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岳州一趟,临走前过来看看。”张文炳一边走一边问,“这个月生铁产量多少?熟铁合格率如何?”
“回大人,本月生铁十二万斤,熟铁七万斤,合格率比上月提了两成。”管事恭敬回道,“按您之前吩咐的,改良了鼓风装置,炉温上去了,杂质也少了。”
张文炳走到一垛锻打好的熟铁坯前,拿起一块掂了掂,质地细密,色泽银亮,确实是上好的熟铁。
“好。”他点头赞许,“继续按这个章法来。熟铁优先供给长枪工坊和军械工坊,禹山岛那边若是有调令,优先供给禹山岛。记住,岛上要的料,质量要最好的,不许以次充好。”
“小人记住了!”管事连忙应下。
出了冶铁工坊,隔壁便是长枪工坊。
屋内一排排铁匠铺位,工匠们挥舞着铁锤,锻打枪杆、枪头。淬火的滋滋声、锻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这个月产了多少杆长枪?”张文炳问。
“回大人,本月产长枪八百杆,还有刀、斧各三百把。”管事回道,“都是按后勤府定下的标准形制打的,枪头包钢,枪杆用的都是上好的稠木,浸过桐油,不易开裂。”
张文炳随手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枪头的钢口,微微点头:“质量不能松。前线士兵拿着这些东西拼命,差一点就是人命。”
“大人放心,每杆枪都试过,断了的直接回炉,绝不出库。”
接着又去了被服工坊。
一进门便是哗哗的织布、缝纫声,上百名民妇坐在织机、针线案前,手脚麻利地赶制战袄、帐篷、行军布袋。布料堆积如山,裁剪好的衣料摞得整整齐齐。
“本月战袄做了多少件?帐篷多少顶?”
“回大人,战袄两千件,帐篷三百顶,行军布袋一千条。”管事回道,“都是按您定的尺寸,厚实耐穿,帐篷都做了防水处理。”
张文炳拿起一件战袄摸了摸,布料厚实,针脚细密,满意地点了点头:“入秋了,天气渐凉,战袄要赶一赶,前线的弟兄们要穿。布料不够就去商社采买,不要省这点钱。”
“是!”
一圈转下来,各工坊都运转正常,产能、质量都符合要求,张文炳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工坊区出来,他又绕去了官办学宫。
学宫就在工坊区不远处,占地不小,有讲堂、斋舍、操场。此时正是上课时间,讲堂里传来先生的讲课声,还有学子们的齐声诵读。
张文炳没进去打扰,站在院墙外听了一会儿。有讲经史的,也有讲算术、格物的,条理清晰,学子们应答也整齐。
学宫是他力主建的。他心里清楚,光靠工匠口传心授,手艺传不远、提不高。得有一批识字、会算、懂格物的年轻人,才能把工坊的技艺传承下去,才能不断改良。现在这批孩子,再过个三五年,就能派上大用场。
“学宫的束脩、月米,按时发放。”张文炳对身边的亲随道,“先生的俸禄也要给足,别亏待了教书先生。多买些书籍,经史、算术、农书、医书都要,让学子们多读读。”
“属下记住了,回去就交代学宫管事。”
转完工坊、学宫,又去了东南角的仓储区。
一座座粮仓、武库高大结实,通风、防潮、防火设施一应俱全。管事陪着张文炳抽查了两座粮仓,粮米干燥,没有霉变,数目也对得上。武库里的甲仗、兵器码放整齐,登记造册清清楚楚。
“守好仓库,就是守好前线的命根子。”张文炳叮嘱道,“每月盘点,账实必须相符。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小人不敢懈怠,请总管放心!”
全部巡查完毕,回到后勤府总衙,已经是午后了。
副手李诚早已在衙内等候,见张文炳回来,上前道:“大人,船只都准备好了,就在码头候着。账册副本、随行人员也都齐了,随时可以动身。”
张文炳点点头,坐下喝了口茶,又最后叮嘱了一遍:
“李兄,潭州这摊子,就全托付给你了。记住几件事:第一,工坊生产不能停,物料优先供岳州和禹山岛;第二,新城营建稳步推进,流民安置好,不能出乱子;第三,禹山岛的规矩死死守住,不许打听,不许登岛;第四,有大事立刻报岳州,不要擅作主张。”
“大人放心,属下都记牢了。”李诚郑重应道,“必定守好潭州,等大人回来。”
张文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巡查的也都巡查了。潭州这块后方基地,稳如磐石。
他拎起简单的行囊,带着三名典吏、两名亲随,走出后勤府总衙,往湘江码头而去。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市井喧嚣,烟火蒸腾。张文炳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自己一手参与营建起来的大城,心中感慨。
潭州是根,是底气。只要潭州安稳,工坊不停,粮草不断,前线就有得打。
到了码头,官船早已升帆等候。
张文炳迈步登船。
“开船。”
船工解开缆绳,船帆缓缓升起,官船驶离码头,顺着湘江向北而行。入了洞庭湖,再折向东北,便是岳州。
逆水行舟,速度不算快。张文炳立在船头,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心里盘算着。
从潭州到岳州,逆湘江入洞庭,顺利的话三四天能到。到了岳州,便要直面江东的大战局。主公召自己过去,必然是要统筹前线后勤,保障军械粮草供给,还要对接禹山岛的军工研发。
这副担子,不轻。
但他心里也有几分振奋。守了这么久后方,终于要到前线去了。能跟着主公,在这乱世里做一番事业,是臣子的荣幸。
而几乎就在张文炳登船的同一时刻,岳州城南码头,戴寿的船队缓缓靠岸。
经过两昼夜的顺水航行,戴寿抵达了岳州。
码头上,都督府的吏员早已等候多时。见戴寿下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戴右丞一路辛苦,主公已在都督府等候多时。”
戴寿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吏员往都督府而去。
岳州城的街道上,行人神色安稳,商铺照常营业,城门口守军查验腰牌一丝不苟,看得出秩序井然。只是江防明显严了不少,随处可见巡逻的兵士,码头边停着不少哨船,戒备森严。
戴寿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东的战火,已经能闻到硝烟味了。
他快步走向都督府。
接下来,便是和主公一起,迎接这场席卷江南的风暴了,他以为。
第454章 戴寿盘账上
至正二十年八月二十二,岳州,都督府议事厅。
天光从格扇窗斜斜漏进来,落在大案上铺展的湖广全域舆图上,纸边泛起细碎的金辉。明玉珍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着神色沉静;下首文武分列两班,案几上摆着清茶与空白笺纸。
右侧武将列,明惟勤、邹兴、黄龙按班次站定,明惟勤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镡,神色郑重;邹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堂口方向;黄龙体格魁梧,站得久了便悄悄挪了挪身子,却半点声响都没出。末席立着三名呆在岳州的义子以及三名本地将校,个个挺胸抬头,连呼吸都放得轻,是特意叫来听政学事的。
左侧文臣列,除了本地文官之外,末席多了两道身影——唐清与明从德。二人昨日刚从禹山岛乘快船登岸,一身红色官袍,垂手肃立,眉眼间带着舟车劳顿的倦意,却坐得格外端正。他们是科学城的代表,唐清管岛上庶务调度,明从德掌火器局实务,此番正好赶在戴寿报账之日到岳州,明玉珍便索性让二人列席,听听全湖广的家底,也摸摸朝廷对科学岛的扶持力度。
明玉珍身侧,蘧子墨捧着纸笔静立,笔尖蘸饱了墨,随时准备记录政令。
脚步声沉稳地从堂外廊下传来,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戴寿一身紫色常朝官袍,宽袖博带,袍角绣着暗纹云鹤,虽沾了些江风带起的潮气,却依旧齐整庄重。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装订齐整的青纸账册,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覆着一层薄茧,稳稳托着册页不晃分毫;身后两名小吏各扛一卷舆图,步履匆匆却丝毫不乱,跟着他跨进议事厅门槛。
“主公,诸位。”戴寿对着主位深深一揖,紫色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铺展开来,眼底没有半分舟车劳顿的倦意,反倒清亮得很,“臣在船上便把湖广全域的账目理毕了,不劳诸位久候,今日便报一报咱们的家底。”
明玉珍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体恤:“戴卿一路顺江而下颠簸数日,本想让你歇两日再议,你倒比我还心急。”
他心中暗忖:戴寿行事素来稳妥周全,连夜赶路也要先报账,想来是心里早把账算透了,也知道江东局势紧,容不得半分拖沓。有这样的臣子打理后方,自己才能专心盯着前线变局。”
“军国大事,耽搁不得。”戴寿直起身,侧身抬了抬手,两名小吏连忙上前,将舆图沿着大案边缘缓缓展开。他上前两步,指尖落在舆图正中的澧州位置,顺着州县边界缓缓划过,指腹蹭过纸面的山河标记,开门见山。
“主公,湖广行省全域账目,臣已重新核算完毕。旧四州老根据地、潭衡永宝武郴桂茶耒这些年新占的诸路、辰沅靖三路,还有主公特意交代的韶州路——番禺门户,该归湖广统筹,臣也一并算了进来。全域在编户数,合计一百三十万七千户。”
他收回手,转身从最上面那摞账册里翻开田赋篇,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他指尖沾了点砚边的墨,随手在砚台边缘一刮,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田赋是大头。按户均二十五亩、亩税一石算,理论上能收三千二百六十八万石。但各地情况不同,实征率差得甚远。”
“中兴路、岳州、澧州、常德这老根据地四路,经营多年,户籍田亩清楚,实征率九成五,合计实收一千三百零九万石,附税布匹一百三十万匹;”
“潭州、衡州、永州、宝庆、武冈、郴州、桂阳,加上茶陵、耒阳、醴陵这些新占诸路州,一来推行卫所制,不少田亩划了军屯,军屯不缴民赋;二来地方豪强隐田还没清完,实征率只到五成,合计实收六百六十九万石,附税布匹七十一万匹;”
“辰州、沅州、靖州三路,山高林密,土司杂居,编户不齐,政令难下乡里,实征率只有四成,实收一百五十万石,附税布匹十五万匹;”
“韶州路刚拿下不久,根基最浅,实征率三成,实收十五万石,附税布匹两万匹。”
“再加上松滋屯田、各处官田的十六万石专项收入,全湖广田赋总计——二千二百二十五万石,附税布匹约二百四十万匹。”
话音刚落,武将列的黄龙便皱了皱眉,身子往前倾了倾,粗声粗气开口:“戴大人,新占诸路才五成的实征率,是不是低了些?要是派人下去清丈田亩,总能多挤出几十万石吧?”
戴寿抬眼看向他,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耐心解释:“黄将军,新占地盘人心未稳,急不得。军屯田占了近两成,本就不用缴民赋;剩下的民田,豪强瞒报、流民未入籍的确实不少,但清丈得一步步来,今年先核户籍、明年再清田亩,逼急了,豪强勾连流民闹起事来,平叛花的钱,比多收的税粮多十倍都不止。五成是眼下最稳妥的实数,明年清完一轮,能涨到六成,往后逐年再涨。”
他心中未尝不知还有一些没法细算的账目在其中,例如向大亨带一万兵士在沅水流域,也没劳动后方运送钱粮,只是折算些食盐送去就能足食足兵;同样的,俞君正在湘南一带只怕也有他的生财手段。
黄龙听完恍然大悟,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抱拳道:“受教了,是我想得简单了。戴丞相理财的章法,俺们武将真比不了。”
这话是随口赞叹,也不算逾矩——戴寿总领政务,形同丞相,私下里文武官员本就常以“戴丞相”相称,只是明玉珍在场时,众人多称“戴大人”以示规矩。
戴寿微微摆手,没接这句赞誉,翻过一页账册,继续往下报。
明玉珍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心中了然:黄龙只看得见眼前的钱粮,戴寿想的是长治久安,这便是文臣武将的眼界之别。新占之地稳民心比收税重要,这个道理,戴寿懂,自己也懂,倒是不用多言。
“田赋之外,还有四项进项。”
“其二是商税。潭州是湖广商贸枢纽,一年能收九十万石;岳州、衡州、松滋、常德、澧州这些大码头,加起来一百零五万石;永州、宝庆、辰沅靖、韶州各处关卡三十八万石;其余零散码头、递运所货运抽成七十七万石。商税合计三百二十万石。
“其三是房产税。潭州新城规模大、商户民宅多,一年一百二十万石;其他州城合计一百一十万石;县城、乡社集镇九十万石。总共三百二十万石。
“其四是盐铁专营。四川井盐过境抽税一百万石,澧州、辰州本地盐井九十万石,长沙、衡州官营铁厂一百万石,各地矿课铁课六十万石。合计三百五十万石。
“其五是杂项。各地铜坑铸钱利润六十万石,历年战利品上缴五十万石,官营工坊盈余五十万石,抄没贪腐、罚金四十万石,土司纳贡二十万石,其余零星进项四十万石。合计二百六十万石。”
他抬眼看向明玉珍,将账册轻轻阖上,掌心按在封面上,总结道:“把田赋、商税、房产税、盐铁、杂项全加起来,再把附税布匹折成粮价算进去,湖广全年总收入,约莫三千六百七十五万石。”
堂下微微一动。
明惟勤低声对身旁的邹兴叹道:“咱们竟有这么大家底了?我记得三四年前,全川东凑齐百万石都难。”
邹兴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更低:“家底厚,花销也大。你听戴大人往下说,后勤府、格物岛都是吞钱的窟窿。”
末席的唐清与明从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腰背又挺直了些。他们常年待在岛上,只知道每年府库拨的钱粮不少,却从不知道全湖广的总账有多少,此刻听着天文数字般的粮石,心里既踏实,又有些沉甸甸的——科学岛每一笔钱,都是从全省田亩商税里抠出来的。
明玉珍面色平静,心中却也微微一动。从绵阳府一隅到湖广半壁,不过数年时间,家底翻了十几倍。可摊子大了,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了,尤其是格物岛这条线,往后只会越来越烧钱。这笔账,得算长远,不能只看眼前。
明玉珍动了动嘴:“记得常德、灃州一带的棉布能一匹布折价一石粮,可是其他布匹质量差一些?”
“正是如此,棉花的种植尚未推广。他们没有棉布,只有麻布,或者即使有棉花,织布工艺也没有常德、灃州两地的织女手艺高超。”
“嗯,劝课农商也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慢慢来吧。”
“属下谨记。”
“铜坑场铸钱只有区区三十万贯?”明玉珍皱眉道,“这是何故?”在他印象中,湖广的山地里铜矿场可是很多的,比如浏阳、辰州等地。
“回禀主公。”戴寿郑重其事的说,“此事主要是要将优质铜收集起来交给后勤府,说是科学岛有大用。是故,用于铸造铜钱的铜料都是含有难以去除的杂质。”
明玉珍听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精铜的储备是他还在四川征战的时候就提出来了的一件往事,待到得闲再问问唐清铜料的纯度和储备情况如何。
第455章 戴寿盘账中
明玉珍示意戴寿继续。
果然,戴寿翻过收入篇,脸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翻开支出卷的第一页,纸张略沉,显然是账目最厚的一卷。
“说完进项,再说支出。这第一宗,也是最大的一笔——后勤府,全年预算一千万石。”
“一千万?”末席的义子忍不住低呼一声,连忙捂住嘴低下头。这数字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戴寿不以为意,目光转向主位的明玉珍,语气郑重:“主公,这笔账是臣此前在松滋核算时漏算的。后勤府不事生产,没有半分进项,军械、火药、战船、格物岛研发,全靠府库拨付。臣核过各局报上来的明细,一千万石只多不少,是半分都省不得的硬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