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带着一丝迟疑道:“像赵举人这样的情形,只是一小部分。”
“陛下万万不能以偏概全。”
沈叶看着依旧嘴硬的祝明阳,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的立场。
沈叶不再说话,转头继续看常怀顺审案。
“赵明富,本官在问你话!”常怀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厉道:“这么多田地,究竟是怎么来的?”
“你觉得你不说,本官就拿你没辙儿了?”
赵明富面对常怀顺铁青的脸,心中一阵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道:“大人,学生并没有这么多的土地,这些良田都是亲朋好友寄名在学生名下的。”
“学生……学生因为都是亲戚,无奈之下,才让他们将这些土地挂在学生的名下。”
“还请大人明察。”
“还有,这般诡寄的情况天下甚多,大人不能只盯着学生一个人不放!”
将这番话撂出来,赵明富的脸色多了几分狰狞。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个,反正你不让我好,那咱就把事情彻底撕开。
大不了就是个鱼死网破!
我看你敢不敢与天下人为敌!
常怀顺心里暗骂,晕蛋,蠢货!
这个傻货大概是想走法不责众的路子,他想把水搅浑。
可惜,他忘了陛下的目的。
“赵明富,朝廷有律令,禁止任何人将别人的土地寄挂在自己名下,违令者斩!”
“你现在让别人的土地挂在你名下,从而与朝廷争利,实在是罪不可赦。”
“来人,革除赵明富的功名,本官要好好的审理一下这个胆大包天之徒。”
随着常怀顺的命令,赵明富被人当场脱下长衫,而后被摁跪在了地上。
按照顺天府的权柄,常怀顺是不能直接革除赵明富功名的,可是这一次,沈叶给了他特权。
当赵明富喊出,诡寄情况天下甚多的时候,这次的案子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沈叶目视着祝明阳,淡淡地道:“祝相,赵明富一个举人说这种情况甚多,你知道吗?”
祝明阳吸了一口气,心里虽然暗骂赵明富害人不浅,却也知道这不是生气的时候。
他沉声地道:“臣知道。”
“真的很多吗?”沈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厉。
祝明阳吸了一口气道:“这等的情况是有不少。”
“可是陛下,朝廷不是您一个人的朝廷,朝廷是陛下和天下士绅的朝廷。”
“唯有得到天下士绅的支持,朝廷才能够江山稳固。”
“要不然的话,天下就不会安稳。”
“前朝隋炀帝并不是一个无能之主,他之所以弄得天怒人怨,是因为他和天下士绅为敌。”
“陛下虽然英明神武,可是您一个人,想要逆转大势,只能是事倍功半啊!”
祝明阳这话已经说得非常客气,沈叶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是皇帝,祝明阳恐怕要说自己落得和隋炀帝一样的下场。
他目视着祝明阳,淡淡地道:“祝相,天子和士绅共天下这种想法,朕不知道你是怎么有的。”
“但是在朕看来,朕是和天下黎庶共天下。”
“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这不是朕想要的江山!”
“朕更不希望自己的天下,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士绅聚集在一起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是他们挡不住浩浩荡荡的时代洪流。”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普通百姓家!”
“强大的门阀因为贪婪,会被天下黎庶卷成碎粉,读书人同样会因为贪婪,而自掘坟墓。”
“朕只是不想这等情形发生,所以才要改制。”
“祝相,朕现在动的只是举人,你真以为朕不知道进士官是一个什么样子吗?”
沈叶最后的话,顿时让祝明阳的脸色一变。
也就在此时,就听常怀顺的手一拍惊堂木道:“赵明富,你给本官交代,五年前,你为了霸占沈家的百亩良田,联合胥吏直接变更地契,更污蔑沈家勾结叛贼,将沈家老少三人投入大牢的事情说清楚……”
赵明富没有吭声,但是祝明阳的手却哆嗦了一下。
沈叶接着道:“祝相,对于这起案件的审理,《毓庆日报》会接连刊登。”
“而且被审理的人,也不是赵明富一个。”
“朕要做的,就是灭掉一些挖江山墙角的蛀虫,如果祝相一定要阻挠,庇护他们,那朕无惧开战。”
“更无惧杀人!”
祝明阳的手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朝着沈叶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沈叶目视着祝明阳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位乾熙帝的帝师站的立场不同,所以很多事情,他是很难站在自己一边的。
不过对于此事,沈叶并不后悔。
他知道这等的事情,自己越是拖延,越是麻烦。
他更清楚,自己做的越是坚决,自己所要面对的反弹,就会越加的强烈。
在常怀顺审理结束之后,沈叶还没有回到宫中,一封急报就送了过来。
山阳知县因征收秋粮过于苛刻,被愤怒的百姓给活活打死了。
看到这消息,沈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扑来了!
? 第九百九十六章 皇帝是否要与天下为敌
山阳县距离京师足足有五百里!
按照现在快速通道的建设,人两天两夜可以到达京师,而奏章五百里加急,一日就可运达。
在此之前,山阳知县叫什么名字,沈叶并不清楚。
毕竟,天下那么多知县,一抓一大把,沈叶不可能每个人都叫得上名字。
可是这回,山阳知县在征收税赋的时候被打死,这实际上已经关系到了朝廷的颜面。
处理不好的话,那朝廷的权威就会荡然无存。
沈叶一边返回毓庆宫,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奏疏。
奏疏上说,山阳县因为夏日少雨,遭受了旱灾,所以百姓多祈求山阳县秋粮减免征收。
可惜这山阳县令叶阳槁执意要按照朝廷定下的数额征收,结果激起民愤,被乱民打死。
现在打死叶阳槁的罪犯都已经被擒拿归案,叶阳槁的上司,费丘知府马云龙请求圣裁。
按照奏疏所说,这完全就是一起山阳知县一意孤行激起的民变。
按照朝廷一般的操作,对那些打死叶阳槁之人不会放过,对于叶阳槁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处理结果。
但是看着这封奏疏,沈叶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蹊跷。
打死知县的民变,历来都是大案,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知府处理,这有点太简单了。
第二个让沈叶觉得奇怪的是山阳县的旱灾!
沈叶记得,前些时候,快速通道修到山阳县附近的时候,九皇子还提到,山阳县夏日多雨水,以至于修路的速度减慢了很多。
同样是一个县,同样是一个夏天,为啥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呢?
这其中肯定有人说了谎!
仔细一想,沈叶心里就升起了一股怒意。
在他看来,这个说谎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九皇子。
那么这个撒谎的,就只能是费丘知府的马云龙了。
这个马云龙,他为啥要给自己说谎呢?
思索片刻,沈叶的眼中就闪过了一丝冷厉。
回到宫中,沈叶并没有立即处理山阳县的事情,而是让人把山阳县以及费丘府等地五年的奏折全部找了出来。
果然和沈叶预料的差不多!
这五年来,山阳县年年秋季报灾,不是水患,就是旱灾。
而费丘府同样如此,五年给朝廷报上来的灾情和山阳县出奇的一致。
压根儿就没有一年是风调雨顺过!
不但如此,当沈叶将费丘府周边的十三个府县的奏折统一找来的时候,沈叶吃惊地发现,这些地方的报灾情况居然出奇地一致。
乾熙帝虽说好大喜功,但是对于救灾,却从来都没有含糊过。
不是减免钱粮,就是让地方官运用设置的常平仓救济灾民。
至于这个被打死的知县,是今年上半年,才刚刚从关中调到山阳县担任知县的。
也就是说,这位叶阳槁不但是一个刚调任的新人,还是一个从沈叶悉心经营的关中调过去的。
这一刻,沈叶心里的怀疑变得更甚了。
但是这也让他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想法。
沈叶在安排毓庆钱庄派人调查山阳县近几年的受灾情况后,就将祝明阳等大学士召集了过来。
不但祝明阳,即便是没有去现场的索额图等人,此时也已经知道了皇帝去顺天府听审了。
对于皇帝执意要废除举人功名这件事情,他们五个人是有支持有反对。
基本上支持的是索额图和明珠,毕竟他们出身权贵,而不是读书人。
而祝明阳、陈廷敬和靳辅三人,则是明确反对的。
靳辅虽说一直跟随沈叶,但是,他毕竟是进士出身,对于废除举人功名,也是不太赞同。
君臣见礼之后,沈叶就将山阳县令被乱民打死的奏折拿出来道:“山阳县令叶阳槁被乱民打死,诸位爱卿怎么看?”
祝明阳等人在南书房也看到了相同的奏折,此时见皇帝说这件事情,祝明阳第一个站了出来道:“陛下,以微臣看来,此举虽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
“那些乱民虽然因为义愤打死了叶阳槁,但是叶阳槁毕竟是朝廷的命官。”
“如果不予以严惩,臣恐怕会有人效仿。”
“所以臣以为,对于那些乱民,当从严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