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差得远。”明玉珍点头。
演示完,唐清又汇报了其他几组测试:“我们还试了,铁棒上的线圈绕得越多,吸力越强,目前试到三百圈,还没摸到上限;电堆串联的组数越多,吸力也越强,也没到顶。不过义父之前说过,不是越多越好,肯定有个性价比最高的地方,我们正慢慢试。”
“对,就是这个思路。”明玉珍赞许道,“不能光堆数量,要找最优解。”
唐清把实验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排序道:“义父,我们按吸铁粉的高度排了序,十五种组合,1号电池金-铁>2号电池金-锡>3号电池金-铅>4号电池银-铁>5号电池银-铜>6号电池银-锡>7号电池银-铅>8号电池铜-铁>9号电池金-银>10号电池铜-锡>11号电池铜-铅>12号电池银-铜>13号电池铅-铁>14号电池锡-铁>15号电池铅-锡。论性能金-铁最好,论性价比,还是铜-铁最划算,铜和铁都便宜,好采买。”
明玉珍看着表格,忽然笑了笑,问:“唐清,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这个金属活泼顺序表,还记得吗?”
唐清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这是义父早年在格物课上讲的,她当时背了几十遍,刻在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实验排序,从最活泼到最不活泼,两两配对效果越好……瞬间豁然开朗,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义父!您是说,越靠前的金属,和越靠后的配对,电势差就越大?那……金和钾配对岂不是最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莽撞,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就是这样,义父说的知识都记死了,可自己不会主动往一起联系,总要义父点一句,才能串起来。
“理论上是这样。”明玉珍笑着摇头,“但也就是理论上。钾、钠这些金属太活泼,见水就炸,现在的条件根本做不出来,想都不用想。不考虑成本,用金和锌配对效果最好;要量产、讲性价比,用铜和锌就足够了。铝、镁这些,暂时也不用想,炼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唐清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笔,把这话工工整整记在册子空白处,字写得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一个字。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义父,说到锌,我们之前按宋代《外丹本草》里的法子,用炉甘石和铜一起炼,真炼出黄铜来了。那锌是不是就是从炉甘石里炼出来的?”
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杂项知识也是受了明玉珍的影响。明玉珍告诉他《化学》就是实验课,古代中国不缺类似的实践,你可以命人多搜集相关的实验项目,有条件的就自己做一做。
明玉珍对古代炼锌的具体工艺不算精通,但听描述也能猜个大概:炉甘石主要么是氧化物,要么是锌盐,和碳一起加热还原,应该能得到锌单质。
他便道:“应该是。炉甘石里含的就是锌的氧化物或者盐类。你们回去可以试试,就像炼黄铜时那样,只需要把铜换成碳粉,碳粉可以过量,这个好除去,其他条件都不变,看看能不能炼出银白色的纯锌来。要是成了,以后铜-锌电堆就不愁原料了。”
“好!我们回去就试!”唐清眼睛发亮,立刻把这事记在了册子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记号,生怕忘了。
明从德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佩服。唐主事记义父的话,比记实验数据还牢,一字一句都不带差的。整个科学岛谁都知道,唐清最服的就是主公,主公说什么她都信,主公指的方向,她拼了命也要试出来。
聊完电池,明玉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电池的事先放一放。铅室法制硫酸,进展怎么样了?上次你信里说还在摸条件。”
唐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和明从德对视一眼,明从德轻轻点了点头。
唐清深吸一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回义父,铅室法制硫酸……成了。这三年我们一直在洈水县的秘密工坊里试,换了不知道多少法子,硝石配比、炉温、铅室大小,改了几十版。今年六月,终于出了第一批稳定的浓硫酸,通过陶罐煮沸浓缩,浓度到了咱们定的极限标准,可以量产了。就是……有些废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几分沉重。铅室法硫酸,酸雾、硫磺烟气,都伤肺伤身子,浓硫酸又伤人,工坊里用的都是死囚和顽固战俘,可看着人一不时倒下,她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明玉珍自然懂。工业化起步的代价,从来都沉重。他没接这个话头,只问核心问题:“成了就好。产量多少?”
“现在的铅室,六尺见方的规模。”唐清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一个月能出三十斤浓硫酸,差不多八升。浓度都达标。”
“原料投入呢?转化率有多少?”明玉珍追问得很细。
“每批次投十二斤半硫磺,一斤硝石,中间要开好几次门补料点火。”唐清记得很清楚,实验方案她全程参与,每一组数据都刻在脑子里,“算下来,转化率大概四成。很多硫都跟着烟气跑了,没变成酸。”
明玉珍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笔,想算一算,又停住了。四成的转化率,在这个年代的手工条件下,其实不算低了,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先别急着扩产。”他放下笔,回身道,“第二座铅室先不着急建一模一样的。先想办法把转化率提上去,能提到六成最好。比如把铅室做大点,延长烟气停留时间,好好设计一下,看看能不能外面点火把气体吹进去。技术摸透了再扩产,事半功倍。”
“是,我们回去就琢磨改进工艺。”唐清应道,把“延长烟气停留时间”“外面点火”这两个词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牢牢记下。义父提的方向,肯定没错。
“加建一座改进型铅室,要多少钱?”明玉珍又问。
唐清略一盘算:“铅室本身要一百五十贯,再加陶瓷缸、铅管、人工杂项,总共两百贯上下,折成粮食大概四百石。”
“四百石,不多。”明玉珍毫不犹豫,“批了。你回去拟个详细的扩产计划,报后勤府走账。记住,第二座一定要比第一座有进步,不能原封不动照搬。硫酸是化工的根,火药、冶金、染色、电池,哪一样都离不了它。早一天成熟,咱们就早一天占先机。”
他心里清楚,八升浓硫酸看着少,也就前世实验室用的十六瓶的量,但浓度合纯度达标,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有了合格的浓硫酸,就能试造浓硝酸,有了浓硝酸,才能一步步摸到无烟火药的门槛。
洈水县那个秘密工坊,现在看着不起眼,将来就是整个湖广的化工心脏。
“你们做得很好。”明玉珍看着两人,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三年磨一剑,不容易。回去之后,参与的工匠、学徒,该赏的赏,该升的升。”
“臣替岛上众人谢义父!”唐清和明从德齐齐躬身。
“好了,夜深了,你们也回去歇息吧。”明玉珍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过两天我让张文炳安排专人对接你们的物资需求,缺什么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臣等告退。”
明从德这次来本来就是争取资源的。他知道唐清面皮薄或者说是替主公想得多,他则是受另外一群人的嘱咐前来硬着头皮开口的。结果,都不劳他开口,主公就哐哐加资源,这趟出动真是轻松愉快。
“慢着,这次回去,你们还试试用浓硫酸制取浓硝酸的实验。这也是个要紧的方向。”
唐清兴奋的点头应承。
见明玉珍再没有嘱咐,二人才真的告退。两人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重归寂静。
蘧子墨默默把刚才的对话一一记录在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明玉珍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洞庭湖水的湿气,吹散了书房里的烛火烟气。
远处城头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望着洞庭湖方向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宴席散了,话也说透了。行台要搭,火器要练,化工要推,电池要磨。
第459章 吃饭不消停
至正二十年八月二十五,辰时初刻。
岳州城南水驿码头还浸在一层薄纱似的晨雾里,洞庭湖水气裹着初秋的凉意漫上岸来,沁得青石板缝里凝了细碎的露珠。远处江面白茫茫一片,水天接在一处,只听得见浪头拍击堤岸的轻响,连帆影都辨不真切。
忽然,雾霭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船号,拖着尾音刺破晨雾。
一艘新式的三桅快船破开粼粼水波,稳稳靠向官用码头。
船头立着一人,身着紫色官袍,袍角沾着细碎的水雾与风尘,靴底沾了潭州城内的泥点,唯独腰间束带系得一丝不苟,正是后勤府总管张文炳。
他自八月二十日接到主公手札,当日便交割公务、安排留守副手,傍晚就登船北上。顺湘江、入洞庭,四日半急行四百余里,昼夜兼程,困了就在船舱里打个盹,连觉都没睡几个整宿,终于在今日清晨赶到了岳州。
码头上,都督府的明定亲卫早已候着。
见船靠岸,领头的明定连忙上前躬身:“张总管一路辛苦,果然如主公所料,大人今日抵达,主公已在府里等候多时了。请!”
张文炳整了整官袍领口,扶着船舷跳上岸,脚步带着几分赶路的虚浮,神色却依旧清明:“有劳带路。”
一路穿过晨雾未散的长街,街边刚有早起的商贩支起门板,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白汽裹着麦香飘得满街都是,还有热腾腾的面食铺子。
张文炳目不斜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主公急召自己北上,必是江东局势有了变数,要统筹后勤、议定全局。潭州的家底、各工坊产能、学宫近况、税粮收支,这三年多的账目他早已烂熟于心,连各州县的存粮实数、各工坊的损耗比例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等着主公问询。
进了都督府,绕过影壁,径直往后堂偏厅去。
明玉珍正坐在案前用早饭,一碗稀粥、两碟清酱小菜、几个炊饼,配着几颗白水蛋,简单得很。旁边亲卫门用饭的案上反倒摆着烤羊肉,油香漫开——他的早餐素来饮食简素,亲卫的伙食反倒更实在些。
听见脚步声,明玉珍放下筷子抬头笑道:“文炳到了?一路辛苦了。先坐下吃口热的,有事吃完再说。”
“臣参见主公。”张文炳拱手行礼,也不推辞,在侧席坐了。亲卫很快端来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他接过粥碗,先喝了两口暖了暖胃,才开口回话:
“主公召得急,臣不敢耽搁。长沙一切安好,夫人、公子、小姐都安稳,宅院护卫、日用供给都按规矩来,没出半分差池。学宫如今有学子三百余人,经史、算数、律法和农经四科都开了;官营各工坊产能稳定,冶铁、炼铜、制陶、被服、制革、长枪诸坊都按年初计划在走;湘江码头漕运顺畅,商税比去年同期涨了两成。”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三言两语就把潭州的民政、后勤、内务都说得明明白白。
明玉珍点点头,拿起一个猪肉葱花馅的炊饼掰了一半:“辛苦你了。潭州是后方根本,你守得稳,我在前面才放心。先歇口气,一会儿戴寿也过来,有些事咱们碰一碰。对了,邓义,给文炳拿点羊肉过来。他爱吃这个。”
“臣遵令。谢主公赐肉。”张文炳心中一暖,放下粥碗应道。
他一边慢慢喝粥,一边在脑子里把近半年的账目、人事又过了一遍,连各工坊的具体产能、各州县的税粮实数都一一核对,确保主公问起时能对答如流。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凡事预则立,绝不打无准备的仗。
粥刚喝到一半,忽听得外面脚步急促,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主公!码头急报——傅友德将军、明震将军率队护送家眷船抵达水驿码头了!”
“哦?”明玉珍手里的炊饼顿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走,去码头看看。”
他本以为家眷还要三五日才能到,没想到竟和张文炳前后脚到了岳州。
张文炳也连忙放下碗筷起身,整了整官袍跟在后面,心里暗道凑巧:自己刚到,主公在重庆的家眷就到了,倒凑在了同一天。
一行人快步赶往水驿码头。此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秋日的朝阳洒在江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
码头边停着一艘三百料的官船,船舷边立着披甲的士卒,傅友德一身玄色甲胄,甲片上还沾着路途的风尘,正站在跳板边指挥士卒往下搬运行李箱笼,动作稳当有序。
看见明玉珍走来,傅友德连忙跨步上前,单膝抱拳道:“末将傅友德,参见主公!末将奉命护送主母、公子们抵达岳州,一路平安!”
明震也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迎上,躬身行礼:“义父!”
明玉珍上前一步,先伸手扶住明震的胳膊,又示意傅友德起身:“一路辛苦了。从重庆出来,走了多少日子?”
“回主公,从重庆出发算起,水陆交替,走了整整三十五天。”明震回道,“怕女眷和孩子受不住颠簸,不敢走太快。傅将军沿途安排得周全,哨探开路、食宿打点,一处意外也没出过。”
明玉珍点头,目光落在傅友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此人沉稳善战,是个可堪大用的将才,这次护送家眷一路稳妥,可见心思也细。他温声道:“好,人平安到了就好。你也辛苦了。”
说罢便迈步走向船边。
舱门掀开,奶娘抱着三个襁褓先下来,明盛星、明盛晨、明盛景三个幼子裹着厚实的锦被,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吐着细碎的泡泡。随后四位姬妾依次下船,柳氏走在最后,素色衣裙,神色平静,屈膝行礼:“妾身见过主公。”
几位姬妾也纷纷福身:“妾身参见主公。”
明玉珍快步上前,先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小的那个的脸蛋,又看向众人,语气放得柔和:“一路劳顿,都辛苦了。先进城安顿,歇好了再说。”
他又转头对傅友德道:“友德,士卒让副将安排扎营休整,你随我进城,有些川中的事我要问你。”
“末将遵命。”傅友德拱手应下。
一行人护着家眷车马往都督府去。街上百姓见是元帅府家眷,都纷纷避让。
明玉珍走在车驾旁,看着车里偶尔掀开的车帘,心里也有几分暖意。
西征三年,后续的姬妾都在重庆,如今终于团聚,岳州也更像个家了。转念又想:终究还是把她们都送到潭州,和正妻一起安置才稳妥;只是柳氏无子无女,暂且留在身边,再给她些机会吧。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收了起来。
安顿好家眷,已近午时。
明玉珍索性在后堂设了一桌简席,叫上傅友德、明震、张文炳一起用饭,戴寿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也匆匆赶来。
几人刚坐下,拿起筷子没吃几口,门外又有亲卫快步而入,神色带着几分急色:“主公!城外水驿来报——夷陵姜珏元帅、中兴党仲达元帅,联袂到了岳州,已在码头下船!”
“嗯?”
明玉珍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峰微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八月十四发出的书信,按路程算,快马到夷陵、江陵也要五六日,二人接到信再动身,怎么也得月底才能到。今日才二十五,竟就到了?而且还是联袂而来?
堂下众人也都停下了筷子。
明震放下碗筷,低声问:“义父,这两人怎么来得这么快?还凑到了一起?”
明玉珍沉吟片刻,随即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二位元帅亲自登门,不能怠慢。文炳一路赶来还没歇过来,也得陪我走一趟——姜元帅在潭州置了产业,你这个地主得出面。戴卿、明震、友德,都随我去迎一迎。”
众人纷纷起身。
张文炳整了整官袍,嘴角噙着笑意:“党元帅竟也肯亲自来岳州,倒是稀罕。臣倒要看看,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戴寿神色沉稳,微微颔首:“二人联袂而来,必有缘故。见了便知。”
邹兴本就在廊下当值,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黄龙闻讯也从偏院过来,跟在队伍末尾。蘧子墨抱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一行人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径直往都督府正门而去。
第460章 意外的来客
午时二刻,日头正盛。
姜珏和党仲达已经过了仪门,身后只跟着各自两三名随从,都解了甲胄,穿着寻常武官常服,衣摆沾着尘土,靴底磨得发旧,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这姿态做得很足——不带兵马,轻身而来,既是给足了明玉珍面子,也表明没有敌意。
明玉珍快步迎上前,朗声笑道:“二位贤兄远道而来,兄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先朝姜珏拱手,又向党仲达抱拳,七分热忱三分熟络,恰到好处:“我十四日发的信,原想着你们收到信再动身,怎么也得月底才能见着人,没成想今日就到了——还凑在了一起。怎么?路上碰巧遇上了?”
姜珏率先回礼,一身石青色常服,眉眼温和,带着笑意:“大元帅神机妙算。我这段时日正巧在党兄府上叨扰,本就打算近期来岳州拜见,顺道去潭州看看自家的产业。正赶上信使给党兄送信,一问之下,竟也有我的份,索性就结伴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