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文章堪称一流,写起奏折来引经据典,但要是让他提建议……就有点“教科书式保守”了,只剩下“祖宗之法不可变”“三纲五常不可违”这几句车轱辘话了。
沈叶本来想装睡不见,但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这位老学究今儿又要演哪出,便摆摆手道:“请王师傅书房喝茶吧。”
王琰一进来,沈叶就热情迎上去:“老师,这冰天雪地的,您跑这儿来干嘛呀?有事让下人捎个信不就得了,冻坏了可咋整?”
王琰可是个讲究“礼数”的老学究,沈叶不让他行礼,他偏要规规矩矩地磕个头。
沈叶拦都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家颤巍巍地跪下去,那架势仿佛不是在拜见太子,而是在祭祖。
沈叶只好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谢太子关心,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天冷也无妨。”
王琰话锋一转:“老臣这次能来,是陛下特批的,不然也见不到您。”
沈叶听得眉头一挑,得,这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劝降大使啊!
他不动声色,等着王琰继续说下去。
“太子爷,陛下回宫那天的事,老臣虽不在场,但也听说了。”
“说句您不爱听的,老臣当时真是为您捏把汗!”
王琰一脸严肃:“君父君父,陛下不仅是您的父亲,更是天下臣民和您的陛下。”
“忤逆陛下,那是死罪!”
“陛下只是让您在温泉行宫思过,这已经是格外开恩,天大的恩典了!”
“作为臣子,您该认错;作为儿子,您更该认错。”
“这不仅是忠,更是孝!”
“天下没有不忠不孝的太子!”
最后一句,王琰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回到当年给太子讲课的课堂。
他竟然掏出一本《孝经》,“太子您看,这上面写着......”
眼看就要开始现场教学,沈叶赶紧打断了:又来了又来了,你这不是经典的“忠孝绑架”么……
他淡定回怼:“王师傅,您这话允烨不敢苟同。”
“官绅一体纳税,乃是朝廷大计,关乎国运,不推行的话,朝廷迟早要步前朝后尘。”
他掰着手指头举例:“您想想,前朝不就是因为...“一套组合拳下来,把王琰说得目瞪口呆。
“这事关系到祖宗基业的存亡,我绝不能退。”
“我觉得,顺从不一定就是忠孝,阻止父皇犯错,才是真正的忠孝!”
王琰被这一套“现代辩术”怼得有点懵,一时语塞。
他熟读四书五经是不错,但是哪里见过这种互联网键盘侠式的反驳?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从道理上根本说不过沈叶,只好改变策略:
“太子爷,陛下让老臣来,说明他心里还是关心您的。”
“而且这些天,不少人上书希望降低官绅纳税额度,陛下却留中不发,这都是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分明是在等您表态啊!”
“您要是上个请罪折子,陛下肯定不会继续为难您。”
“还请太子三思,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他凑近几分,神秘兮兮地说:“老臣还听说,大皇子被勒令闭门读书,恐怕也和您有关...“
沈叶内心翻了个白眼:老大又作死?意料之中!就他那智商,能平安长大都是祖宗保佑。
他看着一脸真诚的王琰,亲自给老师斟茶,“王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要是别的事,我认个错儿也没什么,正如您说的,作为儿臣,孝字当头嘛。”
“但这事关系到朝廷未来,恕难从命,我不能退。”
“我怕我一退,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完,他语气一转,一脸认真地道:“王师傅,今天天冷路滑,您就别回去了,我这就让周宝安排您去泡个温泉,去体验下新修的温泉池子,再备些点心和换洗衣物,放松放松。”
王琰一听,知道太子这是要“送客”了。
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不甘心。
来回踱了几步,临出门他又压低声音对沈叶说:
“太子爷,事缓则圆。”
“有些事现在做不了,可以等时机成熟再做。”
“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您也不必担心反噬。”
沈叶听懂了:王琰这是暗示他等即位后再大刀阔斧地去搞改革,到时候大权在握,想干嘛干嘛。
沈叶面上含笑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师啊老师,您是不晓得我那位父皇有多能熬!
等他老人家退位?我怕是要从翩翩少年等到白发苍苍!
到时候别说推行新政了,怕是连奏折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我现在低头,得憋屈二十年啊!
这谁顶得住?
未来二十多年的时光,可是太难熬了!
?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朝堂只有一个声音
王琰最终,还是失败而归!
带着一丝遗憾,还有沉甸甸的赏赐,离开了温泉行宫。
这赏赐是沈叶给的毓庆银币!
每一枚一两,沈叶一次性豪掷了一百枚,说是让他过年的时候赏赐家里的亲属。
对于这赏赐,王琰推辞再三,连连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但是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几个和沈叶算是关系亲密的老铁,试图劝沈叶回心转意。
这些来劝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当属太子母亲的表哥,一位老国公。
不过对于这些规劝,沈叶并没有听从。
在温泉行宫里,他除了抄《孝经》,就是排练《白蛇传》,偶尔思考一下人生,比如今儿泡温泉放多少枸杞,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至于朝堂那点事儿,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他淡忘了朝堂,朝堂却不会淡忘他。
官员上书给乾熙帝,请求减少官绅纳税数额的折子变得越来越多。
上书之人的品级,也从六品七品,一路飙升,上升到了四品五品。
这上书之人的品级虽然没有超过三品大员,但是越来越多的上书,同样让乾熙帝感到了压力。
这阵势已经让乾熙帝有点坐不住了!
作为一个皇帝,表面上看威风八面,一言九鼎,压制群臣。
但是乾熙帝的帝皇心术却告诉他,对待群臣,就得像对待牲口一样,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要给群臣一些好处。
有些事情,不能总压着。
压得时间长了,那是要出问题的!
乾熙帝瞥了一眼那摞快比人高的奏折,淡定地表示:“这些奏折,依旧留中不发。”
梁九功对于乾熙帝处理这些奏折的态度已经习惯了,所以此时听到留中不发,他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遵命!”
乾熙帝盯着奏折,眼神里写满了厌恶。
他真想拿起这些奏折拍到太子的脑门儿上,让他自己看看有多少人在提意见!
这个逆子,到现在他还在死扛!
和天下为敌的滋味不好受。
压了压火气,乾熙帝转头问梁九功:“太子今儿都见了什么人啊?”
作为乾熙帝的首席情报员,梁九功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把乾熙帝想知道的事情,全部熟悉一遍,随时准备应答。
自从回了紫禁城,乾熙帝最关心的,就是太子的动静。
虽然太子身边并没有多少人,但是太子这两个字,足以让所有人不敢小视。
“回陛下,太子今儿见了顺国公和兴平伯,每人和太子谈了一刻钟。”
乾熙帝一听,内心毫无波澜。
因为这俩人并没有什么实权,虽然是公爵和伯爵,但基本上都是混吃等死的角色。
仗着和死去的皇后沾亲带故,所以和太子天生亲近。
去劝说太子低头,是很好的人选。
这也是乾熙帝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去拜见太子的真正原因。
“太子听劝了吗?”乾熙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
乾熙帝并不想废掉太子,他又是皇帝,但这场父子拉锯战,总得有个台阶下吧?
结果太子倒好,居然往行宫一躲,啥也不管了,留下他这个老爹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这让乾熙帝很是有些难受。
太子不低头,他要是一直不处理官绅纳税额度的事,那对于他的权威,绝对会受到影响。
王琰去劝太子,他并没有授意。
可是他对王琰这个举动,还是非常赏识的。
不过很可惜,王琰在自己跟前说话慷慨激昂,却劝不住太子。
“陛下,听说……他们也是失望而归。”
梁九功委婉地汇报。
乾熙帝听到这个结果,冷哼一声:“真是拎不清!”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圈,想要朝着梁九功下命令的,但是最终又憋了回去。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一时间,也难以做出决定。
最后,他停下脚步道:“你传明珠来一趟,朕和他吃顿饭。”
听到明珠,梁九功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乾熙帝竟然在这种时候,和明珠一起吃饭。
虽然明珠的官职还在,但是他实际上已经被边缘化,没什么权利了。
乾熙帝给他保留的,就是一些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