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语气又软和下来,带上点“人情味”:
“不过嘛……他毕竟也是奴才的亲戚。要是真一点都不管,奴才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等案子审完了,若是能想法子,保他一家老小的狗命,奴才也算对得起我那过世的表叔了。”
乾熙帝听了隆科多这番表态,心里十分舒坦。
看,这回答多熨帖!
既表了忠心,又不显得冷酷无情,还念着点亲戚情分。
在乾熙帝看来,那种六亲不认、只管大义灭亲的人,反而有点没人味儿。
像隆科多这样,公事上铁面无私,私底下又能周全点人情,才是最好的臣子。
“嗯,朕知道了,你去吧。”乾熙帝挥了挥手。
隆科多如蒙大赦一般,规规矩矩退出了乾清宫。
一直到走出宫门,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刚才吓出的冷汗。
皇上比起去年,好像更多疑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隆科多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他书读得不多,可戏文里都说,皇帝越是上了年纪,就越多疑,对权位也把持得越紧。
现在的乾熙帝,可不就是这种情况?
那以后……皇上的疑心只怕会越来越重,自己往后得更小心才行。
另一个需要加倍小心的,恐怕就是那位住在青丘亲王府里的……
隆科多赶紧摇了摇头,把这危险的联想甩出脑袋。
在皇宫里,这种念头想都不能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太子派下来的差事办好。
其他的,以后再说。
至于苏麻护那个表弟的死活,隆科多压根没往心里去。
反正真要佟家出面捞人,那也是他老爹佟国维该操心的事。
隆科多不知道的是,此刻苏麻护求救的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佟国维的府邸。
苏麻护自己可不敢乱跑。
皇子们转眼就到,他要是跑了,罪加一等。
他派出来的是自己的侄子,苏麻冲。
苏麻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说完,磕头如捣蒜,求佟国维救命。
佟国维听完,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他好言好语安抚了苏麻冲几句,就让人把他带下去“休息”了。
屋里只剩他和儿子庆福。
佟国维叹了口气,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道:
“看见了吧?太子这一出手,又狠又准,还是借刀杀人!”
“最绝的是,他这借刀杀人,借得堂堂正正,让你挑不出理。”
“那几个皇子明知道太子让他们去抄家是背黑锅,可谁敢说个‘不’字?”
“这可是给朝廷办事,为皇上分忧!谁不干,就是对朝廷、对皇上有意见!”
佟国维摇了摇头,语气更复杂了:
“这世上啊,有些坑,你明明知道它是个坑,也得闭着眼往下跳。想躲?门儿都没有!”
“现在你知道,爹为什么非要你去效忠太子了吧?”
“本来嘛,按陛下那身子骨,太子继位的希望最小。”
“可看他现在这手腕……未必没有可能啊。当然,可能性还是小了点儿。”
庆福恭敬地垂手听着:“既然您这么说,儿子听您的安排就是。”
“不过……以后儿子若真跟了太子,说不定对老爹您……下手也得狠点儿。”
“到时候,还请老爹莫要怪罪儿子。”
佟国维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欣慰道: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既然去投太子,就得拿出十二分的忠心!”
“以后记住了,你就是太子的家臣,眼里只能有太子!”
“办事只管替太子着想,不用顾念我这个老头子。”
“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太子的信任。否则,就是白费功夫!”
庆福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问:
“爹,那苏麻护他们家……咱真不管了?”
“都是亲戚,求到门上,一点不管也说不过去。”
佟国维捋了捋胡子,淡淡地道:
“看在他死去老爹的份上,我去求皇上饶他一命。”
“在通州那边找个庄子,让他一家子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回头你去内务府咱们那些穷亲戚里扒拉扒拉,看看谁机灵点儿,让他准备好‘承包’的事儿。”
“苏麻护倒了,人参这摊买卖不能空着。换个人接着干,咱们家的进项,可不能断。”
庆福听得一愣,没想到这节骨眼上,老爹居然还惦记着赚钱!
他嘴上赶紧答应,心里却嘀咕开了:
该不会……老爹本来就看苏麻护不顺眼,正好借太子的手把他踢出局?
然后,再扶持一个更听话的亲戚上来顶坑?
要真是这样……老爹这手,可有点黑啊。
不过此刻,庆福也没心思同情苏麻护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内务府里,哪个穷亲戚跟自己更亲近、更好拿捏呢?
这肥差过手,自己怎么也得刮层油水下来。
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老爹这番“美意”?
苏麻护怎么也没想到,抄家的人来得这么快!
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时,他腿都软了,勉强撑着出来迎接。
八皇子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麻护,心情复杂。
这家伙是佟国维的亲戚,太子偏偏把他塞给自己办,摆明了是道难题。
办不好,太子回头肯定找他算账。
心里再不情愿,八皇子还是板着脸,照本宣科道:
“苏麻护,按太子手谕:你在内务府当差期间,欺上瞒下,有辱圣恩,罪大恶极!”
“现将你家所有男丁统一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女眷暂留府中跨院生活,不得随意走动。”
“来人,收拾个跨院出来,让苏麻护把家眷安置一下。”
听到这还算给留了点余地的安排,苏麻护松了口气。
可那点不服气还是冒了上来,忍不住小声嘟囔:
“八爷……奴才,奴才也只是随大流而已……为何偏偏揪着奴才不放啊?”
? 第五百二十五章 勿以言之而不预
八皇子眼瞅着苏麻护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有点犹豫地开了口:
“咱今儿都是带着任务奉命办事的,有些话……你还是回头留着公堂上再慢慢说吧。”
苏麻护一听,脸都颤了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八爷......八爷您行行好,能不能……让奴才见见佟相?就见一面!”
八皇子转头和七皇子、十二皇子对了对眼神,最后还是摇头:
“苏麻护,咱们有差事在身,公事公办,你就先配合着吧。”
“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说。”
看八皇子一脸的决绝,苏麻护长叹一口气,被带了下去。
八皇子看着他走远,扭头对七皇子和十二皇子说道:
“七哥、十二弟,这回咱可是把苏麻家给得罪透了啊!”
“虽说这事儿不是咱主导的,但这上门抄家的恶名,可是咱们兄弟几个实实在在背的啊!”
七皇子叹了口气:“太子爷让咱们替父皇分忧,能说不吗?我们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这事儿总得有人干。”
“内务府的这帮混账,也确实不像话!连咱们兄弟在阿哥所的那点儿钱都敢贪……”
“这要不收拾,哪天怕不是要上天?”
“哼!”
十二皇子只是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说啥都会得罪人——不是八爷,就是太子,两头不落好。
反正七哥已经开口了,那自己不如索性装哑巴。
八皇子看看他俩,心里暗叹:
老七和老十二,都是明白人,对皇位也没啥心思。
太子把他俩塞给我,该不会是防着我们联手吧?
大过年的,皇子们居然带队抄家,整个京城被搞得鸡飞狗跳。
走亲戚的人也没心思串门了,瓜子一嗑,热茶一端,凑在一块儿眉飞色舞地聊:
“封和顺这孙子,眼睛长在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