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对峙那一日,父皇亲手打破了父子最后的情分与信任,这道隔阂,是父皇亲手埋下的,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抹平。
乾熙帝淡淡一笑:
“允烨,在这紫禁城,你无需在朕面前这般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你毕竟是朕的亲生儿子,朕最多也只是收回你手中不该属于储君的权柄,从未想过伤你性命。”
“那日太庙之事,朕本意只是想让你回宫安分历练,收敛锋芒,却没想到你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实在是出乎朕的意料。”
“事已至此,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朕不会在意,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朕执掌天下数十年,绝不会落得一个弑子的千古骂名。”
“更何况,这朝堂根基、天下权柄,终究握在朕手中,你终究赢不过朕。”
“所以你只管安心在宫中行事,不必处处设防。”
沈叶暗自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他不否认,此刻乾熙帝说不会害他性命,大概率是真心的。
眼下朝堂局势,父皇依旧占据绝对上风,占尽优势的帝王,自然有容人的气度与宽容。
可人心最是善变,局势更是瞬息万变。
今日父皇稳压自己,故而大度宽容。
他日若是自己势起功高,步步紧逼,威胁到帝王权位,谁能保证今日的宽容,不会变成斩草除根的狠绝?
皇权之下,最是无情。
“父皇厚爱,儿臣铭记于心。”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望父皇体恤儿臣的惶恐之心。”
沈叶这话说得柔和,但态度却是硬邦邦的,他在告诉乾熙帝:
裂痕已在,信任难续,再漂亮的场面话,我也不会当真的。
乾熙帝看透了他的心思,却没有在这个敏感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夹起一筷子滚烫的酸菜,慢条斯理地入口,貌似随意地开口:
“既然你执意不肯回宫,那便继续住在你的青丘亲王府吧。”
“允烨,今儿朝会结束,你心里可有感触?”
“是不是觉得自己殚精竭虑、步步筹谋,可事态走向,终究难以遂你所愿?”
沈叶笑着道:
“回父皇,儿臣反倒觉得,今日朝会挺好。”
“和之前的无声隐忍相比,如今儿臣能立于朝堂之上,为朝政发声、为臣子请命,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乾熙帝指着盘中的糟鹅掌道:
“今儿这道鹅掌做得入味软糯,让太子也尝尝。”
待梁九功上前撤换盘子的时候,他才语重心长道:
“允烨,你小时候朕便给你说过一个道理。”
“这世间,有些东西,看着近在咫尺,只差一步,可这一步之遥,便是天堑鸿沟,穷尽毕生,也未必能跨得过去。”
说到此处,乾熙帝的脸色多了几分凝重。
几个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瞬间僵在原地,个个屏息凝神,如同雕塑一般。
在乾清宫当差的人,个个深谙生存之道。
皇上的私密之言,听得、记不得、更露不得半点神色。
但凡流露出一丝异样,便是灭顶的灾祸。
偌大的宫殿,顷刻间落针可闻。
乾熙帝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周围的气氛,目光直直落在沈叶身上,郑重地许下了一句承诺:
“今日这殿内只有咱们父子二人,朕许你一个承诺。”
“往后你安分守己,恪守太子本分,不越权、不谋私。待朕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九五皇位,依旧是你的。”
这话说完,乾熙帝放下手里的玉筷,等着沈叶答复。
沈叶迎上父皇深邃莫测的眼神,心里透亮。
他太懂这句承诺背后的条件了!
所谓恪守太子本分,说白了就是让他交出批红大权,收敛所有势力,褪去一身锋芒,做一个安分守拙、任由皇权拿捏的傀儡太子。
他能听出,此刻父皇这番话,八分是真心,两分是试探。
可是,江山权柄、自身命运,岂能拱手让人,交由他人来决定?
哪怕是亲生父皇,哪怕太子之位稳稳当当,他也绝不接受任人摆布的结局。
“父皇厚爱,儿臣心领了!”
“可是儿臣一心想为父皇分忧,而且这朝堂,由不得儿臣只想安守本分。还望父皇见谅。”
直白婉拒,不卑不亢,彻底回绝了乾熙帝的招安。
乾熙帝也不生气,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他的答案。
他重新拿起玉筷,夹起一块焦香四溢的烤鹿肉:
“朕本来不想给你这个机会,今儿带你在这儿吃饭,念及往日父子情分,一时心软多说了几句。”
“可你今日这番拒绝,便是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你如今麾下虽有羽翼、朝中虽有党羽,但这天下、这朝堂,终究还是朕说了算。”
“往后,你也会慢慢发现,很多事情会一点点脱离你的掌控。”
“就拿这次的廷推来说,你毫无胜算。”
“而这一场你必输的廷推,说不定就会成为你麾下势力溃败的开始。”
面对乾熙帝的打压,沈叶笑得不慌不忙:
“父皇执掌江山三十年,根深蒂固,儿臣资历浅薄,自然比不过父皇。”
“但是儿臣坚信,只要儿臣一心为了朝廷,终会打动朝堂忠臣良将,站在公道这边的朝臣,只会越来越多。”
“此次廷推,儿臣就算失败,也绝不会让追随儿臣的臣子,落得个溃败的下场。”
“父皇不妨拭目以待。”
“好,好一个拭目以待。”
“飞龙汤还需片刻才能炖好,你要是口干的话,便尝尝这酸菜白肉汤,配着饽饽食用,最是解腻适口。”
他目视着满桌子的御膳,意有所指道:
“你看这满桌佳肴,道道精致珍贵,可对朕而言,撤掉哪一道,都无关紧要。”
“朕用膳,只求饱腹而已。太子以为呢?”
又是敲打!
沈叶心里暗自腹诽,父皇这是拿饭菜喻朝局,拿菜品喻臣子,暗示自己麾下势力可有可无、随时可弃。
不过他巧妙回怼:
“父皇所言儿臣赞同,只是世间万物,总有不可或缺之物。”
“就比如这些菜里的盐,看似平平无奇,可满桌子的菜肴,无一能离。”
“父皇可随意撤去任何一道菜,却不能让所有菜品都无盐无味。”
“若是失了这一味盐,纵然饱腹,也是食之无味、十分难受。”
这话一出,乾熙帝微微一怔,沉吟片刻,这才道:
“你这番比喻,倒也算有几分道理。可普天之下,能做这‘一味盐’的人,从来不止你一个。”
“等下喝过飞龙汤,你回去好好想一下吧!”
“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意气用事。好好算一算,眼下的局势,你还有几分胜算。”
? 第八百零四章 太阿在手,岂能倒持
一顿热气腾腾的飞龙汤下肚,沈叶浑身暖和和的,慢悠悠地离开了乾清宫。
只不过,这顿饭吃得算不上愉快,简直是不欢而散。
刚才乾熙帝旁敲侧击,话里话外都想自己主动退让、安分守己,收一收东宫的锋芒。
这事儿,沈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的。
虽说乾熙帝此时流露出来的温情大概率是真的,但熟读史书的沈叶太清楚了:
权力这把利刃,但凡交到别人手里,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全看人家一念之间的心情了。
之前他羽翼未丰,和乾熙帝有着天差地别,很多时候根本没得选,只能被动隐忍。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毫无底牌的太子,他已经有了和乾熙帝平等对话的资本!
区区几句温情怀柔,就想让他前功尽弃、重回任人宰割的谷底?纯属做梦。
如今的朝堂上,他的确还有不少短板软肋,但这一次,他偏要让满朝文武好好看看,东宫太子,在朝堂之上,也有不少话语权!
所以这一回的军机大臣廷推,他可以输,却不能差的太多!
只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知道,能参与廷推的三品以上大员,囊括六部九卿、各寺堂官,足足四五十号人。
这些官员大半都是乾熙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肯定会站在帝王这边。
眼下沈叶手里最稳、最靠谱的票仓,就只有索额图一人。
剩下的势力寥寥无几,理藩院的三票,顶多能捞到一两票,其余各大衙门的官员,他压根儿没什么交情,根本指望不上。
想要逆风翻盘,眼下还差一个关键人物:张英!
张英可是江南一脉的领头羊,往日里被乾熙帝压得死死的,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但现在局势大变,此人的分量瞬间变得举足轻重。
之前沈叶握着张玉书的把柄,足以拿捏整个江南派系,可如今这份威慑力早已大打折扣。
朝堂从来都是利益互换的交易场。
江南士族根基太深、影响力太大,在绝对的朝堂利弊面前,一切罪责过失,早就被乾熙帝选择性淡化、视而不见了。
想要撬动张英站队自己,沈叶觉得必须要拿出让张英不得不这样做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