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叶并没有追问他什么,转而看向明珠道:
“明相,祝相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明珠刚才否决了调步军衙门兵马的提议,此刻听到祝明阳的人员分派,神色轻松了不少。
他连忙躬身附和:
“对于祝相的安排,我一向都是支持的。”
“只不过,调兵之事事关重大,终究还需要乾清宫玉玺用印。”
沈叶淡淡一笑,环视全场:“诸位爱卿还有其他意见吗?”
满殿重臣,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
祝明阳的方案兼顾大局,又牵扯帝储两方势力,谁也不想招惹是非。
很快,这次决议形成了一个奏折,被祝明阳送到了乾清宫。
深宫之内,乾熙帝身着道袍坐在蒲团上,一副潜心修道、不问世事的模样。
可当他看完奏折内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批复用印,反倒把祝明阳一众朝臣都叫了过来。
好好问了一遍之后,这才在奏折上盖上了大印。
也就在这一刻,京师一半的兵力,开始朝着永定河上游的方向而去。
寻常百姓、底层官员只当这是一场天灾、常规抢险,没有人多想。
可是那些洞察局势的有心人,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乾清宫里,乾熙帝看似闭目诵经、超然世外,脸上却充满了冷意。
他心底暗自盘算:
自己苦等许久的“东风”,如今已经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会很快到来。
等到万事齐备、东风尽至,他便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举翻盘、重掌乾坤!
而另一边的青丘亲王府内,沈叶神色从容淡定,看着属下传回的各路情报,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
这场突如其来的永定河大水,看似是毫无预兆的天灾,可是沈叶总觉得,有人在推动着什么。
这场大水、这场抢险,看似救灾安民,实际上却是悄无声息地把京师的兵力减少了!
推动这个的,到底是深宫蛰伏、以退为进的父皇?
还是暗中蛰伏、伺机夺嫡的哪位兄弟呢?
沈叶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 第八百九十五章 三十年帝皇的底蕴
三万步军统领衙门兵马、一万太子羽林卫尽数开拔永定河抢险,偌大一座京师,瞬间空了大半。
说来也邪门儿,京城的秩序非但没乱,治安反而变好了。
之前,祝明阳让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联合打击,整治城内外乱象,把一众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盘踞京城的城狐社鼠抓起来,统统发配充军流放。
这么一波雷霆清扫下来,京里那些游手好闲、寻衅滋事的闲散之徒,再也不敢露头了。
平日里骄纵惯了的皇亲勋贵,更是个个心里门儿清。
眼下正是朝堂的关键时候,太子那是真的敢下狠手,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是生非、顶风作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这帮平日里嚣张惯了的权贵子弟,要么在家闭门读书,要么被送回了老家避风头。
外头的天气燥热得让人心里发闷,骄阳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可是比起这酷暑天气,更让人焦躁的,是从前线源源不断送回来的加急战报。
兵部尚书诺敏依旧坐镇中枢,天下所有军情战报,第一时间汇总到兵部,经他之手统筹调度。
西北边境,阿拉布坦也不管天时地利、不顾损耗,直接倾尽举国兵力压境猛攻。
太子亲手整编操练的西北新军全员奔赴前线,死守嘉峪关一线,与敌军陷入惨烈的拉锯鏖战。
另一边的草原战场更是岌岌可危,罗刹国大军长驱直入,凭借兵力与装备优势,死死压制住了费扬古统领的绿营兵。
虽说费扬古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麾下绿营兵也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劲旅,战力毋庸置疑。
奈何那罗刹大军近半数士兵配备了先进的燧发枪,火器优势在那儿摆着呢。
即便费扬古调度有方、士兵拼死血战,依旧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依靠地利,步步退守。
他的求援消息也最多:不是要增兵,就是要火炮。
可眼下大周南北双线开战,各处战场都物资紧缺、兵力吃紧。诺敏空有调度之心,却无调配之力。
相比岌岌可危的西北陆路战场,东海海域的战局反倒让诺敏稍稍放宽心。
远海作战、水师对敌,他这个兵部尚书隔着千山万水,压根儿帮不上忙,瞎操心也是白费力气。
好在十三皇子统领的伏波水师足够争气。
虽说战舰的精良度比不上日不落帝国的顶级战船,全程打得异常艰难,但好歹稳住了阵脚,没有一败涂地。
整天对着堆积如山的战报、熬得心力交瘁,诺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府里。
书房里早早备好了消暑的冰块,驱散了满屋燥热。
他刚落座,下人便端来一碗茶。
一口清茶入喉,诺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诺大人真是好兴致!”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此刻的君父,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听到这话,诺敏大吃一惊。
这里是他戒备森严的私人书房!
来人能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足以证明,对方不但能在他的家里来去自如,更是能在他毫无防备之际,随时拿走他的性命!
而那句“君父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更是让他心惊胆战。
乾熙帝眼下的处境,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个个闭口不谈、讳莫如深。
这种触及帝储博弈的话题,是不能私下议论、随口提及的。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诺敏强压心底的惊惧,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形中等、衣着朴素。
可是,看清来人的瞬间,诺敏心里就是一惊:
因为这人竟是怡亲王的儿子洛善!
洛善虽然不是怡亲王的嫡子,往日却极得乾熙帝喜爱,甚至曾被特许,和一众皇子一同称呼他为父皇。
短暂的慌乱过后,诺敏起身拱手道:
“公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闲逛?”
洛善淡淡一笑:“诺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凭我洛善这点儿能耐,断然做不到悄无声息来到您的书房里。”
“我能站在这里,就足以说明一切。”
话音落下,洛善收敛了笑意,郑重道:
“诺敏,陛下让我问你,还记得当年在乾清宫,你给陛下立下的誓言吗?”
这一问,瞬间将诺敏拉回了当年那一幕。
当时,依旧掌握着乾坤的乾熙帝,面色阴沉地向他展示了有人弹劾他贱卖军马的证据。
事发之时,诺敏如遭五雷轰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最终,乾熙帝保下了他,仅仅告诫他下不为例。
死里逃生、感念皇恩的诺敏,当场跪地立誓,此生必忠心耿耿效忠乾熙帝,朝堂大小事宜、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据实禀告,绝无二心。
当时,乾熙帝掌控一切,并没有把他的誓言放在心上。
对帝王而言,拿捏一个臣子的生死荣辱,不过是抬手之间的小事。
可是现在,连洛善这个没什么差事的国公都知晓这个誓言,足以证明是乾熙帝告诉他的。
而且,今儿他来,也是陛下的安排!
虽说最近太子势如日中天,首辅祝明阳好像也和太子走得越来越近了。
可不管朝局如何变换,诺敏从未动过改换门庭、投靠太子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荣辱前程、身家性命,全系乾熙帝一念之间,他别无选择,唯有死守旧主、忠心到底。
所以此时,诺敏显得无比的平静:“当年誓言,臣片刻不敢忘!”
“陛下有什么吩咐,臣诺敏还是那句话: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见诺敏毫无推诿,洛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给乾熙帝办重要的事情,心里还有点紧张。
他太清楚此事的分量了,一旦办砸了,往后他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必定会一落千丈。
“诺大人,你觉得朝廷现在的局面正常吗?”
洛善的话有点模糊,可诺敏瞬间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迟疑片刻,点点头道:“确实不正常。”
“陛下被乱臣贼子逼到这种处境,我等身负皇恩却无力分忧,实在是失职之举啊。”
洛善情绪激昂,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而后沉声道:
“眼下正是我等为君分忧的绝佳时机!”
诺敏瞥见他的动作,心头一紧,连忙正色道:“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洛善这才道出全盘算计:
“如今京师一半以上兵力已被调往永定河河道抢险,大皇子会带着他们一步步远离京城腹地。”
“可是这还远远不够!”
“城内剩余的一万太子羽林卫,依旧是一个祸害。”
“他们火器犀利、战力彪悍。”
“就算我们趁机掌控京师、掌控大局,只要这一万羽林卫尚在城中,他们依旧能护着太子从容突围、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