽不禁问道:“景叔才学强于兄,为何要推我,而不是自己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他面前的王佑今年刚刚三十而立,却在唐时便中了进士,晋朝的时候凭借诗词藻丽而闻名京城,被人争相推崇。

  曾一度被人誉为宰相候选,只是命运坎坷,被杜重威征辟,导致对方兵败身死自己也被贬谪,从当初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一县之令。

  “相比起功名利禄,我更在乎今朝有酒今朝醉!”王佑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不说了程兄,这皇宫的可有外面见不到的琼浆玉液,当浮一大白,哈哈哈!”

  看着王佑离去的背影,程羽微微一叹,他能理解对方,放不下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不愿意侍奉武夫而登临天梯。

  他高声呼道:“景叔等等我,今日同醉!”

  ......

  与宫墙外广场上的疏朗、简单乃至几分寒酸相比,皇宫内殿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时值正午,秋日明亮的阳光透过高窗棂格,在大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为了增添氛围,殿内两侧也燃起了数量众多的灯盏烛台,与自然光交织,将宏伟的殿宇映照得更加堂皇富丽。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酒香以及淡淡的檀木气息。

  身穿统一绛色宫装、步履轻盈的宫女们如同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在铺设着明黄桌幔的条案间穿梭,将一盘盘珍馐放下。

  因是庆典国宴,并非严肃朝会,勋贵女眷亦得列席。

第136章 叔友侄恭?

  大殿内部分成了九排五列,按礼部那些人说,这寓意着九五之尊,乃皇权象征。

  大周是尚武的国家,或者说,梁、唐、晋、汉、周这五个国家就没一个不是尚武的。

  此刻殿内的座次排列,便全然不看虚衔勋职,只论当下实际担任的官职高低!

  这一来,就连名义上官位最尊崇的冯道,也被排在了范质、李谷、魏仁浦等实权重臣之后。

  礼部那些人原本希望兼顾官职与勋爵来排位,结果被晋王直接否决,明令说按照官职排列座位,气的礼部那些人吹胡子瞪眼。

  由于国宴规模浩大,自然不能等众臣落座后再上菜,朱骁与折赛花落座时,面前的长案上已摆放了十几道菜品。

  除了几样凉菜,热食都用银质的盖子严实盖着,以防在等待中变凉。

  不久,有资格入殿的大臣皆已就座。

  但凡有正妻的,身边都伴着夫人;未有正妻的,也大多从家中的女眷挑一个出席。

  不然大伙都两两结伴,就自己独自一人,不尴尬吗?

  朱骁的目光扫过全场,心中蓦地升起一个念头:如今军中大将几乎齐聚于此,若皇帝在此刻埋伏下刀斧手,只消一声令下,殿内众人恐怕连全尸都难保。

  或许,当初王峻正是觉得皇宫内安全无虞,才会没有防备的进入皇宫。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凛,也暗暗提醒自己,日后若遇不服管束之辈,或也可借用宴会之名,将人召集起来,届时或夺兵权,或行诛杀,皆可一举而定。

  “官家到——!”

  “晋王到——!魏王到——!”

  内侍尖亮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低语,众人即刻起身,垂首行礼。

  只见老态龙钟的郭威率先入殿,郭亮则是被跟在他身边的妃子牵着。

  皇帝身后跟着意气风发的郭荣与一名面色明媚,身材婀娜的女子。

  朱骁微微打量,那女子容貌与符二妹颇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晋王妃符氏了。

  郭威落座后,声音沙哑道:“众卿座!”

  他已经数月都没有参加过朝会,整日待在后宫与郭亮尽享天人之乐。

  此刻环视满殿文武,往昔驰骋天下的豪情似乎又回到胸中,他提高声量,朗声道:“我大周立国三载,北拒辽汉,南挡唐寇,平兖州,定延州,扫荡党项,武功威震四海!此等赫赫功业,全赖众卿戮力同心!来,满饮此杯!”

  “愿大周国祚延绵万世,官家圣躬万安!”众人举杯齐声应和。

  这都是礼部之前派人送来一大堆话术,比如皇帝很开心,大伙怎么说,不开心又怎么说。

  “开宴!”

  随着内侍的高喊,早已候在殿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巧地将众人案上的银盖逐一撤去。

  与南方诸国追求极致精巧的菜肴不同,北地宫廷的饮食更显豪迈气派:深腹铜鼎盛装着据说能驱寒健体的驼蹄羹,汤色乳白,热气蒸腾。

  肥美的黄河鲤鱼或清蒸或红烧,肉质莹润;更有各色炙烤或炖煮的鹿肉、野雉等山珍野味,琳琅满目。

  折赛花贴心的为朱骁的酒樽倒了一杯,这酒是窖藏多年的蒲中酒,酒液呈琥珀色。

  朱骁微微抿了一口,醇厚甘冽,后劲绵长,刚刚闷的太快,还没来得及品尝了。

  这场国宴名义上是为皇室新诞的子嗣祝贺,实则充满了强烈的政治意味。

  这是郭威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向满朝文武确认郭荣的继承人地位。

  从座次便能一目了然:郭威居主位,郭荣居右首,而郭亮居左首,且郭荣的座位明显更靠近皇位。

  酒过数巡,气氛渐酣,郭威忽然开口道:“朕昔日尚在微末时,家中遭难,仅余魏王这一血脉。想来晋王与魏王相见甚少,今日便让魏王行个叔侄之礼吧。”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静静的看着郭亮被皇帝妃子带到郭荣面前。

  “亮儿拜见叔叔!”

  郭亮很明显是受过排练的,动作做的很标准。

  郭荣显然没意识到郭威会来这一手,但很快镇定下来,笑道:“父皇此言,真是羞煞儿臣了,竟未及准备礼物。这样,我便将这枚随身佩戴的玉佩赠与亮哥儿吧。”

  郭亮双手接过玉佩,再次依礼一拜,便被妃子带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骁安静的看着这一幕,郭威此举很明显就是怕他死后,郭荣为了稳固皇权会对郭亮不利。

  故借此众目睽睽之机,行此叔侄之礼,意在用舆论和情分约束郭荣,为幼孙求一条生路。

  郭威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强自提振精神,朗声道:“愿我大周皇室,叔友侄恭,传承百世!”

  “愿我大周皇室,叔友侄恭,大周皇室传承百世!”

  这句话礼部给的可没有怎么回,可有的聪明人反应很快,直接重复皇帝的话不就行了嘛!

  ......

  夜晚,朱府。

  折赛花脸颊泛着红晕,气息微促地伏在朱骁胸前,轻声问道:“阿郎,你说晋王登基后会杀魏王吗?”

  朱骁缓了缓呼吸,叹道:“看他能不能彻底稳固皇权吧,若是不能的话,魏王必死的。”

  他记得郭荣同样活了没多久就死了,最后皇位被赵匡胤给篡了。

  照此看来,为了杜绝后患,郭荣在临终前很可能会先行赐死郭亮。

  皇权之下,任何亲情,友情都是纸糊的,尤其是郭荣这等英主,杀起来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折赛花幽幽一叹:“我今日仔细观察魏王,虽年纪尚小,却举止有度,甚有礼数。若能平安长大,或许会是一位明君。”

  朱骁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郭亮表现的越聪慧,死亡的屠刀就越接近他。

  就这一会,朱骁觉得自己又行了,他翻身将折赛花压在身下,急促道:“莫再想这些烦心事了,我想要一个孩子。”

  自折赛花入府以来,他几乎专宠于她,很少踏足其他妾室的房间。

  他迫切希望她能生下嫡子,也是想尽力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兄弟阋墙之祸。

  ......

  十一月中旬,新一批的军备物资拨付至禁军。

  往年侍卫司作为禁军老大,占据的份额是最多的,可郭荣掌权后,侍卫司与殿前司的军备份额是一样的。

  侍卫司议事厢房内,朱骁坐在右首位,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郭荣尚未正式登基,便已开始大力插手军队事务,此举目的不言自明,无非是想借此收买殿前司的军心。

  可以预见,待郭荣上位,殿前司的地位很可能将凌驾于侍卫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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