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时候,他半句话都不适合多说。只能闭口不言,等着乾熙帝的下一步安排。
“太医说,朕心情郁结、龙体违和,需静养半年。”
“这半年之内,需要太子监国。”
“可是,朕命梁九功传召太子回京,他却推托风寒缠身、病重难行,拒不回京。”
“明珠,你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一刻,明珠才算弄清了陛下深夜召他入宫的真正目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太仓缺银子,太子不可能一无所知。
可他偏偏呈上整军备战的奏疏就立马病倒了,这纯粹是赤裸裸的以退为进、借机逼宫!
而当今陛下更是心思深沉、算计无双。
他发现自己执掌朝堂,就等同于自己坐在火药桶上。
所以,他也索性借着生病为由头,顺势放权、暂避锋芒,也是一招以退为进!
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心机深沉,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夹在中间,他明珠唯有押对一方,才能保全自身、再攀高位!
明珠瞬间打定主意,力道十足地吐出六个字:“陛下,您是皇帝!”
短短六字,看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乾熙帝却心领神会、豁然开朗。
是啊,他是执掌天下的帝王!
即便太子手握批红之权,可最终的旨意、最终的决定权,依旧牢牢握在他的手里!
他想下旨,便无人能阻拦!
想通关键,乾熙帝沉声下令:“明珠,即刻替朕拟旨!”
“朕龙体欠安、心绪不宁,需静养,命太子全权监国理政。”
“任命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十二皇子,一并出任议政大臣,协同太子处理军国重务!”
“此旨明发天下,昭告朝野!太子监国之期,直至朕龙体痊愈!”
明珠执笔拟旨,心里感慨万千。
皇上对太子的防备之心,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明知监国重任压身、筹银难题棘手,不得不放权给太子,却又一口气任命了八位皇子为议政大臣。
名义上是皇子辅政、同心协力,实际上也是让这些好儿子轮番牵制太子,拆分太子手中的权力!
这哪里是辅政,分明是重启八王议政,层层给太子设绊子、拖后腿!
心底腹诽不止,表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异议:“臣遵旨!”
片刻功夫,圣旨草拟完毕。
传旨出宫、奔赴小汤山行宫的差事,自然落到了梁九功身上。
梁九功领了圣旨,带着全套传旨仪仗浩浩荡荡出宫。
与此同时,乾熙帝又给明珠安排了新的差事:
“你去找一下佟国维,让他率领文武百官,赶赴小汤山,恳请太子主持国事!”
明珠自然没有半分推辞,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乾清宫。
行走在宫道之上,他心里依旧思绪翻涌,默默揣测着太子的应对之策。
监国之位看似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可那六千万两的军费,就是一个无底深坑。
这烫手的监国大权,怕是谁接谁头疼!
? 第八百三十八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小汤山的行宫里,沈叶倚着软榻,正津津有味地下棋。
和他对弈之人,赫然是已经死去的张英!
张英是专程跟沈叶辞行的。
他马上就要动身前往伏波水师属地,全盘接管当地政务,满脑子都是大展拳脚的光景。
回想在朝堂的日子,简直是憋屈到家了!
既要哄着乾熙帝,还要面对佟国维这帮老狐狸,守着所谓的“斗而不破”,处处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太子早已发话,伏波水师属地之内,全由他张英一人作主。
压在心底多年的抱负,总算有了施展之地。
只是,尽管心里迫切地想要去上任,可太子留他下棋,他还是得跟着下。
“张相今儿这气色,可比上次见你时好多了。”沈叶随口闲聊着。
张英朗声笑道:
“太子爷,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能在太子爷手下干一番事业,老臣自然是精气百倍!”
沈叶一听,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
不管张英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架不住听着受用,谁不爱听这般熨帖的好话?
“张相这一去伏波水师领地,尽管放开手脚,大胆施为。”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捣乱滋事、阳奉阴违,你直接写信给我,我收拾他。”
说罢,他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父皇近日称病,召我即刻回京监国,张相怎么看?”
谈及乾熙帝,张英也没了忌惮:
“太子爷,您此前递上的战前准备疏,从呈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给陛下出了一个难题。”
“那篇奏疏思虑周全、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挑不出半分瑕疵。”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想要抵御日不落帝国联军来犯,就必须按照这份章程备战。”
“可老话又讲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陛下何尝不想这么办?奈何太仓空虚,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可要是陛下搁置不办,一旦败给日不落联军,丧权辱国是小,陛下瞬间就会沦为天下人诟病的罪人!”
“到时候,朝野非议、百姓口诛笔伐,必定源源不断。”
“陛下又向来极好颜面,这般屈辱,他万万承受不起。”
说到此处,张英悄悄瞥了沈叶一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有最致命的一层关系,张英没说破:
乾熙帝最大的隐患,从来不只是外敌,还有您这位锋芒毕露、势如破竹的太子,虎视眈眈地盯着!
一旦战事落败、罪责缠身,再加上民心尽失,到时候你这个好大儿只需顺势而为,便可效仿先贤,来它个灵武即位。
到那时,乾熙帝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那依张相之见,孤此番,该不该回京?”
沈叶指尖夹着黑子,精准卡在张英的大龙的一侧,沉声问道。
张英并没有说话,而是将手里的棋子放进棋罐,这才严肃地开口:
“要是单从您与陛下的争斗上来说,太子最优的选择,便是继续称病。”
“您抱病在身,陛下就算再想推脱,有些事,他还是不得不做。”
“就算他自己不愿动手,也会让其他大臣牵头操持。”
“可这帮人既没有您统筹全局的眼界,又没有财力支撑,强行推行备战章程,终究是形同虚设、收效甚微。”
“如此一来,抵御外敌之战,大概率是以落败收场的。”
“待到兵败民怨四起之时,便是太子爷振臂一呼、掌控乾坤的最佳时机。”
“您可顺势登基,尊陛下为太上皇,彻底执掌天下权柄。”
“以您的本事,后续重整旗鼓、驱逐外敌,不过是举手之劳,整件事可谓是万全之策!”
听完这一番缜密算计,沈叶淡淡地道:
“这个妙招稳赚不赔,但我看张相神色,好像并不赞同啊。”
“老臣确实不太喜欢这个计划。”
“因为这个计划,最后承受代价的,只能是天底下最无辜的普通百姓。”
“战事凶险、刀兵无情,一旦战火燃起,沿海边疆、西北要塞,无数将士百姓都要流离失所、殒命沙场。”
“即便最后我们还能收复山河,可那些死去的普通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字字沉重,直击人心。
沈叶望着张英,脑子里翻涌出无数前世的破碎画面。
那些画面未必会尽数重演,但他心知肚明:
一旦朝堂上下只顾着君臣内斗,不肯全力整军备战,边境战火蔓延之后,所有局势都会彻底失控。
兵凶战危,乱世最苦是苍生啊。
他当初没有回西京,在京师和乾熙帝周旋,虽然有太子正统的考虑,最大的顾虑,便是张英所说的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的惨状。
无数念头在心底闪过,沈叶轻叹一声:
“和张相的格局胸襟相比,佟国维当真差了十万八千里。”
“父皇逼你离去,看似扫清朝堂阻碍,实则是自断臂膀、自损根基啊。”
张英正要谦虚两句,门外忽然传来周宝的脚步声。
“太子爷!梁九功亲自前来传旨,说是陛下圣旨即刻明发天下,请太子速速接旨!”
明发天下!
这不是来传旨,这是来逼宫!
稍作沉吟,沈叶从容吩咐:“请梁九功进来吧。”
不过片刻功夫,梁九功便匆匆走入行宫大殿。
他目光飞快一扫,瞥见端坐一侧的张英,却飞快移开视线,装作视而不见。
眼下局势微妙,哪怕他认得死而复生的张英,也只能装傻充愣。
“奴才参见太子爷!”
纵使手持圣旨,梁九功大小王还是分得清的,先恭敬地向沈叶行礼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