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子爷,是派去大理寺的听风组成员出了点岔子……”
“少卿甄明悟状告组员钱锦辉向他索贿,已经闹到南书房了。”
沈叶听了,脸上不见慌张,只淡淡地追问一句:“证据呢,确凿吗?”
“这个微臣还没来得及细查,原想先禀明殿下,再去问钱锦辉。”
甄演躬身道,“是臣办事不周,监察不力,才出了这等纰漏,请殿下责罚。”
沈叶一摆手:“这世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知人知面不知心,正常。”
“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这事儿我来处理。”
甄演看太子并不生气,心里踏实了大半。
想起前些日子太子在朝堂上连消带打、推出听风组的手段,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底气,行礼退下了。
甄演走后,沈叶继续在凤仪殿外等着。
太后亲自过来,温言劝他回宫歇息,他却执意要守在这儿,太后也就随他去了。
日头渐渐西斜,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宫女满脸喜色跑出来:
“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太子妃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孙!”
沈叶只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笑容一下子漾了满脸:
“赏!统统有赏!重重有赏!”
他抬脚就要往里冲,太后眼疾手快,又把他拦在院中。
不过这次倒是没等多久。
不一会儿,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小襁褓就被嬷嬷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沈叶几乎是屏住呼吸,从太后手里接过那闭着眼、皱巴巴的小家伙。
轻飘飘的、暖呼呼的,可就是抱住他的那一刻,沈叶心里忽然涌过一阵奇异的暖流:
这就是我的儿子,我在这世上最真实的牵绊。
穿越至今,他虽然顶着太子的光环,却总像在戏台上扮演别人的疏离感。
对乾熙帝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可这一刻,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却让他扎扎实实地“落”在了这里。
“太子,里头还在收拾,血光之地,你在这儿不方便。”太后接过孩子,温声劝道。
“你且去处理一会儿政务,过一个时辰再来看太子妃。”
沈叶心里虽然有一万个不舍,恨不得一直抱着这个小肉团子,却也不好违逆太后。
行了一礼,带着满心欢喜往回走。
“周宝,你说这小家伙取个什么名字好呢?要响亮,要有福气!”
沈叶一边走一边乐,忍不住啰嗦。
周宝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听太子这么说,面露难色。
小心翼翼地答道:“太子爷,您可能不知道规矩。这嫡皇孙的大名……得由陛下亲自取。”
沈叶听了有点不痛快,但也不想因为这个和乾熙帝起争执,便退而求其次:
“那咱就起个小名先叫着,这总行吧?”
“太子爷,这皇孙的小名……照例也是由太后娘娘来起的。”周宝的声音更低了。
沈叶扭头瞪他一眼,要不是今天心情实在好,真想对着这个扫兴的家伙踹一脚。
“行了行了,”沈叶没好气地挥挥手。
“你赶紧出宫跑一趟,告诉年进福,让他在城外设粥棚施粥一个月。”
“至于理由嘛——就说我高兴!普天同庆!”
“奴才遵命!”周宝这回倒是应得干脆利索。
太子爷因得了麟儿而施粥行善,积德积福,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只会赞一声仁厚。
沈叶心里美滋滋的,脚下生风地回到毓庆宫,却见佟国维和张英已在殿外候着。
两人一见他就行礼:“臣等恭喜太子殿下弄璋之喜!”
沈叶虽然平时看这两个老东西不顺眼,但今儿大喜,看谁都眉清目秀。
连佟国维脸上的老褶子都透着几分智慧的光芒。
脸上随即堆满了笑容:“多谢二位,赶明儿闲了,一块儿喝两杯。”
佟国维和张英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太子今儿格外温和的态度,只能客气谢过。
沈叶知道,这俩老狐狸,专挑这个时候来,八成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肯定是为了大理寺那事儿,索性主动开口:“二位大人有事?”
佟国维神色一正:
“殿下,大理寺少卿状告听风组钱锦辉索贿一事,如今朝野议论纷纷。”
“于殿下清誉、于听风组威信,都是大有损害啊。”
“臣等忧心忡忡,特来请示,此事该如何处置?”
沈叶看他一脸为国担忧、忠心耿耿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语气轻松地开口了:
“佟相,这点小事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有人告,那就查嘛。”
“听风组是听风组,钱锦辉是钱锦辉,这两者可别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又悠悠道:“就好比科举——我听说上一届会试,也有考官徇私。”
“难不成还能因为一两个蛀虫,就把科举废了不成?”
这话把佟国维噎得无言以对。
他本想借题发挥,说道说道听风组的不是,没成想太子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挡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脸上不免有点尴尬。
张英见状,接过话头:
“殿下所言甚是。个案自当个案处理。”
“但是,从钱锦辉此事可见,听风组尚有不足之处啊。”
“臣请殿下暂缓听风组行事,待制度完善后再推行,更为稳妥。”
沈叶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
“张大人也是科举出身,那我问你,科举从隋唐至今,是从一开始就是这般严密周详、十全十美的吗?”
张英心里一紧,只能答:“自然是历经各朝日益完善,方有今日之制。”
“说得对啊!”沈叶笑意却不达眼底。
“若都像张大人这样,见些瑕疵就叫停,非得等到什么都尽善尽美了才动弹。”
“那张大人如今……恐怕也没机会和本宫说话,多半是还在姑苏河边打渔吧?”
这话说得直白又不留情面,张英顿时面红耳赤。
他没想到,刚刚喜得贵子,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太子,嘴皮子功夫还是这么刁钻!
一句话就把他那点儿迂回劝谏的心思给戳得透透的,还顺便把他的老家给问候了!
? 第五百六十七章 陛下可以败,不可以死
张英和佟国维这一趟去沈叶那儿,简直像撞了一堵棉花墙:
没推动太子不说,自己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尤其是张英,刚提了一句“暂停”,就被太子轻飘飘地噎回来一句:
“张相若不科举,这会儿可能还在江南捕鱼呢!”
弄得张英面红耳赤,很是尴尬。
俩人憋了一肚子气走出毓庆宫,佟国维就沉声地道:
“张相,太子这话说得也太过了!”
“此事我非得给皇上禀告不可,好歹替张相讨一个公道。”
张英一听,脸色反倒平静多了。
甚至还挤出来一丝假笑:
“佟相言重了!太子爷说得也没错儿。”
“要不是当年科举侥幸,老夫此刻,说不定真的就在江南划船捕鱼呢。”
“罢了罢了,都是小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眼下当务之急是,听风组确实存在缺陷,太子若执意推行,怕是要出大事啊!”
佟国维见张英又把话题转到听风组,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沉吟了刹那道:“那……要不咱们联合六部九卿一起给陛下上书吧。”
“声势大了,皇上总得掂量掂量,兴许就叫停了。”
张英听到联合上书几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使不得使不得,万一联合上书,弄巧成拙了呢?”
“佟相,要我说,我们应该分头上奏更为妥当。”
“三皇子和八皇子,也该有人去透透风。”
“这两位皇子那边,老夫不是太熟,怕是得劳烦佟相亲自出马,走这一趟了。”
佟国维心里暗骂,你个狗娘养的张英真是一个老滑头!
遇上破事儿就一股脑儿地往老子这儿推。
但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远处慢悠悠地晃过来一个人。
一看是他俩,就笑着道:
“哟,两位大学士,又在这儿琢磨什么军国大事、治国良方呢?”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很是有一番调侃的味道。
要是换别人这么说话,张英肯定得摆摆脸色,佟国维早就一声放肆喝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