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越想越气,陈年旧账都一并翻了出来。
十几年前,他让当时深得信任的索额图修订皇太子礼仪规制,这厮胆大包天,偷偷给太子定了杏黄袍。
乍一看和天子龙袍略有差别,可往日光下一照,那纹路、那色泽根本没什么两样!
好在,他当时偏爱太子,并未深究,只当是臣子尽心周全礼制。
如今想来,这厮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暗中抬高太子身份,潜移默化让朝野上下默认太子与帝王平齐!
旧账未算,新仇又来,如今这个老东西竟敢当众请赐九锡,简直是欺君太甚、步步紧逼!
乾熙帝强压滔天怒火,一言不发,目光看向队列中的佟国维。
满朝文武,如今唯有佟国维能靠得住,他肯定会帮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要是马齐也在,必定是一番干脆利落的反击!
只可惜如今斯人已逝,能替他冲锋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出乾熙帝所料,话音落下的瞬间,佟国维当即跨步出列,反应快得惊人。
佟国维心里门儿清,自己的权位荣辱全系于陛下一身。
不管以后乾熙帝换谁当太子,他都得和乾熙帝深度绑定,才是唯一的保命升官之道!
索额图这道请奏,看似赏太子,实则架空帝王,这等于踩了佟国维的尾巴!
他倒是没有嗷一嗓子叫出来,但径直走出来厉声道:
“陛下!索额图居心叵测、祸乱朝纲,其罪当诛!臣恳请陛下,立斩索额图,以安朝野、以谢天下!”
听到这喊打喊杀,索额图半点不慌,反而淡定反击道:
“佟相,老夫不过是为太子赫赫战功请赏,一片为公之心,佟相张口就要取我性命,让人听着心寒哪!”
话音一转,他笑着纠正:
“另外,佟相,家兄索额图已逝去一年,老夫虽然和兄长长得很像,但我乃是纳阿诨,并非佟相口中之人。”
“如果佟相连这一点都记不住,那才是真的年老昏庸,该回家休养,而不是在朝堂上搬弄是非。”
这番话软中带刺,怼得佟国维有点难受。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人就是索额图本人,可“纳阿诨”这个新身份,是陛下与太子默认好的事情。
当众戳破,就是同时得罪皇帝和太子,得不偿失,后患无穷。
佟国维纵使憋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陛下,臣一时情急,错记了名号,还望恕罪。”
“但无论此人是索额图,还是纳阿诨,请赐太子九锡之礼,都是挑拨天家父子关系!”
“九锡之礼,历来是权臣篡代、禅位易主的专属殊荣!”
“古往今来,但凡臣子获此礼遇,无一不是改朝换代的前奏!”
“而今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朝政清明、四海安定,何来禅位之说?”
“纳阿诨此时请奏,分明是刻意生事、离间父子,其心可诛!”
“还请陛下明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字字在理,简直是一语中的,说到了乾熙帝的心坎里。
乾熙帝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正要开口降罪、驳斥索额图。
可还没等他出声,索额图已经率先拱手道:
“佟相这是牵强附会、混淆视听!”
“旁人获九锡,是权臣越制、心怀不轨;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是天命既定的未来天子!”
“储君身负江山未来,受九锡嘉奖,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何来篡位之说?”
“反倒是佟相,曲解圣制、挑拨陛下与太子父子情分,离间天家亲情!”
“微臣请陛下、太子爷,治佟国维离间构陷之罪!”
这话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群臣低声议论不止,乱糟糟一片。
众人心里都犯了嘀咕:
是啊,九锡给异姓权臣,百分百是谋逆篡位的前兆;
可是,给名正言顺的太子呢?
太子早晚都要登基称帝的,提前获此殊荣,好像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可道理说得通,心里又总觉得有点别扭,有点不对劲。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对是错。
只是觉得索额图这老狐狸,真是让人头疼、太难对付了!
乾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作一团,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就该狠心一刀斩了这个老东西,哪来如今这么多糟心事!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是白搭。
当即压下心绪,目光看向一旁的太子沈叶,想把难题抛出去:
“太子,纳阿诨为你请赐九锡,你如何看待此事?”
沈叶倒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父皇,纳阿诨这个请求,儿臣虽然觉得有点唐突,但他也是一片为主之心,倒也不必责罚。”
“以儿臣之见,儿臣虽然有些许功劳,但是九锡之礼嘛,就不用赐给儿臣了。”
“儿臣觉得自己也用不着。”
这番得体的回答,让乾熙帝暂时松了口气,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下。
可多年的帝王阅历告诉他,索额图费尽心机,当众抛出九锡这个极度敏感的话题,绝对不可能就此草草收场。
这老狐狸步步为营,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乾熙帝不想再给他折腾的机会,当即开口封口:
“纳阿诨,太子已经表态推辞,你就此退下,无需再议。”
他本以为自己出面压制,此事便能就此打住。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索额图的脸皮厚度和筹谋决心!
话音刚落,索额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态度恳切却步步紧逼:
“陛下!太子爷品行高洁、谦逊克己,令人敬佩!但朝廷赏罚分明,有功不赏,必会寒了功臣之心、凉了边关将士热血!”
“既然太子坚决推辞九锡之礼,朝廷也绝不能对太子的盖世奇功视而不见、毫无嘉奖!”
“臣斗胆恳请陛下,在丹陛之上,为太子赐宝座一把!”
“以此彰显朝廷嘉奖功臣之心,酬报太子平定西北的大功,亦可激励天下将士奋勇戍边、报效家国!”
“恳请陛下恩准!”
随着索额图跪地请愿,甄演等十几个跟随太子的朝臣,也齐刷刷出列跪地附和,声势浩大。
众人未必全然听命于索额图,但这种抬高太子地位、增益东宫声势的好事,所有人都乐意推波助澜一下。
乾熙帝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瞬间看懂了对方的终极算计:图穷匕见了!
一把丹陛宝座,看似微不足道,不过是多了个落座的地方。
可放在皇权中心的太和殿、放在天子身侧,意义截然不同!
这等于是昭告天下:
大周朝堂之上,除了端坐龙椅的当朝天子,还有一位地位超然、可与帝王并肩的储君!
从前的太子,始终立侍丹陛,居于臣位、守臣子之礼;
一旦增设专属宝座,那便是位阶跃升,隐隐与帝王分庭抗礼!
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光明正大拆分皇权、挖他的墙角!
乾熙帝眼底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当场下旨,把索额图这个老东西立马拖出去砍了!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不动声色看向佟国维等一众老臣,沉声发问:
“诸位爱卿,以为纳阿诨所奏如何?”
他寄希望于一众老臣出面反驳,拦下索额图这个荒唐的请求。
佟国维没有说话,眼神示意身后的张英、李光地,想让二人率先开口发声。
可张英好像迟钝了似的,一动不动,装起了哑巴。
一旁的李光地更是谨慎,一只脚刚抬起,瞬间又悄悄收了回去,果断装聋作哑。
谁都不傻!
此事牵扯帝王与储君的权力博弈,站队反驳就是彻底得罪太子,谁都不愿趟这趟浑水、引火烧身。
一时间,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乾熙帝端坐龙椅,隐忍含怒;
太子沈叶立于丹陛,从容淡然;
一众朝臣明哲保身、缄口不言。
这场暗藏杀机的权力拉扯,彻底陷入了僵局!
? 第七百九十八章 大周朝堂,天已有二日
沈叶站在乾熙帝身边,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一众文武大臣,眼底藏着几分了然。
今儿索额图这一波操作,事前半个字儿都没跟他汇报,但沈叶心里忍不住暗叹:
索额图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
先是抛出九锡之礼让人反对,紧接着以退为进,顺势提出在龙椅旁设座。
之前上朝,他身为储君,位列诸王群臣之首,但终究还是得规规矩矩站着。
可如今索额图给他争取的这个座位,根本就不只是一把椅子这么简单。
这等于是赤裸裸的宣告:大周朝堂,天已有二日!
放在平行时空里,能堂堂正正坐在皇帝旁边的,好像只有那位权倾朝野的皇父摄政王。
想到这个名号,沈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乾熙帝。
不过乾熙帝根本就没察觉到太子的目光,此时的他正憋着一肚子怒火。
索额图今日公然挑衅皇权、逾制越规,摆明了要拆分皇权,可殿下这满朝文武,居然一个个装聋作哑、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