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朝堂任免,众口难调,有人心生异议乃是常事。”
“次辅之位本就该廷推公选,这是祖宗定下的朝廷规制。”
“若有人不服,大可以在廷推之中各凭本事、各展手段,毕竟廷推结果,代表的是朝堂多数人的心意。”
话音落下,他目光沉沉看向沈叶,带着一丝施压追问:
“朕不独断专行、谨遵祖制举办廷推,便是恪守朝廷规矩。太子,莫非你是想罔顾章法?”
沈叶环视一圈殿内文武百官,目光又落回乾熙帝身上:
“父皇执意要走廷推流程,那儿臣也依例举荐一人。”
“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一职,儿臣推举九皇子。”
“九弟常年办差,勤恳踏实、兢兢业业,论资历论能力,远比罗阿贵更适合这个位置。”
“父皇要是觉得可行,便让九弟试一试;”
“要是担心朝中有人异议,那这步军统领的人选,也一并交由廷推定夺便是。”
乾熙帝一听就懂了,这逆子就是想要把水搅浑、互相牵制。
让老九接手步军统领衙门?那恐怕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老九、老十向来是太子的铁杆心腹。
当年为了维护太子,甚至敢当面顶撞他这个父皇。
不过对于廷推,乾熙帝倒也不惧。
上一次落败,纯属己方人心不齐、力量分散,这一次只要不轻敌大意,绝对不会有问题。
他当即沉声定调:
“既然太子提议,那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的人选,也一并廷推。”
说罢,他转头看向佟国维:
“佟相,这次廷推,就定在明日,交由南书房全权主持。”
紧接着,他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地补充道:
“至于隆科多,就按国公之礼厚葬,其子岳兴阿承袭爵位,调任銮舆使。”
对于隆科多的身后安排,沈叶全程沉默,没有半句异议。
隆科多已经被他打死了,身后哀荣不过是表面文章,无关紧要,他只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随着乾熙帝一声散朝,这场临时朝会就此结束。
一众文武百官陆续退出乾清宫,脸上都挂着古怪的表情,心底五味杂陈。
本以为今日朝堂必定会掀起一场大风暴,可从头到尾,竟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要说风平浪静,那倒不是。
太子今日一席话,已经悄然撬动了朝堂格局,甚至隐隐制衡了皇权。
连皇帝不是朝廷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皇帝只是朝廷的一隅,并非整个朝堂。
换作以前,谁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制衡皇权的话,以乾熙帝的性子,必定会龙颜大怒、问罪斩首。
可如今,太子直言而出,皇帝却只能隐忍不发。
所有人都清楚,大周朝堂,已然悄悄变了天,而这般变化,在不少官员看来,反倒并非坏事。
沈叶迈步走出乾清宫,身后陈廷敬快步追了上来:
“多谢太子爷看重,今日鼎力举荐老臣,臣感激不尽。”
沈叶微微笑道:
“陈大人,明日廷推,你心里可有几分把握?”
陈廷敬心底暗自苦笑:有没有把握,太子您还不清楚吗?
咱们两家联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票,而乾熙帝手握三十余票,差距不小,胜算渺茫。
但,他只能躬身回道:
“承蒙太子抬爱,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
沈叶看穿了他的顾虑,安抚道:
“陈大人,我既举荐了你,便会全力保你。”
“江南一派的官员,向来与你交好,到时候必定鼎力支持。”
“但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你还需私下多多谋划,想想办法。”
“张英大人无论什么情况,都没有复出的可能了。”
“江南一派,正缺一位领军人物,更缺一位坐镇的大学士,其中利弊,陈大人应当通透。”
一番点拨,话不点透,却深意十足。
陈廷敬瞬间豁然开朗,重重点头:
“臣明白!太子爷栽培之恩,臣没齿难忘!”
“臣在朝堂深耕多年,尚有几分人脉,我会全力奔走谋划!”
沈叶含笑点头:“你尽管放手去做,我也会暗中替你周旋一二。”
二人刚交谈完毕,就见梁九功正快步走来。
如今乾清宫门外羽林卫林立,梁九功虽说是大内总管,却也不敢有丝毫造次。
“太子爷,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沈叶微微点头,对着陈廷敬正色道:“陈大人只管放手筹备,静候佳音便是。”
陈廷敬虽然好奇帝储二人密谈何事,却也深知不是自己该打探的,当即转身,匆匆离去。
乾清宫的书房里,乾熙帝正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刚写好的一副字。
“见过父皇。”
乾熙帝摆摆手道:“你过来!”
沈叶上前细看,只见宣纸上笔力苍劲,赫然四个大字:
君临天下!
墨迹尚未干透,显然是乾熙帝刚写的。
沈叶顿时明白,看来,自己今儿在朝堂上的一番话,对老爹刺激得不轻。
他当即恰到好处地夸道:
“父皇的字越发的精妙绝伦了!别的不说,就说这字里行间的磅礴气势,天下无人能比啊。”
往日里,沈叶这般吹捧,乾熙帝必定会格外受用,龙颜大悦。
可今日,听着这番夸赞,他只觉得逆子的话有点刺耳。
乾熙帝冷眼扫向他:
“朕的字如何,朕心里清楚。”
“但太子,你可知今儿你干了些什么?”
“你当众妄言‘朕不是朝廷’,今日这话传扬出去,日后你登基继位,便是旁人制衡你的利器!”
“到时候朝野上下,人人拿此话诟病皇权、约束帝王,你今日的轻狂,终将会成为来日的祸端,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沈叶淡淡笑道:
“父皇,儿臣所言并无过错。要是父皇一人便是整个朝廷,那朝廷就没有儿臣的立足之地了!”
“再者说了,父皇当真会传位于儿臣,让儿臣安稳继承大统吗?”
这一句直击要害的反问,瞬间让乾熙帝脸色一变。
片刻沉默后,他才冷硬开口:“朕没有废除你的太子之位,你便是大周储君,未来的下一任君主。”
这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没有半分真心。
沈叶拱了拱手:“儿臣谢父皇。”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句句试探,没有半点诚意。
乾熙帝盯着眼前城府渐深、羽翼渐丰的太子,眼底掠过一抹阴霾:
“帝王之道,最忌放权过重。”
“给予大臣权力过多,皇权便会被逐步削弱,长此以往,帝王终将会沦为朝堂摆设。”
“你别以为如今放权笼络人心便是良策,权力二字,世人从来没有知足之时。”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想要的更多。”
“你看看前朝诸多帝王,看似金口玉言、至尊无上,到头来大半被文臣百官牵制裹挟、身不由己。”
“你且好好思量一番其中利弊吧!”
沈叶正要开口应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冲进书房,神色惶急。
乾熙帝本就心情不佳,见下人如此失态,顿时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
不等他出声,小太监已经跪地急报:
“启禀陛下!张大学士府中来报,说张英大人,薨逝了!”
朝野上下,能担得起“张大学士”之称的,唯有张英一人。
听说张英死了,乾熙帝神色骤然凝重。
他心里清楚,张英经此科举舞弊一案,身败名裂、彻底失势,早已无力翻身。
于他而言,身死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虽说张英落得这般下场,算得上是他乾熙帝亲手逼死的,可猛一听说数十年老臣骤然离世的消息,他心底依旧莫名涌上一股怅然与不适。
君臣相伴数十载,纵然朝堂博弈、派系相争,终究有几分旧情,一朝人去楼空,难免心生感慨。
再看沈叶,满脸的错愕与意外。
昨日他前去规劝的时候,张英已经心生动摇、态度松动,大有回转之意。
这怎么就突然间撒手人寰了呢?
? 第八百二十八章 我也可以有一个弟弟
张英的死,让沈叶瞬间没有了和乾熙帝谈话的兴致。
他心里惦记着张家的情况,旋即躬身请示:
“父皇,若无其他要事,儿臣想去张府一趟。好歹相识一场,理应前去探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