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岂有此理!
可是他心中难受,却也没有地方去诉说。
皇帝那边本来就是高高举起了刀,他要是去诉说委屈,说不定还让皇帝的刀举得更高。
至于其他人……
皇帝对王有帧的处理,已经让他意识到,这件事情所引起的风暴,比他想的更大。
说不定还要殃及到他,而这件事情的本质,实际上是江南的那些士绅要和朝廷角力一下。
让朝廷对税赋的改制知难而退。
思虑再三,靳辅叹了一口气,最终一封信也没有回。
在海上之城的别院之中,前些时候聚集的那些人,此时又聚集在了一起。
只不过他们的神色,更加的阴沉。
“实在是岂有此理,大理寺的王有帧已经判了案子,皇帝竟然将王有帧给全家流放,这还要什么审判,他直接下旨将柳浩等人给杀了不就妥了吗?”
脾气暴躁的男子声音很高,到了最后,甚至有一种在嘶吼的感觉。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直接下旨,我觉得他不敢,他还想要点脸面。”
“要脸面就不要如此的反复无常。”
听这种人的议论,坐在中间位置的男子咳嗽了一声道:“诸位,咱们这次聚在一起,不是要发牢骚,咱们的目的,是商议一下接下来怎么走。”
“皇帝还会派出新的官吏来审理此案,接下来,咱们还要救柳浩他们吗?”
他这话一出口,本来乱糟糟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虽然对皇帝非常的不满,但是对于皇帝的手段也有不少的顾虑。
皇帝的杀伐决断,他们也是见识过的。
“自然要救,如果不救柳浩他们,咱们书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那性格急躁的男子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地道:“皇帝虽然强大,但是他只有一个人。”
“他治理不了整个天下,他要靠着天下的官员和士绅来治理天下。”
“古往今来,不论是再强的皇帝,在遇到反弹之后,都会选择妥协。”
“更何况,咱们不救柳浩,皇帝说不定就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他推动税改的心思就会更加的坚定。”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决战,还不如一次性将皇帝的野心给打回去。”
他的话,引起了几个同伴的回应,却也有人担忧地道:“如果皇帝直接动刀兵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提出,四周一片的寂静。
江南的官绅很多,江南也很有实力,可是皇帝掌控羽林卫和伏波水师,并不是他们可以匹敌的。
一旦掀桌子杀人,他们没有太大的抵抗力。
“你们担心这个,不如担心江南乱了怎么办?”
“古往今来,最不希望江南乱的,从来都是皇帝,因为江南是天下的税赋重地,一个江南占据了天下赋税的一半。”
“可以说,江南安则天下安,江南乱则天下乱!”
“这等的情形下,怕的不应该是咱们。”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瘦削的老者,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地道:“现在这种时候,我们不争也要争!”
他这话一出口,那坐在中间的男子开口道:“郑先生这话说得好,事已至此,不争也要争!”
“唯有争,才能够让朝廷知道我江南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朕不想一手遮天,其他人更不能
大理寺一共有两位少卿,一位留在了京师,陪着沈叶来海上之城的,就是王有帧。
现在王有帧被贬,随着沈叶来的主管刑律的官员就只剩下刑部的右侍郎丘广远。
很多人都觉得,接下来皇帝会将这件事情交给丘广远,毕竟他的职位很适合。
丘广远的心中,实际上也有这种感觉,这让他整个人都很是有些彷徨。
没有错,就是彷徨。
对于丘广远来说,他为官多年,虽然也想飞黄腾达,却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江南士林和皇帝的争端之中。
因为这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是身败名裂。
可他是刑部侍郎,而且还跟着皇帝来到江南,这种事情想推都推不掉。
“老爷,这是今日的海上新报!”就在丘广远有点茶饭不思的时候,仆从拿着一份报纸送了上来。
随着毓庆日报的兴起,海上之城等繁华之地,也开始有报纸出现。
在海上之城,最有名的报纸除了毓庆日报之外,就是海上新报。
丘广远跟着皇帝来到海上之城,就养成了每日看一看海上新报的习惯,虽然他更关注毓庆日报,可是海上新报的内容,却也让他眼前一亮。
“嗯!”
习惯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打开报纸的丘广远就瞪大了眼睛。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海上新报的头条不是新闻,而是一篇文章!
《义士行》!
看到文章的名字,丘广远就觉得自己的脑皮在发麻。
什么义士行,这分明就是给柳浩这些围攻靳辅的学子鸣不平的。
他当下快速地朝着义士行看去,就见上面虽然说的都是古之义士的事迹,但是却也说了一点,那即是迫害义士的皇帝和朝廷,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甚至还说出了天崩地裂义士死,乾坤倒转换新天这样的话。
看着这内容,丘广远就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
他已经想到,新皇看到这篇文章之后,该是一个何等的愤怒。
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像武则天那样,看到骂自己的文章,还欣赏对方的文采。
而海上新报敢于将这个所谓的《义士行》刊登出来,这后面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在推动。
如果自己审理柳浩等人的案子,那自己遇到的压力,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个念头闪动之中,丘广远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病休!
这个右侍郎虽然是自己多年努力才爬上来的,但是和身家性命相比,还是病休更好!
只要是自己病休,那就能够将这烫手的山芋给推出去,只要是自己病休,那就不用管江南士林和皇帝这两股如山的压力。
虽然病休之后,自己很有可能失去起复的可能,但是能够躲过这一难,倒也值得。
说干就干,丘广远拿起书案上的毛笔,就准备写奏折,可还没有等他写两句,就听仆人来报:“老爷,左道林先生来访。”
听到左道林这个名字,丘广远皱了一下眉头。
他和左道林年轻的时候一起同过窗,只不过随着他高中之后一步步的升官,和这个老朋友渐渐地失去了消息。
只是听说这位虽然只是考中了一个举人,但是在江南士林之中却是活跃的很。
他跑过来干什么?
有心不见,又怕别人说他富贵之后,就将老朋友给忘了。
犹豫再三,丘广远沉声的道:“告诉来人,就说陛下有召,回头我去拜访。”
仆从下去之后,他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王有帧之所以选错,就是因为见了以往的故人,这一次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至于以后别人怎么说自己,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就在丘广远心中自我安慰的时候,仆人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张纸道:“大人,这是左道林先生一定要留下的信,请您过目。”
丘广远拿起信看了一眼,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就见上面赫然写着:贫贱之妻不能忘。
看着这一行字,丘广远的拳头直接攥了起来。
他知道左道林说的是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娶自己恩师、也是一位知府的女儿,直接将儿时定的娃娃亲给退婚的事情。
当时这件事情隐藏得非常好,现在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他绝觉得不会再有人提起。
可是这个左道林,却将这个事情给揭露了出来。
这让他从心中感到了一阵的无力!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们要是将这件事情爆出去,自己多年的声誉……
一时间,丘广远就觉得四周有些天旋地转。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自己写了半张纸的病休奏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
自己这一次,恐怕想要脱身都难!
就是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将这次审判的权利交给自己。
就在丘广远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沈叶正在翻看着一份风雨书院的卷宗。
这是乾熙帝当年让江南暗线收集的材料,上面记录了风雨书院的各种讲学内容和风雨书院负责人的家庭情况。
讲学的内容,看似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但是里面隐含的是党同伐异的思想
对于这些,沈叶并不准备动!
他可不想用学问掀起什么大狱,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剔除里面别有用心的人。
沈叶的目光落在了风雨书院的主事人鹿仲明的身上。
鹿仲明相对于张英和陈廷敬这些大佬而言,他在江南算是一个晚辈。
而且他中进士之后,做的最大官职也就是户部的一个郎中。
十年前,因为办事不利被乾熙帝罢了官职,他就回家开始讲学,在一些江南顶级豪绅的支持下,他的摊子铺得是越来越大。
以至于他有了顶替张英和陈廷敬,成为江南士林风云人物的趋势。
而现在,这种趋势好似更加的明显。
和他的名气相比,他的资产也在快速的壮大,别的不说,他家里光占地几千亩的庄子,就有六七座。
更不要说他手中还有几座有名的茶山,甚至家中还有人涉足远洋贸易。
不到十年的时间,他的家产就增加了十倍以上,这里面虽然有经营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巧取豪夺。
比如他家的几座庄子,就是有无赖冒充田主去他家投献,而后地就糊里糊涂地成为了他家的。
而原田主虽然愤怒不已,却也无处申冤。
地方的官府不是和鹿仲明交好,就是鹿仲明的晚辈,对于鹿仲明的事情,他们自然是一力回护。
除了鹿仲明之外,风雨书院之中,还有几个名士,家中也有各种的问题。
沈叶将卷宗看完,就朝着周宝吩咐道:“去将祝大学士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