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看着乾熙帝这态度,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乾熙帝不想打了,除了白莲教作乱、太仓空虚之外,恐怕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自己。
上次乾熙帝本来想借廷议罢免于成龙的大学士之位,结果因为白莲教事发,不得不自己收回成命,等于当众打了自己的脸。
这种丢面子的事,他肯定不想再发生第二回。
散朝之后,沈叶回到毓庆宫,立刻让周宝传话给高有臻:
一旦谈判有任何新变化,第一时间报给他。
高有臻的消息来得比谁都快。
马齐跟阿拉布坦的使者谈了仅仅两天,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就传到了沈叶耳中:
双方罢兵休战,以玉门关为界!
以眼下朝廷大军的驻地来看,以玉门关为界,等于朝廷的兵马直接后退五百里,还把好几个军事要地拱手让人了。
除此之外,朝廷每年还要给阿拉布坦一百万两岁银,美其名曰“赏赐”,换对方向朝廷称臣。
沈叶本来觉得,以乾熙帝的性子,绝对不会答应这么窝囊的条件。
可宫里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心头一沉:
乾熙帝竟然点头同意了!
甚至还要正式签署国书,定下以玉门关为界、互不侵犯的规矩。
听到这消息的沈叶,当场就憋了一肚子愤懑,火都快压不住了。
他当即下定决心:
必须立刻进宫,找乾熙帝好好理论一番!
? 第六百七十一章 这江山,朕不能赌
从青丘亲王府摆驾到皇宫,要是沈叶非要摆那太子的仪仗,浩浩荡荡走一路,得费半个时辰。
可是,要是坐上精心改装的马车,那简直就是风驰电掣啊。
随着快速通道修得越来越密,马车也跟着升级换代了!
不仅加装了皮带和弹簧,座垫也是厚绒软垫,坐上去跟窝在棉花堆里似的,舒坦得不得了。
所以沈叶平时进宫,大多时候都是坐马车。
马车很快来都太和门,沈叶施施然下车。按规矩,他这个太子爷完全可以坐轿子进宫。
但沈叶这人闲不住,更喜欢溜达着,自己多走走。
刚踏进太和门,他就愣住了。
只见太和殿外的空地上,七八个官员正跪成一排,头顶烈日烤得人冒烟儿。
为首的那个人,双手高高地举着一卷奏折,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就盼着皇上能看他一眼。
“嗯?这是要给父皇谏言吗?”
沈叶随口对旁边的周宝努了努嘴,“去,瞅瞅咋回事。”
周宝是个机灵的人,听到沈叶吩咐,一溜小跑地过去,也就一会儿功夫,又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太子爷,”周宝压低声音道,“这几位都是瓜州籍的朝廷命官。”
“他们是来给陛下上书的,请求朝廷不要同意阿拉布坦的议和条件。”
“陛下今儿个不见人,所以他们就一直跪着!”
七八月的天,烈日当空。
太和殿前,别说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简直就是寸草不生。
这几个人在大太阳底下跪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叶往那边扫了两眼,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换做是谁,宦游在外,官做得好好的,老家突然让人占了,成了别国的地盘,心里都得滴血。
他能理解这帮人的心情,也是真心同情。
再看乾熙帝这态度:不见!
这分明是铁了心要干某件事了。
沈叶叹了口气,转身就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门口,还有一堆大臣在候着,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大气不敢出。
守在门口的魏珠看见沈叶,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立马躬身行礼,一脸恭敬。
“太子爷,”魏珠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刚佟相走没多久,陛下这会儿心里正堵得慌,龙颜大怒呢。您看……”
毕竟沈叶监国那会儿,跟魏珠没少打交道,两人关系还不错。
魏珠这是好心提醒:
皇上这会儿心情不好,您最好还是别去招惹他,容易挨骂。
“事情紧急,顾不上那么多了。”
沈叶一摆手,“魏公公,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我有军国要事,必须见父皇。”
魏珠还想劝,见沈叶态度坚决,只得应了声“奴才遵旨”,颠颠地跑进去了。
外头那些候着的大臣,一看沈叶要进去,脸都绿了,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终究没人敢多嘴。
也就一会儿功夫,魏珠脸色煞白地退了出来:
“太子爷,陛下……请您过去。”
沈叶推门进了御书房。只见乾熙帝一个人板着张臭脸,坐在宝座上,手里捏着那份奏折。
沈叶刚行完礼,就听乾熙帝冷笑一声道,“太子,你可知这奏折里写的是什么?”
沈叶扫了一眼那卷奏折,面不改色:
“儿臣不知。”
“这奏折是骂朕的!”
乾熙帝“啪”地一下把奏折甩在桌案上,腾地站了起来。
“骂朕跟阿拉布坦谈和,割地赔款,丢尽了朝廷的脸!朕这颜面,都被你们败光了!”
他看向自己好大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怨念。
如果不是这个好大儿越来越强,自己的选择肯定不一样。
说不定自己会选择两面作战。
沈叶没接这茬儿,沉声地道:
“父皇息怒。如今咱们虽是困顿,但阿拉布坦和那罗刹国的日子也不好过。”
“马齐谈的那条件,儿臣听说了,咱们完全不必这样做。”
“白莲教虽然难缠,但是,以朝廷现在的兵力还支撑得住。”
“犯不着为了这个伤了陛下的圣明。”
“你说得倒是轻巧!”
乾熙帝勃然大怒:
“山东起事的白莲教是压下去了,可河南、直隶那边却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一旦天下皆反,那才是灭顶之灾!”
“阿拉布坦那只是皮外伤,白莲教才是心腹大患!”
“这帮家伙只顾着自己老家,根本不为朝廷的未来着想!还他娘的上书骂朕!”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猛地拔高了声调:
“至于说有伤朕的圣明,当年突厥入侵,唐太宗打不过,不也照样议和了吗?”
“等朝廷把白莲教扫灭了之后,再出兵收拾阿拉布坦也不晚!”
“到时候,朕依旧还是圣君!”
“太子,作为皇帝,有时候要懂得取舍!有舍才有得!”
沈叶看着父皇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来了脾气,凛然正气脱口而出:
“父皇,唐太宗求和,那是因为他实力不够!”
“以咱们现在的情况,何必和阿拉布坦求和,受这种窝囊气?”
“以儿臣之见,只要朝廷坚持下去,不论是击败阿拉布坦,还是剿灭白莲教,都不在话下!”
乾熙帝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你这是盲目自信。朕不能拿江山去赌!”
“白莲教不但在山东教徒众多,在河南直隶等地也有不少。”
“要是调二十万西北的绿营兵回来镇压,西北防线就崩了。”
“剩下不到五万兵马,即便加上西北的边军,也不到十万,挡得住阿拉布坦和罗刹国的联军吗?”
“与其以后损兵折将,还不如先议和了再说。”
“况且,太仓的银子,也快撑不住了。”
沈叶看着父皇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窝火。
他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是白费力气,自己没办法说服下定决心的乾熙帝了。
沉默了片刻,沈叶压下火气,退了一步:
“父皇,既然议和势在必行,不如让儿臣去跟阿拉布坦的使者谈谈。”
“咱们就以目前的占领地为界,不再多占一寸,也不再少让一分,您看如何?”
乾熙帝沉吟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你想去谈,那就去试试吧。”
“但朕把话撂这儿,朝廷现在打不动了,这和谈,必须得成!”
沈叶心里一阵无奈。
这种谈判,就是个苦差事。
但这是他自己主动揽的,也只能认了。
半个时辰之后,沈叶在理藩院见到了那位阿拉布坦的使者左哈穆。
旁边陪着的还有马齐和高有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