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步琅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可就这么走了,他又实在不甘心,咬着牙还想再劝:
“十三爷,您重情重义,属下一直都知道,可这皇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哪有什么亲情道义可讲?”
“您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这辈子都再也碰不到了啊!”
话还没说完,十三皇子已经转身就往门外走,半分都不想再听他多言。
再听下去,指不定要被搅乱心思!
吉步琅急眼了,也顾不上礼数,扯着嗓子就大喊:
“十三爷,您一定要三思啊!陛下废太子的心思,早就定了!这天下终究是陛下说了算!机会就这一次,失不再来啊!只有当上太子,您才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不用任人摆布!”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船舱又全是木板做的,隔音差得要命,这番话瞬间就飘了出去,传得老远。
附近原本在闲聊议事的将领们,听到这话全都变了脸色,一个个眼神诡异,纷纷往这边看。
十三皇子气得脸色发青,当场厉声喝道:“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堵上嘴!”
旁边的侍卫一听吩咐,立马冲上来,架起吉步琅就往船下拖。
被堵住嘴的吉步琅说不出话,急得又蹦又跳,想引起十三皇子的注意,可压根没人理他,转眼就被拖得没了踪影。
等侍卫退下,一个面容瘦削的程先生快步走到十三皇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十三爷,这人不能就这么放了!”
“原本您私下见他,这事还能瞒住,可他刚才那般大喊大叫,废立太子的事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万一传到太子爷耳朵里,难免会让太子爷误会您有异心啊!”
“依属下之见,不如把他押到太子面前,交由太子爷发落,也好自证清白。”
十三皇子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一想到往日情分,还是忍不住迟疑了,咬咬牙开口:
“程先生,我跟吉步琅早年交情不浅,我当年落魄失意的时候,他没少帮衬我。”
“虽说今儿他这番话,彻底断了我们之间的情分,可我终究不能做得太绝,得给他留几分余地。”
说着,十三皇子重重叹了口气:“放他走吧,太子那边,我会亲自写信解释清楚,不会让太子误会的。”
程先生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连忙劝道:
“十三爷,废立太子是天大的事,可不是两句解释就能打消疑虑的!”
“您要是不想让太子爷心里留疙瘩,就听属下一句劝,把吉步琅带过去见太子,这才能彻底洗清您觊觎太子之位的嫌疑!”
其实程先生心里还有句话没敢说:
想要彻底表忠心,最好直接一刀杀了吉步琅,断了所有退路,这才是最稳妥的证明。
可他太了解十三皇子的性子,心软重情,这个提议说出来,十三皇子绝对不会答应,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提议把人交给太子。
十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纠结得不行。
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比谁都清楚皇位之争的残酷无情,可吉步琅从他十岁起就陪在身边做侍读,多年的扶持相助,他始终没法忘怀。
要是真把人交到太子手里,万一吉步琅丢了性命,他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心里翻来覆去纠结了半天,十三皇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打定主意:
“程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吉步琅到了太子那里,生死难料,还是放他走吧。”
“我即刻写信给太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不等程先生再劝,他转头就对梁顺吩咐:
“立刻让吉步琅离开,再敢踏足这里,杀无赦!”
看着十三皇子一脸坚定的模样,程先生也只能无奈叹气。
这位十三爷,什么都好,能力出众、忠心耿耿,就是太重感情!
平日里,重情重义是难得的优点,可生在帝王家,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这份心软重情,到头来往往会变成致命的软肋!
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盼着太子能明白十三皇子的一片忠心,别生出嫌隙才好。
十三皇子没再说话,径直走到案前,拿起纸笔,低头认真给太子沈叶写信,要把今日之事一字不差交代清楚。
另一边,吉步琅满心遗憾地赶回京城,刚落地就被宫里来的太监直接接进了乾清宫。
乾熙帝抬眼扫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就问:“允翔那边,怎么说?”
吉步琅垂着头,语气满是失落和无奈:
“陛下,十三皇子说,他心中只认当今太子,其余的许诺,一概不接受。臣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他半点不听,还直接把臣赶出来了。”
乾熙帝一听,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冷声吩咐:“把你见他的全过程,一五一十说出来,不许有半点隐瞒!”
吉步琅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敢隐瞒,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个遍,连自己临走时大喊的那些话,都老老实实交代了。
乾熙帝的脸色越来越冷,周身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尤其是听到十三皇子铁了心只支持太子时,一股浓烈的杀意瞬间迸发出来,吓得吉步琅大气都不敢喘,浑身发抖。
又追问了几句细节后,乾熙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把吉步琅带了下去。
等吉步琅走后,乾熙帝忍不住冷哼一声,满脸不悦:
“这个允翔,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死脑筋!”
话音刚落,一身便服的明珠从内殿走了出来,笑着开口:“陛下,十三皇子有这份心性,倒也算是重情重义,值得夸上两句。”
换作别人,乾熙帝早恼了,可对着明珠这个老臣,他倒多了几分耐心,冷冷嗤道:“是值得称道,只可惜,他站错了队!”
后面的话没说透,可明珠心里跟明镜似的,笑着凑上前道:“陛下,其实十三皇子答不答应,已经不重要了。”
“咱们只要让太子听到,陛下许诺立十三皇子为太子的消息,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太子就算再信任十三皇子,心里也肯定会生出嫌隙,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以往的毫无猜忌。”
“只要他们离心离德,十三皇子不再全力支持太子,太子的势力立马就折损一大半,到时候咱们平定太子,简直易如反掌!”
乾熙帝低头思索了片刻,脸上慢慢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他沉声吩咐道:
“明日跟太子的谈判,就由你去主持。朕倒要看看,得知这个消息的太子,还能不能沉住气,好好谈下去!”
? 第七百七十八章 太子和乾熙帝的第一次对等谈判
墨梅园位于京师西十里,乃是一位隐退在京师的三品文官置办的私家小庄园。
说是梅园,其实也就二十来亩地,里头梅花也没几棵,压根儿算不上什么名园胜地。
可今儿个这园子,排场直接拉满!
外头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这阵势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有大人物要莅临此处。
想当年,这墨梅园的主人还在位的时候,都没这般阵仗,更别说如今值守的兵丁,还穿着各不相同的号服。
两边人虽没有互相敌视,却也是各站一边、界限分明。
明珠一身一品官袍加身,往那一站,自带当朝宰辅的沉稳气场,气度不凡。
站在明珠身后的马武,早就等得满心烦躁,语气里满是怨气:
“明相,说好巳时碰面,这都巳时三刻了,对方连个人影儿都没见,是不是不想谈了?”
明珠完全懂马武此刻的焦躁。
但他还真有点看不上马武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
这马武以往做事倒也平稳,自打马齐一死,这人就变得偏激易怒,半点都沉不住气。
眼下,这场看似是两方交涉谈判,实际上就是太子和乾熙帝的暗中掰手腕。
没有这两位主子的授意,谁都不敢轻易撂挑子终止和谈。
与其在这儿发牢骚怨天尤人,倒不如沉下心来,盘算一下后续怎么周旋。
可他身为此次谈判的主事之人,也不能任由马武肆意抱怨,若是不敲打两句,反倒会被旁人看轻了分量。
明珠笑眯眯地道:
“马武,谈判桌上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对方想故意拖时间,那就由着他拖,没啥大不了的。”
“说到底,最后敲定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面容柔和、智珠在握模样的明珠,马武纵使憋着一肚子不爽,也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毕竟,论地位、论威望,他都没法跟明珠相提并论。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有人快步跑过来道:
“明相,太子那边的人到了!”
明珠淡定地问道:“为首的是谁?”
“回明相,来……来的是索额图!”
明珠暗自感慨,太子这安排,可真是耐人寻味,竟派了索额图来跟自己对阵交涉。
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索相是老朋友,走,咱去迎一迎。”
马武等人虽然对索额图看法不一,可如今明珠已然发话,他们也只能跟着上前。
一时间,墨梅园大门口上演了一出经典名场面。
明珠、索额图这俩斗了半辈子的老冤家,互相拱手见礼,一副老友多年不见的样子。
明珠满脸堆笑,却阴阳怪气道:
“索相,我还好奇太子会派谁前来议事,万万没想到,竟是您亲自出马!”
“知晓的都知道您是假死脱身,不知情的,还以为您这是诈尸还魂了呢!”
索额图半点不恼,一边从容回礼,一边笑着道:
“明相,昔日我便说过,咱俩这辈子就算下地狱,也得搭着伴一块儿去。”
“原本我都想着撒手不管、一了百了了,可转念一想,留你孤零零一人在世上孤单无趣,我便索性回来陪着你了。”
这互戳软肋、暗藏机锋的话说完,两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两人随即热情地挽臂而行,一副老友重逢、毫无隔阂的模样,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墨梅园的客厅里,早已备好炭炉和香茶。
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过后,明珠率先开口,自带几分居高临下。
“索相,自唐宋以来,历朝历代从没有不忠不孝的太子,更没有敢悖逆弑父、强夺帝位的君王。”
“如今太子的所作所为,早已惹得天下百姓议论纷纷、朝堂上下人心不平。”
“眼下两京十三省不少督抚都已递上奏折,恳请陛下早做决断、另立储君!”
“索相饱读诗书,总该听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吧?”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倘若太子此刻能痛哭流涕向陛下请罪,陛下素来宽厚仁善,必定会既往不咎、饶恕太子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