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将近四更，他才起身返回内院歇息。
这一觉睡得极浅，心神始终牵挂着次日的隔膜实验，辗转反侧，不过两个时辰，天还未彻底破晓，他便骤然清醒。
守在外间的侍卫听见动静，立刻入内伺候，低声禀报：“主公，木工坊连夜赶制的十个木盒已然全数送达，桐油彻底烘干，虽残留淡淡油味，但质地干燥坚固，完全可以投入使用。”说罢，双手递上一只成品木盒以供查验。
明玉珍接过木盒，反复翻看摩挲。
榫卯接缝贴合密实，严丝合缝无半点缝隙；中间竖槽光洁规整，松紧尺度恰到好处，隔板插入后稳固不晃、拆卸顺畅；盒身边角尽数打磨圆润光滑，无丝毫毛刺，绝不会刺破各类轻薄隔膜材料。整体工艺远超预期。
“尽数送往实验区，每只木盒注入清水静置查验，确认无渗漏、无渗水问题后，即刻来报。”明玉珍吩咐完毕，再度躺卧榻上，却再无半分睡意。
不多时，侍女入内伺候更衣、洗漱、整理仪容。明玉珍简单用罢晨间早膳，便径直移步实验区。
抵达实验小院时，明强、明越、明取三个弟子早已就位等候。
十只刷着深褐桐油的崭新木盒整齐列队，稳稳排布在操作台上，一旁规整摆放着清洗干净的铜锌电极、称量完毕的蓝矾粉末，各类实验物料一应俱全、井然有序。
“义父。”三人齐齐躬身行礼。
明强望着制式统一的木盒，满心好奇，开口问道：“义父，这些带槽木盒该如何使用？是用来改良电池弊病的吗？”
明玉珍并未直接作答，从袖中取出一张提前备好的松滋纸，平铺案上。纸上工整罗列十种待测试的隔膜材料，条理清晰：
薄木板、木板钻孔、棉布、麻布、绢、皮革、松滋纸、浏阳纸、锦缎、土布
他拉过木凳端坐，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十只木盒，沉声道：“开始吧。”
“今日实验核心只有一条。”明玉珍正色叮嘱，“测试十种材料的优劣，筛选出既能阻隔锌离子、铜离子双向扩散，又不阻断离子迁移、维持导电的最优隔膜。后续再针对最优方案打磨优化，直至达到实用标准。”
“判定标准极为简单。”他指着操作台的电极，“左右分置锌板、铜板，观察金属析出速度与覆盖面积。昨日无隔膜的对照组，两个时辰便彻底失效，完全不堪使用。今日十种材料同步对照，谁能最长时间阻止金属析出、维持电路稳定，谁便是最优解。”
说罢，他转头看向院外，朗声吩咐：“今日无需你们三人苦力劳作。我已唤来明遐、明震、明定、明楚、明霸、邓义一众兄弟前来帮工，你们只管统筹指挥、记录数据，无需拘谨客气。”
话音未落，一众义子将领迈步入院，个个身姿挺拔、精神抖擞，齐齐拱手应声：“谨遵义父吩咐！弟弟们只管调度安排，我等全力配合！”
众人各司其职、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开启筹备工作。
有人负责给电极打孔、串线编组，将十组锌片、铜片规整固定；明越专职负责配液，为十只木盒注入等量清水，又精准称量十份同等重量的蓝矾粉末，分装备用。
明玉珍心中了然，目前库房储备有限，暂无足量硫酸锌可供调配，无法做到两极溶液精准配比，索性放弃锌侧配液，仅在铜侧添加硫酸铜溶液，重点观测不同材料的离子阻隔效果，足以完成首轮筛选。
待所有电极固定完毕、十种隔膜材料一一嵌入盒中竖槽、十只木盒参数完全统一，众人听从指令，近乎同时将蓝矾投入铜侧溶液，十人同步接通铜线，十组电池瞬间全部就位，正式开始运作测试。
“接下来便交由时间验证。”明玉珍笑着摆手，“这套实验至少两个时辰才能看出初步差距，干守着太过枯燥。来人，院中架炭烤肉、温上米酒，今日众人齐聚，难得清闲，借机小聚，联络兄弟情义。”
亲卫立刻应声忙活，很快在小院空旷处架起炭火铁网，摆上新鲜肉品、温热米酒；桌椅板凳也被一股脑的办了进来，点心被摆了一桌子，另外还有必不可少的主公发明的纸牌。
第475章 隔膜实验下
秋日暖阳和煦，洒满整座小院，炭火噼啪作响，肉香袅袅飘散，原本肃穆的实验小院，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众人围坐炭火旁，吃肉饮酒、闲谈说笑，气氛松弛融洽。
有人看着台上十组整齐的实验装置，一时兴起提议：“既然十样材料各有不同，结果难料，不如我们赌上一赌，猜猜哪样材料能撑到最后、胜出夺冠！彩头不大，一贯铜钱，图个热闹！”
众人纷纷附和，兴致盎然，各自凭着观感猜测结果，纷纷下注：有人赌锦缎细密耐用，有人赌皮革防渗性佳，有人赌麻布透气稳电，还有人看好浏阳纸柔韧轻便，人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唯独明强静坐一旁，细细观察十组隔膜的材质肌理、孔隙疏密，沉吟片刻，笃定开口：“依我看，只有木质材料能笑到最后。棉布、纸张、绸缎孔隙过大，泡液后极易松垮透水；皮革密闭过盛，大概率阻断离子、断绝电流。只有木板，孔隙最小、质地紧实，既能挡离子扩散，又可留存细微通路，定然最优！”
众人闻言大多不以为然，纷纷摇头反驳，无人认同他的判断。最终全场数十人，唯有明强一人押注木板组合胜出，稳稳拿下这一贯铜钱的赌局彩头。
全程值守都督府的张文炳、蘧子墨等人，听闻实验小院热闹非凡，却无一人前来打扰。众人始终牢记明玉珍此前叮嘱，非东线重大变故，绝不登门惊扰，各司其职稳守府中事务，让主公安心深耕实验。
而昨日就到了的廖发祥，依旧困在驿馆等候召见，始终未能得见明玉珍一面。他四下活动，戴寿根本不愿搭理，而张文炳的玲珑心思以为明玉珍是故意晾他几天。
席间酒肉闲谈之余，明定等人开始玩纸牌。
明玉珍看着一众并肩效力的义子，随口询问明遐、邓义二人：“你二人随军历练多日，心性、能力皆已成熟，可愿外出赴任、独当一面，执掌地方政务？”
二人连忙起身躬身，态度恭谨赤诚：“我等一切听从义父、主公安排，无论镇守何地、担任何职，绝不推辞！”
明玉珍微微颔首，心中已有盘算。番禺远在南疆，局势复杂、亟待心腹坐镇，后续正好选派可信义子前往驻守，稳固南疆底盘。
众人闲谈欢聚，不知不觉日头西斜，时至午后。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首轮差距彻底显现，松滋纸、浏阳纸、土布三组材料率先溃败，纸面泡发透液、布料孔隙漏离子严重，锌板、铜板快速析出对方的杂质，彻底失去阻隔效果。
又过两个时辰，累计五个时辰测试下来，棉布、麻布、绢、锦缎、皮革尽数落败，或孔隙过大、防渗不足，或材质遇水变质、阻断导电，悉数淘汰。
最终操作台之上，仅剩薄木板、钻孔薄木板两组材料坚挺如初，遥遥领先。
众人见状哗然，纷纷看向明强，连连叹服——没想到全场唯独他眼光独到、预判精准，稳稳赢下赌局。
明玉珍俯身细致观测两组木质隔膜的实验状态：钻孔木板组，锌板仅有少量铜析出，铜板几乎无锌附着，离子扩散速度大幅放缓；无孔整块木板效果更为极致，两极板面光洁干净，几乎无任何金属析出，阻隔效果远超其余所有材料。
“暂且不急定论。”明玉珍抬手制止众人议论，“昼夜温差、长时间浸泡仍会影响结果，静置过夜，十二个时辰后再核验最终成效。”
众人依言照做，为每组装置做好标记，妥善留存实验样本，随后散去休整。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明玉珍便准时抵达实验区。
明强、明越、明取早已守在操作台旁，连夜观测记录数据，不敢有半分懈怠。
“义父，十二个时辰静置完毕，两组木质材料差距已然显现！”明越连忙上前禀报。
明玉珍俯身逐一查验：经过十二个时辰长时间浸泡运作，钻孔薄木板组的电极析出物明显增多，锌板铜层增厚，虽未彻底失效，但损耗速度加快；而无孔薄木板组，两极板面依旧干净整洁，溶液清澈无浑浊，几乎无任何离子扩散痕迹，观感上已然完胜。
众人见状，纷纷以为无孔木板便是最终最优解。
明玉珍却目光深邃，缓缓摇头：“实验优劣，不止看阻隔效果，更要看通电实效。完全隔绝离子，便是彻底断路，毫无用处。”
他当即下令：“将两组溶液尽数倒入废液缸统一回收，废液仅含硫酸锌、硫酸铜，可后续分离提纯、循环利用，切勿浪费。清洗电极、木盒，更换饱和食盐水，重新接通电路，观测产气情况。”
弟子们立刻依令执行，快速完成装置重置、溶液更换、电路对接。
瞬息之间，差距一目了然。
无孔薄木板组的铜板表面死寂一片，无半点气泡生成，电路完全断开，彻底丧失导电能力；而钻孔薄木板组，铜板表面缓缓升起细密均匀的氢气气泡，虽产气密度略逊于无隔膜对照组，却能持续稳定反应、正常导电。
“这下彻底清晰了。”明玉珍了然点头，“无孔木板阻隔绝佳，但彻底断导电，形同废材；带孔木板可精准平衡双向需求——细孔可大幅延缓金属离子扩散速度，同时允许带电离子穿梭，维持电路运行，这便是当前最适配的隔膜方案。”
他快速测算损耗速度，心中笃定：以当前孔径、板材厚度，改良后的钻孔木质隔膜电池，可稳定运作一日以上，稍加优化孔径大小、孔数排布、板材密度，撑持两日以上完全可行。
“这个方向完全可行。”明玉珍当即定调，转头吩咐三名弟子，“即刻整理全套实验数据，精准记录木板厚度、孔径大小、孔数布局、浸泡时效、损耗参数，火速传信科学岛，令唐清、墨芸牵头，集中全员力量攻坚优化。”
他明确定下核心目标：优化木质隔膜结构，改良孔径配比，攻克电池时效短板，将电池稳定工作时长提升至两日以上，满足长距离通讯需求。
“同步传令后勤府，大批量储备精铁线材，务必保质保量、足额囤积。铁线规格定3种，3、4、5毫米。还需要备好4米长的平字顶型的碗口粗杉木，以及若干陶瓷绝缘子和铁钉。”明玉珍目光坚定，沉声下令，“下月起，正式启动长距离电报实测，为打通湖广境内远程通讯链路做准备！”
义子们齐声领命，斗志昂扬：“遵命！即刻整理文书、传送指令！”
秋日晨光洒满实验操作台，照亮整齐的木盒与详实的实验笔录。
外界军政僵局未破、廖发祥依旧滞留驿馆待召，可都督府实验小院的一次次试错、一次次突破，已然悄然撕开新时代的缺口，为日后的军政、通讯大局，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第476章 电极液分离
至正二十年九月十二。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都督府实验小院的檐角，东偏院廊下的灯笼尚未熄灭，昏黄光晕穿透微凉的秋雾，轻轻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晨间霜气浓重，空气里浸着洞庭湖畔的湿冷，呼吸之间尽是白蒙蒙的雾气。
明越蹲在门槛边，低头系紧粗布鞋袜的系带，双手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手背，张口哈出一团青白雾气。他向义父申请这实验小院住宿方便做实验，被明玉珍很痛快的同意了。
他抬眼望向院角，那里静静立着一口厚实的耐热大陶缸，是前段时间一众人为电池实验积攒下来的电极废液，到位目前为止尚未倾倒过，如今满满当当盛着一缸缸静置沉淀的实验残液，成了小院里最不起眼的废物储备。
“今天咱们做点什么？”
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明取扒着门框探出头来，睡眼还带着几分惺忪，看向院中伫立的废液大缸，满心好奇。
“义父早前交代过，这几缸废液不许倒掉，要尽数回收利用。”明越站起身，大步走向院角的大陶缸，抬手掀开厚重的木质盖板。一股微凉的水汽混杂着淡淡的金属腥气扑面而来，缸中废液呈清亮的浅湖蓝色，静置许久的液体分层清晰，底部沉淀着一层细碎绵密的暗色粉末，是多日实验残留的杂质与海绵铜微粒，“这里面混杂着大量硫酸铜与硫酸锌，两种溶液交融在一起，肉眼根本无法分辨拆分。”
“那就分。”
沉稳的嗓音自院门口传来。
明玉珍身着一身素净玄色常服，衣摆整洁利落，手中攥着一本边角翻卷、墨迹斑驳的旧实验手札，书页被反复翻阅打磨得微微起皱。
他缓步踏入小院，目光落在那缸废液上，笃定开口，“先提纯析出纯的硫酸锌结晶，摸清它的形貌、性状与析出规律。摸清规律，再系统性处理这一整缸废液。”
因为硫酸锌的晶体长什么样子，他明玉珍都一概不知。
三名少年闻声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漾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更多的却是探索新知的热切与期待。连日深耕电池实验，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一次次试错中摸索规律，如今面对混杂的废液提纯，既陌生又充满新鲜感。
三人立刻各司其职、默契配合。
明取快步赶往灶间，搬来轻便的便携炭炉，仔细摆放稳妥；明强回屋取出成套的实验器具，规整的陶盆、通透的玻璃烧杯、刻度精准的竹制量勺一一摆上操作台。
明越则手持长柄竹勺，从一瓶干净的稀硫酸瓶里去了50毫升稀硫酸进入透明玻璃烧杯，再用竹镊子夹了一小块进行成了称量，记录数据后放入烧杯里。
众人静等锌块不再冒出气体，然后用镊子取出剩余锌块，用蒸馏水简单冲洗后，再用竹纸粘干水分后称量，从而计算出消耗掉的锌块的摩尔数。
同时把烧杯里的硫酸锌溶液转入干净的黄金坩埚，然后再煤炭炉子上进行大火收汁，很快就蒸干水分得到一种无色透明的棱柱状晶体簇。
“快点记录它的形貌，颜色。”明玉珍凑近观看后说道，“你称一下，算算这个有没有结晶水，有几个结晶水。”
明取拿走称量，明越很快就算出来有七个结晶水：“这是七水硫酸锌。”
“好样的。这个脱去结晶水的实验，你后续再做。我们现在手里有了纯净的蓝矾，这个姑且称为皓矾吧，谁让它白白的呢。”
明越赶紧记录这个俗名。
“接下来先做小样实验。”明玉珍立于台边，轻声叮嘱，“取少量废液加热浓缩，循序渐进，先看小样析出何物、有何变化，后续你们再批量处理。”
明取引明越则手持长柄竹勺，从大陶缸中小心舀出部分中层清液，盛入大号陶盆中，稳稳放置在操作台上。
碳炉里新加了煤炭，橘红色的火苗稳稳舔舐住玻璃烧杯底部，温度缓缓攀升。
明取又从陶盆里取了500毫升的废液加入铁胎黄金内衬蒸发锅内。
这种蒸发锅制备简单，只需要一块薄薄的金板照着圆底铁锅的内部形状打制即可，只要尽量贴铁锅内部即可，好处就是可以用少量黄金制备可以容量大量溶液的耐腐蚀蒸发器皿。
铁胎黄金坩埚内的浅蓝色废液逐渐升温，细密的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腾，密密麻麻浮于液面，温润的水汽袅袅升起，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散开。
三名少年围立操作台边，屏息凝神，目光一瞬不瞬锁定烧杯中的液体变化，不敢错过分毫细节。
“水量在减少，液面慢慢下降了。”明强微微俯身，视线与液面平齐，仔细观察着液体的刻度变化，低声开口汇报。
“颜色也变了。”明越紧盯杯中色泽，及时补充，“原本是清淡的浅蓝，浓缩之后，渐渐泛出淡淡的青绿色，色调越来越深。”
时光缓缓流逝，一刻钟转瞬而过。烧杯内壁与杯底，悄然析出无数极细小的白色针状晶体，细密绵密，如同深秋结出的薄霜，牢牢贴附在黄金内衬的壁上，错落排布。
“出来晶体了！”明取压着心底的惊喜，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气息扰动杯中正在析出的结晶。
明越取来干净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夹取一小撮白色结晶，平铺在洁白的瓷碟中央，移步至窗前，借着穿透窗棂的天光细细端详。细碎的晶体通体无色透明，呈细长针状，棱角分明，在光线折射下泛着细碎莹亮的光泽，干净通透，毫无杂质。
“这是带结晶水的硫酸锌。”明玉珍走近，垂眸扫过碟中晶体，语气笃定，“仔细记住它的形态、色泽与性状，往后辨识提纯，全靠今日的印象。”
“我记住了。”明越郑重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碟中的晶体上，牢牢刻印下形貌特征，“无色透明，细长针状，光泽莹润。”
“好。”明玉珍微微颔首，“将这只铁胎金锅取下静置放凉，仔细观察现象。同时，更换一个新的铁胎金锅也加500毫升废液重复这个操作，只是待会出了硫酸锌晶体液不必取下来，延长加热时长，看后续会析出何种晶体。”
明取依言拿了一个口新的铁胎金锅，随即更换新的废液入国内，重新架上炭炉加热。
这一次，他刻意延长了加热时间，任由水分持续蒸发。随着溶剂不断减少，杯中液体颜色愈发浓郁，彻底从浅蓝转为厚重的青绿色，浓稠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片刻之后，杯底悄然浮现一层轻薄透亮的蓝色晶膜，顺着光滑的杯壁，缓缓向上蔓延攀升，细腻均匀。
“是蓝色的晶体！”明强眼神一亮，第一时间捕捉到变化，“和刚才的白色晶体完全不一样，肯定不是硫酸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