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太无情,吃饱饭把碗都砸了。
刘邦称帝后,论功行赏,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封他为酂侯,食邑最多。
这引起了包括樊哙在内的一众武将的强烈不满。
他们的理由很直接:我们在前线‘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出生入死。
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凭什么位居我们之上?
刘邦的回应很简单:诸君知猎乎?
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
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
功狗功人之说,算是彻底拔高了文臣的地位。
城东的墨香斋是一家书铺,几个学子正围着柜台争论,掌柜的站在一旁直摇头。
一个圆脸学子拍着桌子说:“我支持潘美将军!”
“灭赵宋的时候,潘将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讨幽云的时候,他又是西路军的主帅。”
“若不是云州那一仗,便是第一又何尝不可?”
“潘侯爷该排第三!”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自己受了封赏一样。
另一个学子摇头:“史彦超史将军才该排第三。”
“他虽然没有领过大兵团作战,但每逢战事,身先士卒,一马当先。”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打仗靠的就是士气。没有史将军冲在前面,那些仗能打得那么快?”
圆脸学子不服气:“史将军再勇,也只是个猛将。潘将军可是帅才,能独当一面。”
那学子拍了拍桌上的书:“帅才固然重要,但若没有猛将冲阵,帅才再利害也打不赢。”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旁边的学子们有的帮腔,有的劝架。
有的干脆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看热闹。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这场争论打了一层底色。
城北的一处菜市上,几个挑着菜担子的农妇也在议论。
一个胖妇人对旁边的瘦妇人说:“你听说了吗?朝廷要挂功臣画像,二十四个人呢。”
瘦妇人一边码菜一边说:“听说了。我家那口子说,齐国公排第一,那是应该的。”
“当初打天下的时候,齐国公就跟在陛下身边,那交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胖妇人又问:“那第二呢?”
瘦妇人想了想:“好像是宋相公和罗国公在争。罗国公是战死的,可惜了。”
“宋相公在朝里做了这么多年官,也不容易。”
旁边一个卖鱼的老汉插嘴:“你们说的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就知道,仗打完了,日子能好过就行。”
胖妇人白了他一眼:“你这人,一点都不关心国家大事。”
老汉把鱼往盆里一扔:“我关心国家大事,谁关心我的鱼?”
......
若是这个时代有明星,那昭德阁便是洪武十八年最亮的星,哪怕是换相都无法比拟。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官衙私邸,处处都在议论,就连上京的萧绰都遣使前来,恭祝大明将星云集、文臣辈出。
甚至还有人做赌,以功臣最后的排名做赌。
不好的消息肯定会有。
市井上逐渐流传一种说法,那便是为何不能让李处耘、梁干等人罗列在内。
他们的功劳那么大,若没有他们卖命,如何能这么快一统天下?
明里暗里,就是指责朱皇帝忘本,滥杀功臣。
锦衣卫抓了几个散播消息的源头之人,一番严刑拷打,才得知是契丹人散播的,以挑起民愤、羞辱圣人。
尤力强亲自将这几人枭首,抛到鸿胪寺的辽国馆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
若不是两国如今和平共处,且有叔侄名分在,辽国使臣压根离开不了汴京。
史彦超脾气最火爆,听闻消息,冲到辽国馆中,将这些使臣打得骨骼断裂。
那些使臣只能坐着驴车回上京,一路颠簸,哀声不绝。
这般行径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为了讨好圣人,以求在昭德阁中排名靠前,有面。
如今的史彦超名声很大,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除了天下第一猛将的名头外,还有天下第一拍马屁的名头。
原本弄昭德阁是为了嘉奖功臣,让他们得到荣誉,被后世所敬仰。
但让老朱没想到的,功臣们为了排名竟演变成攻讦。
短短三个月的功夫,相互弹劾的奏疏比去年一年都多,摞在御案上像一座小山。
有些大将甚至私下决斗,谁输谁主动交黑料,抬高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还不敢声张。
朱皇帝当即叫停,并于九月十四举行朝会,定下人选、排名。
...
“朕今日召诸卿来,只为一件事。”朱骁开口了,将殿中所有的动静都压了下去,
“朕要设一座昭德阁,悬挂功臣画像,以表其功,让当代、后世百姓所敬仰。”
“名单朕已经拟好了。”
殿中响起热烈的嘈杂声,哪怕是潘美这等孤傲的人,此刻亦两眼放光。
这可是能流传千古的机会,谁能不爱?!
权力、地位他们都不缺,缺的,便是汉人自古以来最渴望的名声!
朱骁道:“第一名,齐国公马彪,有争议否?”
没有人说话。
马彪的名字排在第一,殿中所有人都服气。
他是皇帝的结义兄弟,微末相随,破关中、灭赵宋、讨幽云,哪一样功勋都够压住场面。
更何况他是如今禁军大将中最早被册封节度使的人,资历摆在那里。
最关键的是,李党覆灭后,马彪执掌兵权,却能主动后退,告老还乡,这份气度,值得任何人钦佩。
“第二名。”朱骁顿了一下。
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宋琪。”
两个字落下来,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宋琪站在文官之首,面色沉稳,只是微微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激动,但攥着笏板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尽管章通对老丈人不满,但此刻还是由衷为对方高兴。
昭德阁第二,仅次于马彪,足以证明其功绩,不弱长孙无忌!
当然,悲伤、不甘还是涌上心头。
宋琪得了这般隆恩,想要再下台怕是难上加难。
如今的四位宰辅,一个比一个年轻,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倒台,这让章通愈发阴郁。
朱骁继续念下去:“第三名,沈义伦。”
殿中安静了一下。
沈义伦已经去世了,是前几年病故的宰相,政绩卓著,为人端方,在朝中素有清望。
把他排在第三,殿中没有人反对,反而有人暗暗点头。
单论功绩,沈义伦怎么也排不到第三。
然,对方以死报国,累死伏案之上,得文贞谥号,威望大到可怕。
朱骁在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老臣说话。
沈相啊,朕如何不想,如何不念啊!
老朱缓了片刻,继续开口:“第四名,潘美。”
潘美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谢陛下隆恩!”
他退回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他北伐时在云州吃过一场败仗,若不是那一仗,第二把交椅说不定就是他的。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对这个名次,他认了。
“第五名,楚昭辅。”
楚昭辅出列行礼。
他名声不显,然政绩绝不能忽视。
他是最早一批投奔朱骁之人,亦执掌枢密院最久之人。
若无他唱黑脸,判罚军士,禁军不会如此听从。
以他的功绩,早就应该擢升枢密使,但这个位置却始终轮不到他。
老朱将他排到第五,是一种补偿。
“第六名,魏仁浦。”
“第七名,罗茂。”
罗茂已经战死了,国公战死,大明立国以来头一回。
朱骁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第八名,董遵诲。”
“第九名,史彦超。”
史彦超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殿中有人微微侧目。
史彦超站在武将之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绷得很紧。
他原本觉得自己至少能排到第三,前五总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