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入都督府前堂,依礼在侧位静静坐定,神色沉稳从容。
不多时,朝中文武官员陆续入堂就位,戴寿、张文炳、明惟勤等人相继抵达。经过这四日的相处磨合、暗中试探与刻意周旋,此前初见时的疏离隔阂已然消散大半,众人之间的同僚氛围愈发平和融洽。
这几日闲居岳州的时日里,廖发祥早已暗自摸清了明玉珍麾下元帅府的权力层级与文武格局。
他彻底看清,戴寿、张文炳、明惟勤三人作为中枢核心重臣,执掌行政、钱粮、武器、后勤、军政核心要务,地位稳稳凌驾于各地镇抚将帅至少半级,是元帅府真正的中坚柱石。
他也终于幡然醒悟,自己前数年驻守岭南、独断一方时,行事孤傲、疏于逢迎,无意间早已得罪了执掌钱粮政务的戴寿,这也是他初至岳州、数次求见却屡屡被冷淡搁置的根源。
所幸戴寿胸襟开阔、格局宏大,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再加上他此番刻意放低姿态、主动示好交好,二人之间的嫌隙已然消解,关系日渐融洽。
私下独处时,廖发祥也明确向戴寿表明心迹,此番返回岭南之后,当一心专注军政操练、守土安民,岭南所有政务、钱粮、文书对接事宜,日后皆会主动向戴寿请示接洽,谨遵政务府调度。
堂内众人各司其位、肃立静待,片刻后,一阵沉稳的履声自廊外传来,明玉珍身着素色常服,步履从容步入前堂。
满堂文武见状,尽数起身躬身行礼,礼数规整肃穆。待明玉珍抬手示意落座后,众人方才依次落座,堂内落针可闻,正式议事的氛围骤然凝实。
廖发祥见状,俯身伸手,缓缓打开身前的旧木箱,将内里一册册厚重的账目卷宗,整齐有序地平铺在案几之上,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主公,此乃末将执掌岭南诸路三年以来的全部账目册籍,细分户籍人口、耕地田亩、市井商税、海盐课税四大类目,逐年归档,清晰可查。”廖发祥身姿端正,语气恭敬坦诚,“末将此番仓促赴岳,并未携带全部底册卷宗,但核心总账、关键数目尽数在此,无有遗漏。剩余细碎台账、地方明细底册,待末将返回番禺之后,即刻悉数补齐,送往元帅府备案。”
明玉珍安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案上整齐的卷宗,并未急于伸手翻阅查验,神色沉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发问:“你先不必翻看,口头据实禀报就行。岭南诸路,现有在编户籍、在册人口多少?”
廖发祥微微垂眸,略一沉吟,三年间经手核查的户籍数据尽数浮现在脑海,应答条理清晰、精准无误:“广州、肇庆、南恩、英德、惠州、循州全境,及德庆、潮州部分辖地,现下在编户籍共计二十七万三千三百八十六户,在册总人口约一百四十二万。”
一旁端坐的戴寿闻言,心中即刻快速盘算核验,按照当下大宋既定的赋税规制与人均产出折算,这片岭南属地,每年可征缴粮米约五百八十万石,可征收棉布五十八万匹,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财税收入。
廖发祥话音落下,又主动补充说明,尽显坦诚:“此数是末将接手岭南之后,亲自牵头逐县清查、逐户核验重新整编的实籍数目。元廷遗留的旧册台账,所载户数人口看似更多,实则虚额遍地、瞒漏严重,大量在册人丁早已迁徙、离世,尽是无用虚数。末将尽数甄别剔除,留存的皆是实打实的在编户籍,无半分虚浮。”
明玉珍心道广东河网纵横,自古就有一类名为疍户的人群,那是你轻易能统计到确数的,估计这些人口只是你能控制的在籍人口而已。
明玉珍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继续垂声发问:“辖内田亩数额几何?”
“辖内水田共计四百二十万亩,旱地一百六十万亩。”廖发祥据实回禀,“水田多为当地世代定居的土著老户世袭产业,近年新垦水田寥寥无几。旱地之中,有近半数是末将领兵驻守岭南期间,督率士卒开荒拓土所得,尽数分配给屯田守军耕种,用以自给自足。这些田地皆常年耕种、地力可用,只是岭南水土湿热、地力薄弱,比不上湖广沃土肥沃,亩产相较湖广本土要低两三成,产量有限。”
明玉珍听闻此言,心中暗自沉吟,生出几分异样思绪:寻常将帅镇守一方,皆是优先清查地方豪强、前朝王公的肥田沃土,收归官有、分配卫所军士,以此稳固军心、把控良田。廖发祥身为元朝进士出身,行事格局果然自带旧式官僚的保守局限,不肯轻易动地方利益格局。不过此刻正是用人安抚之时,他并未打算当场纠正,不动声色地继续发问:“商税收入如何?”
“岭南财税核心,全在番禺港口市舶商税,是属地最大进项。”廖发祥正色答道,“去年一整年,进出番禺港登记在册的大小商船共计一千八百余艘,本地商船、外域商船各占半数,往来贸易繁盛。全年港口常规商税、海盐课税、海外市舶税统筹核算,可折算粮米四百五十万石上下。其中常规商税折算七十万石,盐课三十余万石,海外市舶税一项便高达三百五十万石,是岭南财税重中之重。”
说到此处,廖发祥话音微顿,抬眼小心翼翼看向主位的明玉珍,眼神微动,似在权衡斟酌,拿捏着接下来这番话的分寸,唯恐引得主公不悦。
静默片刻后,他还是坦诚开口,如实禀明内情:“只是主公知晓,末将虽每年收缴税赋颇丰,但属地开支耗费同样巨大。这数年以来,末将始终倾力打造海防水师、疏通海上商路,常年大兴造船之事。番禺濒海临江,不靠山川险阻,若无坚船利舰,便无海防、无商路、无守备,诸事皆无从谈起。为此末将在番禺港口兴建专属船坞,连年督造战船、商船,前后打造大小海船两百余艘,既要更新迭代港口水师军备,也要保障海上商路通航,这笔开销逐年累积,占据了岭南数年财税收入的大头。”
说着,他抬手翻开手边一册最厚的专项账本,指尖点着页面上清晰的收支条目,继续佐证道:“单单去年一年,便新造大小海船一百艘,木料采买、工匠工食、铁器桐油、船坞修缮一应开销,折算粮米一百三十万石。每一笔开支皆有明细台账、经手人、出入凭证,清清楚楚、可查可核。若是主公遣人前往番禺查账核验,所有账目、物料、用工开销,尽数对得上,绝无半分虚耗贪墨。”
他这话说的问心无愧,因为他确实没有从这些项目贪墨。在他原来的认识中这些都是自己的产业,哪有吃自己肥扣的道理。不过别看他报的收支比较老实,其实他每年有一笔收入已经增加到一百万贯的外贸收益,这个数额还有上升的空间。
明玉珍静静听他说完全程,面色平淡无波,并未立刻开口回应。
他垂眸望着案上堆叠整齐的厚厚卷宗,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看似翻看账目,实则心中早已对岭南的收支底细、虚实情况了然于胸,自有一番权衡盘算。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和沉静,不带半分喜怒:“你岭南属地的境况,我心中大致有数。戴寿早前便与我核算过,以岭南之地的物产、商贸规模,依我大宋现行赋税法度,全年正规财税进项,理应在一千万石以上。你这三年报备的收支账目,相较核定规制,差了不小一截。”
廖发祥闻言,一时默然垂首,无言辩驳。他心中清楚,主公所言句句属实,自己刻意留存、投入海防造船、属地建设的银两粮米,确实不在中枢核定上缴的数额之内,无可辩解。
明玉珍见状,语气稍缓,继续说道:“只是账目之道、地方治理,本就各有章法、各有难处。你大兴造船、修缮港口、稳固海防、开拓商路,皆是固本培元、经略边疆的正事,并非肆意奢靡、虚耗公帑,这一点我心中清楚,不必你多做解释。过往三年的旧账、旧差,今日就此翻篇,不再细究。你此前主动认下的一千二万石补纳粮米,我尽数收下,算作补齐岭南三年积欠元帅府的全部税额。”
他话锋一转,敲定规制、严明章程:“除去旧账,今年剩余时日也不多了,那么今年的岭南赋税就按五百万石核算清缴。抵扣掉你此番已然押运北上,暂存潭州的两百万石等值金银财货,你只需在三年之内,再向元帅府输送一千三百万石粮米,过往所有积欠、差额,尽数一笔勾销,既往不咎。自明年起,岭南所有赋税、钱粮、账目,尽数严守中枢规矩,依制上缴、按期报备、明细做账,不得再有疏漏拖延。后续转运诸事,自有中枢派遣的转运使协同你督办落实。”
稍作停顿,明玉珍眼神笃定,沉声官宣后续人事安排:“此前与你提及的番禺转运使、提刑使,我已然敲定最终人选,今日便让二人出列与你相见,日后你们同驻岭南,协同办事。”
说罢,他朝着堂外廊下扬声吩咐:“传明遐、邓义进来。”
廊外候命的二人闻声即刻入内。
片刻之间,两道身着统一靛蓝色武官常服的年轻身影,一前一后稳步踏入前堂。
前行的明遐年岁稍长,身量中等、肩背挺拔,步履沉稳端正,眉眼间带着久经战阵、打理政务的干练沉稳,入堂后即刻立定身形,对着主位明玉珍躬身行大礼,礼数周全。紧随其后的邓义身形清瘦,眉眼清亮锐利,目光澄澈有神,入堂后依样行礼,姿态恭谨端正,肃立堂中,静待主公吩咐。
明玉珍抬手指向明遐,对着廖发祥逐一介绍:“此乃明遐,我的义子。常年随我征战四方,川蜀之战、汉中平定之战皆有战功,驻守岳州期间,多次经手大军粮草转运、钱粮核算诸事,熟稔漕运、税转、账目规制,干练稳妥。今后就派往岭南,出任转运使,上承政务府调度,下统岭南诸路钱粮转运、漕运调度、税粮上缴诸事。”
明遐闻言,即刻侧身面向廖发祥,拱手行礼,态度谦和有度:“末将明遐,见过廖元帅。往后岭南转运诸事,末将必尽心竭力、恪尽职守,全力配合元帅调度。”
廖发祥抬眸,细细打量了明遐数眼,将此人样貌气度记在心中,微微颔首示意。
明玉珍随即又指向身侧的邓义,继续介绍:“邓义,石门县邓均忠之子,年少便随军效力,早年随我入川作战,之后驻守夔州,专职打理刑名案卷、狱讼纠纷,兼管军中赏罚纪律,熟稔律法民情、军纪规矩。此番派往岭南,出任提刑使,总管属地官司诉讼、民间纠纷、军纪整顿、民情巡察,同时兼领提举常平一职,掌管仓储、赈恤、物价诸事。”
邓义同样躬身行礼,语气谦逊诚恳:“末将邓义,见过廖元帅。初至岭南,诸事尚浅,往后属地公务、民情刑名,还需廖元帅多多指点提携,末将必谨遵规制、尽心履职。”
廖发祥望着眼前二人,心中思绪飞速流转,瞬间便看透了明玉珍的深层用意。
一转运、一提刑,两大要职直属中枢、平行独立,不隶属自己管辖,看似是协助自己分担岭南繁杂事务,实则是在他独掌一方的岭南地盘上,安插了两枚直属中枢的棋子,分割财权、司法权,制衡地方将帅独大的隐患。
他心中通透,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神色,依旧神色平和、从容大度地点头回应:“岭南地广事杂,素来缺人理事。二位将军奉命赴任,恰好补足属地公务缺口。往后转运漕路规划、关卡税点设置,刑名案件审核、民情巡察报备,末将自会命属下专人对接,全力配合二位履职,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互不掣肘、互不干扰。”
明玉珍接过话头,明确权责边界,安抚兼规制并行:“你镇守岭南多年,根基稳固、威望充足,岭南疆域辽阔、政务繁杂,设二人协助你打理钱粮、刑名,只为分担琐事、规整法度,并非分权掣肘。往后岭南日常军政守备、兵马操练、边防镇守,依旧由你全权做主、一言定夺。”
廖发祥沉默两息,细细权衡利弊,恭声应答:“末将明白。二位将军抵达番禺之后,居所府邸、俸禄用度、随行护卫、日常供给,末将尽数妥善安排,一应周全,绝不怠慢。公务对接、章程规制,亦会全程配合中枢法度,依规办事。”
明玉珍微微摇头,抛出另一项关键规制,彻底收紧地方权限:“从明年开始,岭南升格广东省,全省文武官吏、镇守将士的薪俸粮饷,统一由中枢政务府统筹调拨开支,不再由地方自筹自支。”
此言一出,廖发祥心中骤然一震,暗自心惊。财税上缴中枢、官吏军饷归中枢统筹,意味着地方财权、军权的核心根基被彻底收归朝廷,自己的地方实权被大幅削弱。
可他身处都督府大堂、众目睽睽之下,纵然心中万般不甘,也只能压下所有心绪,躬身俯首,依礼应声遵从,不敢有半分异议。
明玉珍不再关注廖发祥的神色变化,转头看向明遐、邓义二人,沉声吩咐:“你二人可以下去了,回去收拾行装、清点物件、备好公务文书。再休整几天,之后就跟随廖元帅一同南下。抵达番禺后,先静心熟悉属地民情、政务、军务,遇事多请教廖元帅,虚心学习、稳妥办事;总之今年只是多看,明年才开始理事。出发前,前往政务府清点齐全任职印信、规制文书、公务册籍。”
明遐、邓义二人齐声躬身领命,声线规整:“末将遵命!”
二人行礼之后,转身稳步退出前堂,堂内再度恢复静谧。
廖发祥立在案前,目光淡淡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明玉珍端起手边清茶,浅抿一口,放下茶盏,语气平缓开口:“他二人年纪尚轻,履职经验尚且不足,行事未必周全稳妥。你久镇岭南、熟谙属地诸事,往后他们履职有疏漏、处事有不当之处,你只管直言指正,不必刻意迁就、也无需迂回避讳。”
“末将明白。”廖发祥恭敬应答,稍作停顿,又郑重补了一句,“主公放心,末将心里有数,定当妥善协调诸事,安稳镇守岭南。”
明玉珍话锋一转,切入军务核心,直视廖发祥发问:“你如今麾下,共计执掌多少兵马?”
廖发祥心中一凛,稍加权衡,心知岭南兵马数额庞大,地处边疆、无密可瞒,刻意隐瞒只会徒增主公猜忌,不如坦诚相待。他心下一横,据实回禀:“回主公,末将麾下现有兵马十万。”
明玉珍闻言,心中亦是猛然一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暗自沉吟:岭南在册人口尚且不足一百五十万,竟然养兵十万,兵民比例几乎失衡,此人究竟是何用意?
廖发祥敏锐捕捉到明玉珍神色间的异样与暗藏的不满,唯恐主公心生猜忌,当即快速解释:“主公应当有所遗忘,此前主公曾授意末将,以收复交趾、稳固南疆为长远目标。末将数年以来,须臾不敢忘却主公英命,日夜操练兵马、整肃军备。麾下十万将士,半数皆是水师精锐,专为跨海作战、镇守南疆海疆、收复交趾所备。若是主公觉得兵力冗余、耗费过大,末将即刻着手裁汰老弱、遣散冗余兵卒,精简军额。”
明玉珍略一思忖,摆手说道:“倒也不必裁撤遣散,好生操练、稳固海防即可。只是你麾下军额至此封顶,往后不得再私自扩招、擅自增兵,严守既定军额规制。”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戴寿,郑重官宣新政:“戴卿,自明年起,天下各镇将帅麾下将士的薪俸粮饷,尽数收归政务府统一核发,废止地方自筹自支旧制,岭南广东省率先推行,其余属地依次跟进,尽数回归正规体制。”
戴寿方才听闻廖发祥拥兵十万,亦是心中大惊,暗自感慨岭南兵力之盛、隐患之深。此刻听闻主公收回军饷核发权、规整天下军制的决策,当即躬身附和:“当初各镇将帅自筹军饷、自养兵马,乃是乱世未定、元帅府府库空虚的无奈权宜之计。如今我元帅府疆域稳固,政务府财税收入日渐充盈、国力渐盛,的确该废除旧制、回归正轨,收拢军权、规整军政。”
一旁的廖发祥听闻此番对话,内心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怨怼。
喜的是自己十万兵马的数额彻底摆上台面、得到主公默许,不必再暗自忌惮猜忌;怨的是中枢此番举措,既分割了自己的财税处置权,又收回了军队粮饷的核发权,两大核心实权双双被削,自己镇守岭南的自主权大幅缩水。
心绪翻涌之间,他心底甚至隐隐期盼,远在东线的陈友谅能够大胜,搅动天下格局,为自己留出转圜余地。
议事厅内氛围稍顿,明玉珍再度开口,敲定岭南行政建制:“此前拟定的地方行政规制调整,今日正式落地,率先在岭南推行。即刻下令,升岭南诸路为广东省,设省安抚使总领一省军政。着廖发祥出任广东省安抚使,总揽全省军政要务,位阶凌驾各路安抚使之上,统筹岭南全境守备、治安、军务诸事。”
廖发祥心中顿时一松,暗自感慨总算得了名正言顺的规制名分。
此前他仅挂广州路安抚使虚衔,却统辖数路之地,名不正、言不顺,治理调度多有掣肘。如今广东省建制落地、官职明确,瞬间消解了诸多治理隐患。心中郁结稍散,他即刻躬身行礼,郑重谢恩:“末将谢过主公!定当恪尽职守,镇守南疆、不负委任!”
明玉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政事。
他抬手拿起案上堆叠的卷宗,翻开首册扉页匆匆一瞥,随即轻轻合上,规整放在桌角,淡然收尾:“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我近日有实验需要中试,你暂且留在岳州,观摩完此番中试流程,再返程归番禺不迟。”
“末将遵令。”廖发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后缓缓转身,稳步退出前堂。
堂外秋风习习,庭院桂叶轻摇,他步履沉稳,心底却早已思绪万千,权衡着归番禺之后的所有布局与取舍。
第480章 后续的措施
九月十八,夜色沉沉笼罩岳州城。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都督府渐渐归于静谧,庭院晚风穿廊,吹散了日间议事的燥热,只余下檐下灯笼摇曳,映着满地零落的金黄桂瓣,暗香浮动。
后院书房之内灯火通明,窗纸透亮,映出屋内沉静肃穆的人影。
明玉珍端坐主案之后,案上烛火平稳跳动,将他眉眼衬得幽深淡然。白日廖发祥呈上的岭南账册尽数规整叠放于案侧,条理分明。白日的议事已然落幕,诸多明面话不必再提,余下的虚实深浅、利弊权衡,皆需在这深夜密谈中细细拆解。
他抬手示意身旁亲卫,沉声传令,命人即刻前往传召戴寿、张文炳、明惟勤、蘧子墨四人入书房议事。
亲卫领命轻步退去,不多时,四名中枢重臣便依次踏月而来,陆续步入书房。四人皆是心思缜密、深谙局势之人,知晓深夜主公召见,必是关乎岭南经略的核心密事,个个神色肃然,不言多余闲话,依序在案前两侧坐定。
戴寿俯身,将白日廖发祥留下的那一摞厚厚账册,双手轻挪,稳稳放置在书案正中央,册页规整,一目了然。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附和着风声轻响。
明玉珍目光扫过案上账册,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白天议事,廖发祥报出的所有数据,诸位都听得真切。在册人口一百四十二万有余,水田旱地合计五百八十万亩,他自己说岭南全年财税营收接近一千万石,主动认下一千七百万石的补交款项,承诺分三年尽数还清。诸位与我据实而论,廖发祥驻守岭南三年,手握滨海富庶之地,他的真实家底,究竟深浅几何?”
戴寿今日散朝之后,便奉明玉珍密令,带领政务府一众熟稔账目的官吏,逐册、逐页、逐条细核了所有岭南账册,对其中虚实、出入、疏漏早已心中有数。
他垂眸略作沉吟,梳理清楚脑中核算的所有数据,方才缓缓开口:“依臣的核查比对,他所上报的田亩数目,应当属实,并无虚增瞒报。依照我湖广本土的农耕赋税经验推算,番禺腹地连带英德、韶州、肇庆各路属地,水田旱地总面积,确实在五百八十万亩上下,与他报备的在编户口、服役丁口大致匹配,并无明显出入。”
他抬手虚指账册,继续细致拆解:“按我大宋常规税法,每亩良田年均征粮一石,仅五百八十万亩耕地,便可征收粮米五百八十万石。再叠加田赋附带的布匹农税,全年折算下来,亦可抵五十万石上下粮价。仅此耕地正税一项,岭南年入便接近六百三十万石,根基极为扎实。”
“戴丞这是按湖广单熟田地的收成规制核算,并不贴合岭南的实际情况。”张文炳闻言即刻接过话头,目光通透,一语点破关键差异,“广东滨海湿热,水热条件得天独厚,全境农田大多一年两熟。即便第二季收成稍逊头茬,按保守亩产一石核算,全年只算水年亦可多增收粮米一百六十万石。如此折算,岭南田地全年稳定产出,至少七百九十万石。”
这还是他时不时去潭州学宫溜达,听里面的广东学子无意间提起的。
他稍作停顿,眼神愈发锐利,道出其中暗藏的猫腻:“而且岭南地界自古缺粮,并非田地贫瘠,而是当地百姓素来偏好种植甘蔗、果木、染料等各类经济作物,牟利远超种粮。这般耕作模式下,其土地实际产出,只会更高,绝不会低,保守估算全年田地产出不下八百万石。此外山林果木一般并不占用田地,这又是一份收入。”
“最关键的是,今日廖发祥全程闭口不提矿山一事,半个字未曾透露,刻意回避,极为可疑。”蘧子墨接着补充。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动。
方才全程沉默静坐的明惟勤,此刻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沉稳,直指要害:“岭南番禺境内,是否有可用铁矿?”
“确有铁矿。”一旁的蘧子墨从容开口应答。
他出身商贾世家,年少时便随家族往来南北游学,早年便对岭南一地的物产资源、商贸脉络了然于心,比朝中多数文臣武将更为通透,“番禺北部山区藏有铁矿,矿脉规模虽不算宏大,算不上天下顶尖富矿,但胜在开采便捷、矿质优良,完全足够岭南本地守军打造军械、锻造器械自给自足。今日廖发祥对此绝口不提,要么是刻意隐瞒资源,不愿元帅府染指,要么是心存侥幸,觉得此事无需上报。”
“不仅仅是有铁矿,锡矿、铅矿、银矿都是有的。”张文炳想起来因为科学岛需要锡还找广东购买过,断言道,“这确实是极大的一个问题。难道这些矿都没被他没收?”
他说完自己都摇摇头。
“你信吗?”明惟勤说,“只能说到底不是自家兄弟。话说,主公,能不能把他处置了?”
还不等明玉珍回答,张文炳和戴寿齐声说“不可”。
明玉珍也摇摇头,无奈笑道:“确实不可。还是不要偏移今天要讨论的主题太远。接着说事。”
戴寿闻言,再度伸手翻开身前账册,指尖细细划过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语气笃定:“今日他在册中上报,全年商税、盐课两项合计仅一百万石。这个数目不能说是全然作假,但绝对是刻意压低的账面数字,远非岭南商贸的真实上限。其中盐课数额最为反常,滨海盐场取之不竭、产销极广,绝非区区数十万石的规模。至于市舶海税,政务府中无人熟稔南海海贸规制,暂无参照比对,一时难以精准判断虚实。”
“还有一桩极大的进项,被他彻底模糊带过。”蘧子墨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两口清茶,压下喉间干涩,随即轻轻放下茶盏,沉声补充,“岭南濒临大海,海贸牟利之巨,远超内陆商贸。番禺商船往返占城、吕宋、升龙等南洋诸国,运出本土丝绸、瓷器、铁器、茶叶,换回异域香料、硬木、红铜、珠宝,一进一出之间,利润翻数倍乃至十数倍。臣年少时听家中伯父谈及番禺海贸,一趟远洋海路的纯利,远超内陆陆路奔波十趟。仅此海贸一项,他番禺每年稳稳可入账两三百万石粮价,绝非小数。”
戴寿闭目快速汇总所有数据,片刻后睁眼定论:“耕地产出八百万石、内陆商贸三百五十万石、远洋海贸两百万石,再叠加盐税、市井杂税、山泽之利等零散进项综合核算,廖发祥执掌的岭南属地,全年真实财税总收入,保底在一千三百万五十石上下。”
此时,素来言辞简练、不喜多言的明惟勤,缓缓开口发问,语气平直无波,却直击核心破绽:“既然年入一千三百五十万石,他今日为何只向中枢报备九百五十万石的营收,刻意隐瞒近四成所得?”
“缘由很简单,前三年他无需向中枢足额上缴,自然肆无忌惮。”戴寿语气笃定,看透了其中关节,“过往三年,主公倾力西征川蜀、稳固西线,无暇南顾岭南之地。廖发祥独掌一方军政财税,形同自治,属地所有粮米、税银、商贸利润,尽数留存本地支配,从未上缴中枢半分。”
他话锋一转,点出更深层的隐患:“他麾下养兵十万,规模庞大,可这三年以来,从未向中枢后勤府申领过兵器、甲胄、军械粮草,申领记录寥寥无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确实极少。”张文炳即刻附和,佐证其言,“以十万大军的军备损耗、器械更替规模来看,绝无可能不靠后勤府补给。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在岭南就地开山采矿、设炉锻造、自研军械、自给自足,彻底搭建起了一套脱离元帅府管控的后勤体系。”
书房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颔首,心底已然清晰了然。
廖发祥这三年割据岭南,截留财税、自建军备、专营海贸,早已悄悄将岭南打造成一处财赋充盈、兵马自主、器械自给的独立钱袋子与自留地。
蘧子墨眉头微蹙,再度补充,点明其中利弊:“主公,若按年入一千三百万石的保守数额核算,即便元帅府与地方五五分成,他每年也该向元帅府上缴六百万石粮赋。可他今日仅仅认下三年一千二百万石的补交总额,年均仅四百万石,还百般推脱,恳请分三年慢慢还清,已然是刻意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