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放下单子,随口又问,“听说……你把舜安颜给处置了?”
“是。舜安颜自称当日全都是醉话。”
“儿臣念其年轻,但如此口出狂言还敢纵容,恐损佟相清誉。”
沈叶答得一脸正气:
“玉不琢不成器。儿臣便让他当了持戟侍卫,平日为儿臣开道,闲时守府站岗。”
“磨炼个十年八年,想必能稳重些。”
持戟侍卫是干啥的,乾熙帝能不知道?
这位置听着风光,实际上是日晒雨淋的苦差。
更不要说,还得十年八年……太子这是真打算把这小子磨层皮啊!
看了看桌上那七百多万两的单子,再想想佟家投机取巧的做派,乾熙帝最终嘴角一扬:
“也好,让他吃些苦头,省得佟相终日为国事操劳,还得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操心。”
“年轻人嘛,多站站、多走走,腿脚练好了,脑子自然也就清楚了!”
又说了些承包的细节,乾熙帝便让四皇子等人先退下。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空气一时静了下来。
“太子,如今这笔军饷已经凑齐了,朕不日便要御驾亲征。”
乾熙帝神色肃然起来:
“朝政之事,便全权交予你监国处置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叶脸上,语气听着随意,却带着试探:
“你虽不是头一回监国,但此次毕竟非同小可——朕想听听,你打算如何行事?”
沈叶心中暗笑:果然还是不太放心啊。
不过也能理解。
这天下权柄,任谁都不愿全然交托,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例外。乾熙帝也想留一手。
“儿臣谨遵父皇旧制。六部办事自有章程,如果不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儿臣不想过多干预。”
沈叶答得恭敬,“各部能自决之事,便由他们自决。日常政务,仍循例而行。”
乾熙帝听得暗暗点头——这回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非常合他心意。
他要太子坐镇京师,统揽全局,却又不想太子把手伸得太长。
更怕他趁自己不在,在关键位置上给他来一次大换血。
太子在储位干了二十多年,威信足以服众;
可这“威信”,绝对不能盛过自己这个皇帝。
“如此甚好,”乾熙帝语气温和下来,却不忘补上几句:
“往后内事不决,可以问佟国维;外事不决……可驰报于朕。”
沈叶面上领命,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也不让动,那也得请示……您这哪是让我监国?
? 第五百三十二章 君心似海 臣意如风
沈叶对监国这差事,压根儿没有太当回事。
听着是不是很威风?
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大管家”,还是替皇帝干活的那种。
管得不好是背锅,管得好了是应该。
他可没兴趣趁机搞什么“班子”、拉什么队伍——
造反多累啊,谁爱干谁干!
更何况现在成功的几率还太小!
再说了,事必躬亲、独断专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累死不偿命!
有那功夫,在青丘亲王府里喝喝茶、钓钓鱼,不舒坦吗?
所以沈叶心里很清楚:
这回监国,就是替乾熙帝擦屁股、解决问题。
要不是乾熙帝开出的条件还凑合,他才不接这烫手的活儿呢!
可结果呢?
乾熙帝嘴上说着朕信你,实际上防他像防贼似的,搞得沈叶心里直翻白眼儿。
还扯什么“内事不决、外事不决”……
老子的孩子都快出生了,趁你不在享受享受生活不好吗?
等内务府交到我手上,看我不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
再借着这艘大船,把我的“毓庆银行”搞起来——那才叫正经事!
心里这么嘀咕着,面上却笑嘻嘻地对乾熙帝说: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照您的吩咐办!”
乾熙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
“太子啊,你天资聪慧,这一点朕还是比较放心的……”
“但朝堂上的事,向来不能掉以轻心。佟国维那帮老臣经验足,你得多靠靠他们。”
父子俩这次谈得还算愉快,乾熙帝甚至留沈叶吃了顿午饭,才放他回去。
几天后,内务府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那群盯着这块肥肉的达官贵人,早就派了家丁蹲守。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那张纸贴出来。
终于,人群嗡了一声骚动起来:承包名单贴出来了!
扫了一眼名单,那报信的立马撒开丫子就往各家府邸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佟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佟国维一听自家支持的牛万里居然落选了,眉头微微一皱。
一年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这生意没弄到手,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但他佟国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心里纵使翻江倒海,脸上也是波澜不惊。
他放下茶盏,撩起眼皮,看着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家奴问道:
“采金那一项......落到谁手里了?”
这家奴是第一次进到相爷书房里当面回话,吓得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相、相爷……根本没有‘采金’这一项。”
“奴才踮着脚,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
“后来,听那贴榜的内务府小吏说,这一项没人竞争,所以按规矩,自动作废了。”
自动作废?佟国维冷哼一声,听不出是笑是怒。
虽然不清楚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但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这背后,肯定是太子搞的鬼!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派人去细细打听,书房外就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通禀:
内务府总管岳兴阿派人求见。
佟国维心里明镜似的:
这家伙肯定是来解释自家为何落选的。
“让他进来吧。”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行礼:“奴才岳福,见过佟相。”
佟国维一听这名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瞥了那跪地的人一眼。
岳兴阿这厮起的什么名儿?
“岳福”?“岳父?”
这不是明摆着占人便宜吗!回头得让他改掉……听着就晦气!
心里吐槽,面上却淡定:“岳大人特地让你过来,所为何事?”
岳福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舜安颜如何在酒酣耳热时“放话”,这话又如何被有心人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太子又如何震怒,不仅罚舜安颜去东宫当个站岗的持戟侍卫。
还顺理成章地,以“投标者言行不当、有舞弊之嫌”为由,干脆把佟家志在必得的采金项目给抬出了局。
佟国维脸色顿时黑了。
他真是没想到,自家孙子能蠢到这个地步!
这种事儿是能放在酒桌上嚷嚷的吗?
你有八百种方法让人知道你盯上这买卖,偏偏选最蠢的一种!
还被人捅到太子那儿——简直是坑爷啊!
佟国维不由得怒火中烧。
采金这个买卖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他佟国维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和佟家作对!
以为我佟国维是好惹的吗!
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佟国维才轻轻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岳福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孩子家家的,口无遮拦,倒是让太子殿下费心‘管教’了。”
“采金这买卖嘛,没了也就没了。银子嘛,佟家还不缺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