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征战耗空了国库:
先是和阿拉布坦打了一仗,虽说获胜,却也打得太仓掏空,以至于太子远赴西北时朝廷拿不出分毫接济;
紧接着白莲教祸乱中原,不但大军征剿,耗费钱粮无数,而且,战火焚毁运河以东大片土地,田地荒芜,赋税颗粒无收。
原本打算在太庙借机扳倒太子,借用太子府库填补国库,谁知计划落空!
接着,又撞上域外联军来犯!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低头向太子伸手要钱,要不然,绝对会有大麻烦。
思索半晌,乾熙帝叮嘱道:
“即刻回信费扬古,好生安抚将士,朝廷筹银指日可待。”
“另外传令户部,清点库银能凑出多少,朕自掏内库拿出一百万两先行垫上。”
纳敏暗自叹气,一百万两对于巨额缺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随即躬身领旨:“臣遵旨办理。”
乾熙帝看着连日操劳,神色憔悴的纳敏,出言安抚:
“这段时日你操劳国事劳苦功高,等风波平定,朕便下旨召你入南书房。”
入南书房、晋封大学士是各部尚书毕生所求,纳敏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
“臣多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让陛下失望!”
纳敏退下没多久,赵昌跟着梁九功进来了。
乾熙帝也不绕弯子,径直下令:
“张英、陈廷敬这两个人正在兴风作浪,你也别闲着。”
“去找人拿着状纸击鼓鸣冤,状告陈廷敬之子。”
“他一心惦记次辅之位,朕便让他尝尝,这个位子有多烫手!”
“更要让一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朕这四十年皇帝,也不是白当的!”
? 第八百三十章 登闻鼓,一个死去的人
青丘亲王府的书房里,一派沉静肃穆。
沈叶端坐在案前,盯着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几道奏折,眉头微微蹙着。
这些奏折来自大江南北各个州县,看似落款属地各不相同,但内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齐刷刷地恳请朝廷免除赋税。
理由也如出一辙:遭了灾。
只不过这场灾祸,不是旱涝天灾,更非民间匪乱,而是兵灾。
此前朝廷倾尽兵力平定白莲教叛乱,虽说最终稳住了局势、平息了动乱,可战后留下的烂摊子,简直让人头大如斗。
但凡两军交战过的地界,村镇坍塌、屋舍尽毁,遍地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当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成片的良田荒草丛生,彻底荒废。
田地没人耕种,百姓无米无粮,自然掏不出钱粮上缴赋税。
可大周朝廷的运转,从头到尾都靠着各地税赋支撑。
太仓空虚,最直接的麻烦就是养不起兵、备不了战!
眼下外头局势更是凶险,日不落帝国牵头组建的联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叩关来犯,朝廷正急需巨额银两整军备战、稳固边防。
要是各处赋税全都免了,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太仓,怕是要彻底见底了!
可要是强硬催缴赋税,又有点不近人情。
战后百姓本就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再步步紧逼,保不准就会闹出官逼民反的大乱子,到时候内忧加外患,后果不堪设想。
左右两难的念头在沈叶脑海里来回拉扯。
片刻后,他终究拿起朱笔,在李光地拟定的票拟上,批了一个“准”字。
太仓再拮据,也不能把底层百姓逼到绝路,这是底线。
“太子爷,白山民先生求见。”
沈叶刚翻开下一本奏折,门外就传来了周宝的通传声。
沈叶向来看好白山民,听说他登门求见,笑着道:
“快请白先生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身着厚重长衫的白山民就来到了跟前。
白山民神色格外凝重,脸上不见半分轻松,行礼道:
“见过太子爷。”
沈叶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口问道:“可曾见过张相了?”
“已经见过了,张相的状态,比学生预想中好太多了。”
“而且学生看得出来,张相对于前去治理伏波水师属地一事,很是向往,颇有大展宏图之志。”
沈叶点点头:
“张相常年坐镇中枢,在朝中多是拾遗补缺、辅佐朝政,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此番能出镇一方、执掌属地事务,尽情施展平生才干,倒也是一桩美事。”
话音一转,又沉声道:
“白先生特意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告知,但说无妨。”
白山民正犹豫不决,见沈叶主动点破,便不再藏着掖着:
“太子爷,学生知道您有意推举陈廷敬大人担任大学士,只是此事,恐怕远比预想中艰难。”
沈叶笑着道:
“这事儿自然不好办。别的不说,单单是父皇那里,便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不过,事在人为。有张相一众老臣鼎力相助,此番廷推之上,陈大人未必没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廷推之争,学生倒是不忧心。”
白山民轻轻摇头:
“凭着张相一众朝臣的人脉声望,陈大人的胜算至少有五成。”
“学生真正忌惮的,是陛下的后手。”
“陛下执掌朝堂三十载,根基深厚、城府难测,手中藏着的底牌,绝非旁人能够揣度的。”
“陈大人虽说为官清廉、行事谨慎,可世人皆无完人,总归会有软肋、有疏漏的。”
说到此处,白山民满是忧虑:
“学生最怕的,是陛下不按常理出牌,动用盘外手段。”
“到时候,别说登顶大学士之位,陈大人自身,恐怕也难逃凶险。”
沈叶静静听着,瞬间读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
白山民话说得含蓄,实际上是说,陈廷敬身上肯定藏着把柄,只是他拿捏不准,乾熙帝究竟是否知晓此事。
不得不说,白山民对乾熙帝的评判,还是很精准的。
能稳坐龙椅三十载、牢牢掌控朝野的帝王,心思深沉、底牌无数,从来都不容小觑。
沉吟片刻,沈叶缓缓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要是陈廷敬当真因为此事折戟,只能说是他命里无缘这大学士之位。”
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白先生,我留守京师,看似牵制父皇、僵持储位,可这段时日下来,朝野上下尽数深陷党争内耗。”
“对外抵御外敌的筹备事宜,虽略有推进,却始终进度迟缓、滞涩不前。”
“这般内耗不止、荒废边防的局面,绝不能再继续了。”
白山民沉默了。
太子之所以留守京师,正是听了他的劝告。
可如今朝廷的变化,他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动摇与疑虑。
要是没有外敌,太子与乾熙帝再怎么斗,也不过是自家的窝里斗而已。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东海之外,日不落帝国牵头多国联军,磨刀霍霍、虎视眈眈;
北方罗刹帝国重兵压境、步步紧逼;
西北阿拉布坦也是蠢蠢欲动、伺机作乱。
偌大江山,三面受敌、危机四伏。
倘若太子与乾熙帝依旧僵持对峙、持续内耗,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让外敌坐收渔利!
思虑良久,白山民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太子爷,您是打算返回西京了?”
沈叶淡淡一笑:
“这是我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底牌。”
白山民一听,拱手行礼:
“无论太子爷作何抉择,前路风雨几何,学生此生,誓死追随!”
“咚咚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响起,像是惊雷劈落京城大地!
沈叶脸色骤然一变!
之前冬雷轰击文庙西殿,就是张英一案的导火索。
此刻突然响起的巨响,绝对是又有大事发生!
“是登闻鼓!”
白山民神色骤变,瞬间反应过来。
登闻鼓!
这三个字瞬间在沈叶脑海中炸开!
普天之下,唯有太和殿外的登闻鼓,声响才会如此雄浑浩荡,穿透重重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