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汉中誓师,调拨兵马,看样子是要从阳平关方向对关中施压。褒斜道沿线的哨站开始增加巡逻,栈道入口处也堆起了木料和绳索,像是随时准备修补道路、向前推进。
阳平关高翔的部曲开始在关前列阵操练,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然而,这番布置的真正规模,只有诸葛亮和刘备知道。前线增调的兵马不过三千,粮草支取也只够维持寻常防务所需。
“汉中王若是亲自出现在阳平关,曹真、郝昭便不敢不防。朱灵在斜谷留了兵马,张既在陈仓屯田,杨阜常驻上邽。各自分守一路,彼此呼应。只要我们这边做出大举攻关的姿态,他们就必须把兵力转移到提防您。”
刘备坐在他对面,听懂了意思。
“光高翔不够,孤要频繁出现在阳平关和斜谷?”
“正是。”
“善。”
刘备也亲自出动,不顾秋季到来的寒风,频繁出现在一线。
真正的主力按兵不动,那些“即将北进”的信号,像一道道细线,随着风头和水流来回摇动,刻意被拖长、被放大,却不急着真正收拢。
这次,诸葛亮的计划是“明修栈道,暗渡陇右”,直接朝着陇右和凉州去。
目前大汉堂堂第四号武将,卫将军马超,作为都督,只有一个武都郡和陇右三个县。
诸葛亮和法正都觉得,下一步是马超扩大陇右和凉州都督范围。
为什么选这里,不选关中作为进攻方向?
因为可以拉长曹魏的战线。
曹魏目前洛阳、汝南一带直接面对关羽的强军,江夏也有法正的部将,曹魏不得不把曹仁、张辽、文聘这种大将放在这条战线。
还有张郃也不敢放在远处,所以关中兵力不算雄厚,而凉州就因为战线遥远,就更是弱点了。
诸葛亮已经跟刘备讨论,就按照这个方案开始执行,在汉中大动干戈,但其实武都郡和陇右才是进攻方向。
但陇右、凉州的秋季、冬季十分寒冷,再考虑到这次良田被破坏,所以需要等到明年春末夏初,才适合大军进军。
但不能让曹军秋冬季闲着。
沔阳县中,诸葛亮与刘备对坐。他指着褒斜道与陈仓道两处入口,语气平静:“这两条路,我军都可以走。但走与不走,不在今秋。但今秋之后,要让曹军以为我们要攻,他们便会增兵西线。”
“不错,修栈道,给曹军压力。不过孤听说,敌将郝昭已经在陈仓修筑要塞,而朱灵在斜谷也留了兵马,恐怕栈道修到一半就会遇敌。”
诸葛亮想了想:“修到一半,假装要打,敌人增兵,陇右突破。”
“嗯......妙计。”刘备是感慨啊,这就是法正说的战略灵活性啊。
.......
“汉中王只要出现在哪里,哪个方向的敌人就会如临大敌。”
法正来到三国时代,由衷感觉刘备其实打仗很厉害,尤其是一万人左右规模的野战,水平超过后世想象。
只是因为长期颠沛流离,没有万人以上大军指挥,所以对于战略、全局和较多兵力调度,不如曹操强。
在法正看来,只要刘备做出汉中要进攻的样子,整个曹魏的关中都会十分紧张。
曹操本人在汉中没斗过刘备,目前曹魏关中的这些曹真、朱灵、张既、杨阜,哪个自问能比曹操厉害?
所以,关中和凉州战略,根本不需要自己费心。
战术上刘备非常强,战略上又有诸葛亮强于一众对手。
制约战果和进展的,就是体量和后勤,只是目前益州余粮见底,暂时没有多余粮食用来打仗,只要再有一年的粮食收成,就足以在陇右打开局面。要在关中打开局面的话......那至少还要三年粮食收成。
“没办法,打仗根本是物质上的较量,再能打、再多谋,没粮、没兵、没武器,是打不赢的。”
法正在荆州,最不担心的就是粮食、人力和武器。
这次荆州大战之后,荆南比如湘关一带就产粮闻名,现在长沙等地恢复生产,更不需要担心明年收成。
荆州中部,过去式江陵、襄阳两大要地重兵对峙,因为征兵和劳役,农田里长期没有壮劳力,都是妇女老人种地,壮劳力当兵、筑城、干苦力。现在荆州中部一片安宁,征兵和劳役也有,但比过去少多了,至少农田随处里见得到壮劳力。
只有北部大军对峙,但北部南阳郡尤为人力充沛、粮产丰富,也不需要担心粮产问题。
这就是法正选择往荆州为重心的原因,就是物质条件远远优于益州。
但是他要离开荆州了。
不是刘备让他离开,是自己即将有更重要的事。
法正独自坐在案几前,案上摊着一卷卷文书和信札,是他这半个月来,让人从许都、南阳郡和曹魏领地,陆续搜集整理所得的士族户籍资料。
尤其是自己故乡的士族情况。
法正拿出一份户籍简录,字迹端正,出自荆州州府藏档,上面写着三行字:吉茂,字叔畅,冯翊池阳人,本郡举孝廉,建安初与扶风郡士族苏则,一同隐居武功南山,精思数年,后苏则启用为凉州官员,吉茂则寓居许都、南阳一带。与吉本曾有往来,是远房亲属.......
法正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向旁边那封从许都游侠们传来的密信。
信中写道:吉叔畅其人,北方认识者,钟繇、苏则二人,其余熟悉他的人,包括吉本在内,都已经汉中王治下。
“甚好,我冒充此人,在曹魏境内出现,再合适不过了~”
法正的目光在这一行行字迹间来回扫过。吉茂本人性情淡泊,交游不广,加上年长日久,北方故旧凋零,仍在世的旧识只剩钟繇、苏则二人。
钟繇已被曹操软禁于许都,苏则远在凉州敦煌,其他人几乎不可能被识破。
“将军,交州有进展。”
就在此时,法正接到心腹禀告。
心腹禀告后,法正眉尖一挑:“如此说来,步骘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392章 步骘投诚
交州南海郡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压得步骘喘不过气。
自交州西侧退守南海以来,他苦心经营防线、安抚地方百姓、规整郡县秩序,本以为能稳住南海郡局势。
可随着战局胶着,荆南全部沦丧,自己已经成为被三面包围的突出部了。
孙权野心勃勃,不让他放弃南海郡,而且江东的舆论情况,是自己与吕蒙出师不利,撤回去更是会严惩。
自己儿子步阐,在江东调查到许多人的态度,本地大族基本上要借势排斥自己这个江北外来者,而孙权对自己也只有严格要求坚守绝无护佑之意。
倒是荆州外来大士族潘濬,比较同情自己。
“唉,我岂能不知,这次大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这个人首先是吕蒙,其次就是进军益州二把手,又丢失交州的自己。
就连陆逊,在背锅一事上,只能排第三。
步骘入侵益州南部的时候,自己也率主力军参战,因军粮不足留下少一半兵力交给吕蒙,自己带领多一半回到交州就食。
很多江东士族,都在私下里说:吕蒙战败,就是因为步骘开溜。
就这么回江东,绝对没有好下场。
步骘是个阴狠聪明人,可不想自己成为这个背锅的。
然后,李严占据了北部后世韶关一带的山岭,张翼也率军从交州中部,一步步靠近过来。
周遭的变数接连发生,层层压力层层叠加,彻底打破了他苦心维系的平衡,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困境。
但真正的变局,是援军来了,援军带来的负面影响。
孙权派了二线将领留赞,率领援军四千到来。
这位留赞虽然是二线将领,但对付山越还是屡战屡胜,在步骘心中能力不在一线将领贺奇、朱桓之下。
此次南海郡防线吃紧,步骘兵力单薄防守吃力,留赞率军支援,按说应该是一件好事。
但其实......留赞来了,有夺权取代之意。
待到留赞率领援军进驻南海郡境内,本以为得强援相助,可解围城之困,进而稳固郡县防守。可步骘很快便察觉异样,这支驰援的兵马虽身处南海地界,归属于交州战局,按说要听自己的,可四千兵马却全然不受他的调遣,军中上下只遵从留赞一人的将令。
自此,南海郡出现了诡异的两军分立之势。步骘手中仅余本部五千兵力,负责守城维稳安抚民心,四处提防刘备军的步步紧逼,而留赞的四千援军,不仅自己无调兵之权,而且不帮忙挡住刘备军继续逼近。
留赞的援军手握精锐战力,掌控着南海郡退路的主动权,政令不一各行其是,步骘身为交州刺史,形同被架空,军中威信与管控力日渐衰弱,心中的焦虑与压力与日俱增。
外有刘备军袭来的困境,内有吴侯与援军的施压。
就在这时,士燮、士壹这边,派人跟自己传话,告诉法正传递的话。
这步骘虽然与士燮交战,但曾经共事合作三年时间,双方的往来关系虽交战三个月但一直没断。
这次法正与士壹衡山会面后,让他传话给步骘,当然顺利传到。
“.......绝不会追究吴巨之死的责任,保证我在交州或者边疆的地位和兵权?”
听起来其实一般般,但步骘一对比,就知道孙权有多让人伤心,法正有多让人感动。
可法正......终究跟自己一样,是别人的部下,如何能做主/
步骘思来想去,给士燮、士壹这边传回了话,显示表示感谢,自己也很理解,但是.......
“........右将军乃汉中王的部下,某乃吴侯部下,岂能因为右将军一句话,背弃吴侯?请放弃吧。”
这话说的客气,也不犯错,但是留了口子。
那就是这是因为法正的许诺,自己觉得还是低了一点点,如果是汉中王的条件,这个口子是不是就开了?
这就有了法正说:“步骘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但法正深谙制衡之道,并非一味施压,或者继续纵容安抚,针对步骘的后续安排极具深意。
“这样吧,让李严在步骘的眼皮子底下教训一下留赞。”
心腹听到命令,知道这是让李严直接从扑向留赞援军,可步骘也有五千兵力在看着呢?
“你在想,如果李严直接南下,直接从步骘麾下兵卒驻守的一座又一座城池前经过,步骘会不会拦截夹击,甚至断李严后路?”
“家主所言正是属下所想。”心腹已经习惯了法正看穿心思的情况。
“哈哈,第一步骘不敢,第二张翼会让步骘不敢出城。”
“原来如此。”
“你去通知李严,直接从交州北部南下,经过步骘麾下驻守各地,不用担心敌人出城袭击。”
“诺。”
法正又叫来跟士燮、士壹联络的联系人:“你去告知士壹,让他通知步骘,我军即将消灭留赞,他不要动。”
“诺。”
很快,李严率军南下,士壹也通知了步骘。
步骘作为孙权任命的交州刺史,尤其是双方处于交战状态,当然要在交州南海郡各城池派兵驻守。
听闻李严南下,但是绝不打自己,只是路过打留赞,心里面顿时焦虑起来。
“不行啊,我是吴侯部下,岂能坐视敌人打吴侯部将留赞?”
可以一转念:“不行啊,我只有五千兵力,南海郡郡治三千人驻守,其余各县各有五百兵卒,北部两个县会有李严大军从城外经过,一个县五百兵,出城袭击李严?找死啊!”
就在这时,士壹亲自来了。
“哦?士壹将军所来何事?”步骘派人屏退闲杂,也顾不得其他,赶紧见了士壹。
士壹开门见山:“益州的张翼将军,进入交州后,秋毫无犯、深得民心,我士家亲眼所见。如今交州各地豪强,以及北边避难而来的士族,无不觉得汉中王乃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