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河西不再有回鹘人、吐蕃人,只有大明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众人,“尔等明白朕的意思吗?”
群臣高呼:“臣等明白。”
朱骁点了点头,看向曹延恭:“郭袭有治理定难的经验,让他来管河西,朕放心。”
“你和他配合,一个管军,一个管民。有事商量着办,不要闹别扭。”
曹延恭应了一声。
朱骁又想起一件事:“回鹘可汗景琼,朕已派人将他软禁在牙帐后院。”
“他的族人,全部随朕回京。朕封他个明智侯,让他住在开封,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至于吐蕃大首领折逋葛支的家眷,听说在乱兵中都被砍死了?”
林仁肇在旁边答道:“回陛下,折逋葛支及其家眷在凉州城破时被乱兵所杀,无一幸免。”
朱骁沉默了一下:“那就无需任命了。”
“三日后,朕班师回朝。”
......
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没有什么热烈的欢送,什么生离死别的不舍,就在清晨消失在甘州的大地上。
指望刚被征服的百姓来欢送,那还不如想想晌午吃什么。
回京的旅途是很欢快的。
军士们得到了凉州的钱财,皇帝没有食言,还是那个重视他们的男人。
将领们立下功劳,回京自会提拔,官职、爵位、虚职、俸禄...总会有一个,或更多擢升。
史彦超大大咧咧道:“拿下河西,咱们的版图便彻底一统,再也不缺了!”
确实,自古汉家故土无非就是西至河西、南至岭南、北至幽云、东至齐鲁。
朱骁依靠龙辇上,心思紊乱。
若是大明现在停下脚步,完全不会影响后世的评价,是足以与汉唐比肩的大一统王朝。
可够了吗?
他还年轻,今岁不过四十四,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最充满野心的年龄。
在乱世或割据政权中,大器晚成的君主才是主旋率。
汉高祖五十四建立帝业、昭烈皇帝更是颠沛流离,直到花甲之年方才建立帝业。
南燕慕容德、后燕慕容垂、前蜀王建皆花甲之年立国。
而他朱骁,二十八称帝,四十四一统天下,足以称的上极快。
那些暮年称帝的帝王,不知道会有那么艳羡,恨不得取而代之。
人的欲望永远不会消失,哪怕是千古帝王。
朱骁将目光投向北方,似乎跨越无尽长河、山川,看到辽朝上京巍峨的城墙,看到趴在御案处理政务的承天皇后。
他不甘就此罢手,就此安稳下去,做一个闲散的太平天子。
他是马上天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征伐中,而不是死在皇宫的龙塌上!
朱骁看向等待夸赞的史彦超:“朕的功大否?”
史彦超神色一正,拍着胸脯大声道:“末将一生,佩服的人只有两个半。”
“哦?”一旁的林仁肇竖起耳朵,好奇道,“何人?”
史彦超道:“其一,便是周太祖。其人微末出身,从一介兵卒做到开国之君,这份本事,末将拍马也赶不上。”
“但末将佩服他,不是因为他当了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周太祖的家族,被后汉隐帝刘承祐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妻子、儿子、侄子,全死在刘家手里。换作旁人,这份血仇不共戴天。”
“可周太祖攻入开封之后,却没有对刘家宗室赶尽杀绝。末将当时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忍得住?”
史彦超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末将这辈子打过不少仗,也杀过不少人,但要是有人杀了末将的全家,末将做不到放过他们。一个都做不到。”
“周太祖能,这便是他的胸襟。末将佩服他,就是佩服这一点。”
朱骁坐在龙辇上,听着史彦超的话,重重颔首。
一个全家被屠的人能忍住不杀仇家满门,这份克制,不是谁都能有的。
最起码他做不到。
若是谁屠戮他家人,他必百倍、千倍还之!
就算是八辈子不联系的亲戚,他也要抽皮扒骨!
史彦超又开口道:“其二,便是陛下。”
“陛下的文治武功自不必多说,古往今来罕有比肩,足以誉为千古一帝。”
“末将佩服陛下的,便是短短十余年,解决藩镇之乱,从不可一世的辽朝手里拿回幽云十六州,这是多么大的武功啊!”
史彦超继续道:“至于那半个......”
“末将佩服曹家。从唐末到现在,一百多年了。归义军守河西,守了一百多年。”
“唐朝亡了,曹家没走。五代换了多少姓,曹家没走。回鹘人、吐蕃人、党项人,轮番来打,曹家也没走。”
“末将佩服的不是曹延恭一个人,是曹家这一百多年里站在这片土地上守着的每一个男人。”
“他们守的不只是一座城,是汉家的根。没有他们,河西早就断了。”
“末将佩服他们,但曹家是一整个家族,人太多,末将没法一个个去佩服,所以只能说半个。”
林仁肇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曹家确实不容易。”
史彦超转过头,朝朱骁咧嘴一笑:“陛下,末将说得对不对,您说了算。”
朱骁笑了笑:“你说的很对,周太祖有恩于朕,曹家有恩与汉家,朕能与此二者比肩,大幸也。”
第659章 万族融合
从甘州回京时,朱皇帝心血来潮,决定绕道前往定难五州巡视一番,并在当地过新年。
与汉人相似,党项人有属于他们的盛大节日,那便是冬至。
中原王朝以正月初一为岁首,党项人以冬至日作为新年的开始,称为‘岁旦大典’。
历史上,西夏王朝建立后,曾一度在历法上改易正朔,采用‘殷正’,即以十二月为岁首。
这更多是一种政治姿态,意在标榜自身政权的独立性。
你们汉人以正月初一为年节,俺们党项人以十二月为年节,是平等的。
然随着这些年被汉人的同化,党项人也逐渐习惯新年,与冬至、中秋并称三大节日。
没错,党项人是过中秋的。
他们会举行‘供养谷神’的仪式,感谢神灵庇佑农业丰收。
明廷并没有强迫党项人废弃冬至大节。
一个种族无论如何,都应该保留他们最重要的习俗。
这般,不仅不会让党项人怀念过去,反而会让他们更加感激明廷,认为受到了尊重。
听闻皇帝要留在夏州过年节,陇右省三司各级官员纷纷前来,并带着各种特产。
从无到有搭建领导班子是很漫长的,但并不附和陇右省的局面。
因地制宜,用当地人管当地人。
在吐蕃、回鹘人官员眼中,他们除了加封一些什么参政、按察之类的官职,也没什么影响,该干啥还是继续干啥。
也算有些区别,就是民生的事找布政司,军事找都指挥司,举报找按察司。
不过,更多的官员还是效仿旧制,有啥事寻当地首领解决,而不是上报。
这便需要时间来扭转他们的观念,知晓上下级之分,慢慢就会习惯三司制度、规矩。
新岁那天,夏州城外的旷野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篝火台。
篝火台是用胡杨木搭的,足有两丈高。
底层堆着干透的牛羊粪和枯草,中间架着劈好的松木,最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盐末。
党项人相信,盐能让火烧得更旺,也能让火烧得更干净。
天还没暗,篝火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夏州城里的百姓、周边的党项牧民、绥州、宥州、静州赶来的部族首领,也有从凉州、甘州而来的吐蕃和回鹘人。
他们穿着各自的衣裳,说着各自的语言,但都挤在一起,挤在篝火台周围的旷野上,黑鸦鸦的一片,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这还是禁军严格控制人数、确保任何时刻都能保护皇帝安危的结果。
不然,这个数字还要翻上几番。
皇帝要在夏州过新年,还是与民同乐,这本身就极具诱惑力。
谁不想目睹皇帝的风采?
女慕龙颜一顾,思入椒房之列;士希圣主垂青,冀登槐鼎之班。
朱骁从龙辇上下来时,已是火烧云满天。
郭袭、曹延恭、拓跋成等人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随驾的禁军将领和陇右省三司的官员们。
羊羔皮袄、葡萄美酒、酥油茶、蒸饼、枣糕...堆在篝火台旁边的空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朱骁在篝火台前站定,目光扫过旷野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人也看着他。
果然,天子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
非要说特别,那就是模样周正,气度不凡。
气度不凡其实是很不要脸的说法,但确实是有,非故弄玄虚,没话硬夸。
普通百姓与权贵之家,天然的就会有区别,是一眼就能区别。
要么从衣着、要么从举止、仪态区别。
朱骁举起右手,旷野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今日是新岁,朕来和你们一起过节!”
“河西收复了,定难安定了,从今往后,汉人、党项人、吐蕃人、回鹘人,都是大明的人。”
“这片土地上的风雪,朕和你们一起扛。这片土地上的节庆,朕也和你们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