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一晚。军械的事情,我再看看。”明惟勤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明天一早动身。”
“那好,”刘祯爽快应下,“我让人备好马匹和文书。今晚这边设个便宴,给将军践行。刘大人和蘧大人难得都在,正好坐着说说话。”
明惟勤略作沉吟,轻轻点了点头。
当晚的便宴设在府衙后院的偏厅里。没有排场,只是一张方桌、几样菜、一壶热酒。菜是本地风味:川炒鸡、酿烧兔、巴竹笋、桂花糕、盐税鹅、蒸江鱼,一盆羊肉汤,都是实在的吃食。
席间只有明惟勤、刘祯、刘伯温、蘧仲道四人,各自斟了酒,先碰了一轮。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入口温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不烈,但下肚之后暖意散得慢,像是一点一点地从胃里向外化开。
明惟勤放下酒碗,看向刘伯温,语气带着诚恳的征询:“先生久居重庆,又去过泸州那边,依你看,泸州那边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刘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碗想了一会儿,细细斟酌措辞,最后放下酒碗,语气平缓却字字笃定:“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南线的土司。”他略作停顿,留给明惟勤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云南梁王那边,近两年没有大动作,但小动静一直没停。泸州南面的土司,有几家已经开始互通信使。将军到了泸州之后,头一桩事就是先盯住那几个摇摆不定的土司。”
明惟勤认真点头,追问了一句:“明元帅在泸州这两年,土司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有进展。”刘伯温语气客观直白,“元帅刚到泸州的时候,几家土司是派人来送过礼的,也愿意谈,但谈来谈去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真正关键的地界、税赋、驻兵,他们不肯松口。明元帅也不想逼得太紧,怕把他们逼到梁王那边去,就一直维持着一个不冷不热的状态。”他说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继续叮嘱,“将军去了之后,不急着改变这个状态。先稳住他们,等湖广那边彻底平定了,腾出手来,再回头料理土司的事。”
明惟勤继续问道:“那梁王那边呢?”
刘祯在旁边接过话,语气沉着老练:“梁王目前看来没有北上的打算。他这两年忙着料理云南内部的乱子,无暇北顾。但等他腾出手来,泸州就是第一道防线。所以将军去泸州,不急着往前推,先把防线扎稳,把后方理顺了再说。能拖一年是一年。”
明惟勤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菜,嚼完了咽下去,才缓缓开口:“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泸州那边的事,不急于求成。”
“正是这个意思。”刘伯温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将军初到泸州,先摸清底数,再慢慢布局。”
四人又喝了几巡酒,说了些零碎的话。有人说今年秋粮收成比预期好,有人说南岸铁厂刚打下了一批新船钉,有人说起那三千五百人开拔之前得把冬衣备齐了,免得秋末上路着凉。这些话说得散,像是饭后随意的闲谈,但每一句都落到实处,像是从各自手里正在办的事里随手扯出来的线头。
明惟勤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偶尔也问一两句。他注意到蘧仲道在说到“冬衣”那桩事时,侧头跟刘祯确认了一下数目,刘祯点了点头,笃定说道:“库房里还有一批没发下去的棉袄,可以先拨给他们。”蘧仲道便没有再追问。这种默契像是长久共事养出来的,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夜渐深了,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烛火。明惟勤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搁下酒碗,起身告退。他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府衙旁边的偏院里,一间不大的屋子,被褥是新换的,还透着浆洗过后的干净气味。
他在桌前坐了片刻,又拿出那张舆图看了一会儿,才吹灯躺下。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一道墙,朦朦胧胧的,很快又安静下去了。他翻了翻身,想着明天就要动身了,便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明惟勤已经醒了。窗外还是墨蓝色的,檐角挂着一弯残月,青灰色的晨光正从东边的屋顶边缘一点点渗出来。他没有多躺,起身披好外衣,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干净的中衣和罩袍。偏院的小厨房已经升了火,灶台上温着一锅肉粥和几只炊饼,他坐下来慢慢吃完,又喝了一碗热茶,胃里暖透了,才起身推门出去。
走到省衙门口时,晨雾还没散尽,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刘祯和刘伯温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两人都穿着正式的官袍,像是特意早起送行,而不是顺路碰上的。
刘祯见他出来,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中年武官。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敦实,穿着一件洗得簇新的棉甲,腰间的革带系得紧实,是那种在边关待久了的人才有的站姿。
“明将军,”刘祯抬手示意了一下,“这位是范乾将军麾下的哨将,魏平。重庆这边的兵马,由他带着你去泸州。”
魏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干脆:“末将魏平,参见明将军。属下所部三千五百人已在鹅颈关外集结完毕,粮草主备妥当,只等将军到了便开拔。沿途的歇脚点和补给站也都提前知会过了,不会耽误行程。”
明惟勤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人说话利落,军务安排得清楚,看来范乾手下确实不缺得力的人。
刘伯温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平和:“魏哨将在泸州方向驻防过,那边的路、沿途的驿站、驻地的防务都熟,到了泸州也能帮将军尽快接手。”
明惟勤点了点头,又转向刘祯:“那军械的事……”
“已经安排妥了。”刘祯说着侧头看了省衙门内一眼,蘧仲道正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走到台阶边缘停住,递了过来,“这是南岸铁厂那边的调拨单据,这一批的刀、枪头、箭镞和铁甲,都在上面列清楚了。将军留下的人到时候凭这个去对接就行。”
明惟勤接过来翻了一下,条目清晰,他合上就交给身侧的两个侍卫。那两人都是他从岳州带过来的得力下属,跟他走了这一路,话不多但做事牢靠。他交代他们留下来跟着蘧仲道办完军械的交接,等重庆道这边把物资装船启运了,再随船去泸州。
两人各自应了一声,退到台阶旁等着。
安排完这些,明惟勤转过身来,翻身上了省衙备好的那匹马。马鞍已经调过了,他坐上去试了试松紧,正好。他勒了勒缰绳,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三人,拱了拱手:“二位刘大人,蘧大人,有劳了。”
刘祯回了一礼:“将军一路保重。”
刘伯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蘧仲道站在一旁拱了拱手。
明惟勤拨转马头,魏平也翻身上了旁边那匹马,两人一前一后策马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去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晨光里清脆而均匀,那声音沿着街面传出去,在空荡荡的巷口弹了一下,又渐渐弱下去。
出了鹅颈关,远远的就看见那三千五百人已经列好了队,在关外的空地上延展开来,旗帜在晨风里轻轻翻动,没有喧哗,也没有人随意走动。秋日的晨光斜斜地照着他们的甲胄和长枪,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是天地间最平实不过的图景。
魏平率马先到阵前,高声传令。很快整支队伍便缓缓动了起来,队列拉成长长的一线,沿着官道向西延伸,靴底踩在晨露湿润的土路上,发出沉稳而持续的声响。
明惟勤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策马跟上了前行的队伍,沿着秋日的官道一路向西走去。
第500章 小梅卖粮上
秋收过了快两个月了。
十月的嘉陵江谷地,早晚已经上了凉气。晨起的时候田埂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薄得透亮,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在草叶尖上留下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地亮一会儿,就被风吹干了。新丰社的打谷场上,稻壳还铺在泥地上,被踩实了,泛着一种干透了之后的浅金色,脚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碎瓷片。场边的老榆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几片黄叶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落在稻壳上,又被风卷起来,翻几个跟头才肯停住。
社里五十来户人家,不算大,但家家户户都有田。当初分地的时候是按户头来的,五十亩一户,一亩能打两石谷子,一年下来就是一百来石。留下自家吃的二十石,匀出来八十石就可以拿出去换需要的东西。
前两年的秋收之后,官船都会沿着嘉陵江上来,到沿江的村社收粮,一年要来好几趟。船头上插着旗,码头上架着秤,吏员坐在桌案后面翻着册子,老百姓排着队把粮食搬过去。称重、登记、开票,一气呵成。不用跑远路,不用自己操心运力,在家门口就能把粮票揣进怀里回家,什么都不用搭进去。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秋收之后,新丰社的百姓家里的粮仓里堆满了谷子,满得快要装不下了。左等右等,从九月等到十月,再从十月等到过了霜降,始终没有官船来。小梅去了一趟乡都,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打谷场上,被一众人围着,沉默了好一阵才沉声开口,把上面的消息告知众人:“上面传下来的消息是:明元帅已经出川回湖广了,收粮的规矩改了,往后不再派官船下乡收粮,各村各社的余粮,要自己送到朝天门的官仓去换粮票。”
这个消息传到社里的时候,最先炸锅的不是那些壮劳力,倒是家里的老娘们儿。各家的婆娘坐在门槛上骂了好几天,骂归骂,该盘的账还得盘,嘴里絮絮叨叨抱怨着:“往年都是船到门口,咱把粮食往上一搬就完了,如今倒好,还得自己撑船下去,一来一回快百来里水路,吃住都要花钱,运少了不值当,运多了又怕路上出事”,手上却不闲着,该缝麻袋的缝麻袋,该烙干粮的烙干粮。骂完了,活儿一样没落下。
这天午后,小梅把社里几户说得上话的人家都叫到了打谷场上。老田、老赵、小钟、小唐,还有几个年纪稍长、家里存粮也多的庄户,各自搬了条长凳在谷场边的老榆树底下坐成一圈。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衣襟和脸面上晃动着,忽明忽暗的,像水面上碎了的日头。
老田先开了口,他是社长,神色凝重地缓缓开口:“昨天我在乡都那边跟几个社长碰了碰,大家的意思差不多。今年的粮,乡都的官仓不收,要么自己去换粮票,要么自己存。你们各家各户盘算过没有,家里还剩多少粮?”
小梅靠着榆树树干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认真算着账目,出声回道:“我家五十亩地,今年雨水足,一亩两石出头,算下来一百一十多石。扣除自家口粮二十石,还能剩九十石上下。”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年、前年官船来换过两回,被换走了大部分,眼下仓里往年陈粮还有十来石,合计一百来石吧。”小梅那年相当于捡来的那个媳妇正是不错,又能生孩子,又能干活,养殖做的也很不错。
旁边几个庄户纷纷点头,语气朴实的附和:“差不多,我家也是九十来石。”
“我家的多些,还有一百八十石出头。”
“我们家人口多,吃得也多,剩下大约六十石。”
各人报出来的数目虽然高低不同,但大都在八九十石上下浮动,差的不过十来石。这在当时已经算得上是殷实之家了。
老田听完一圈,低头快速算了算总账,抬头神色严肃地说道:“每家每户手里都压着这个数的粮食,说明咱们社里今年光余粮就存了四千石上下。这要是不换出去,明年开春雨季一来,仓里受潮发霉,一包一包地烂掉,那才真是心疼。”
小唐蹲在对面,手肘搭在膝盖上,闷声闷气、语气执拗地接了一句:“我娘说粮票也是纸,粮食才是命。”他家的老娘在灶间忙活的时候常念叨这句话,小唐听多了,自己也信了。他这话说得不响,但大伙儿都听见了,场面上安静了一瞬。
小梅抬了抬眼皮,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反驳道:“你娘说得不错,但要分什么时候。太平年月粮食是命,乱的时候更不用说。可咱们如今是待在元帅府的地盘上,这粮票是官家印的,从松滋到重庆,从湖广到四川,走到哪里都有人认。你去买盐,他收粮票;去买布,他也收粮票。你拿粮食去买,人家还嫌你占地方。”
“可是自己运粮食去,这一石粮食相当于要亏好几斤。麻袋两斤半,听赵叔说,码头卸货还要花小半斤,来去路费也是自己出。”小钟细细算来。
“可是你算来算去,这是损耗了几斤?四斤?五斤?刚刚你老泰山说得对,你要是霉烂一包呢?”小梅自从当了队长,正得离谱,就是充分信任元帅府。他这么不被小钟留面子,还跟上次听说元军要攻打汉中时,小钟散播消极言论有关。
老赵一直没说话,蹲在众人外围的一截矮墙根下,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叶慢悠悠地捋着,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笃定,带着过来人的阅历:“我早些年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见过的事儿比你们多。粮票这东西,早几年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人半信半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生怕是蒙人的。后来呢?后来连做生意的商人都愿意收。为啥?因为轻便,好揣,不占地方。你扛一包粮食进城,卖完了换几文钱,那钱还怕丢了。粮票往怀里一揣,啥事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捋了捋干草叶,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如今咱们自己把粮食运到朝天门换票,瞧着是多走了一趟路,可票子拿回来,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存着比存粮牢靠。放在一个瓷坛子里,鼠蚁都没奈何。”他这话说得慢,不像是在劝人,倒像是在把一件他早就看明白了的事慢慢说给旁人听。说完他又低头捋了两下干草叶,不再开口了。
老田听完,瞪了小钟一眼,已经决断:“那就不磨蹭了。运,怎么运?社里那条船,能装多少?”
小梅想了想,把那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条长线,又在线旁画了几个圆圈,一边估算一边认真说道:“咱们那条船是中号的漕船,舱面不算小,平时装货能装到五百来包。一大包两石,按五百包算,一趟能拉一千石上下。顺水下去,不怕重。回来船清,五六个人就能拖回来。”一千石粮,码齐了摞在船上,那是足足实实的一整舱,船帮都要往下压一两寸。
“那咱们分四趟运。”老田语气果断地定下调子,“第一趟先把各家的旧粮装上,就是去年剩的那些,新谷留着,等第二趟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新丰社都忙活起来了。
各家各户愿意卖粮的,都先自己准备好麻布口袋。
先把乡长请来,这是个要紧的环节,乡长手里有标准容器,用骡马驮着,一路叮叮当当地从乡都那边过来。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脸,说话慢,做事不急不躁,但从不含糊。他在社仓里先把容器架好,然后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社民们把各家的粮食倒入容器里。
老田全程紧张又忙碌,眼睛一直盯着容器口,看着粮食慢慢堆起来、堆平了,才亲自把刮板刮平,那一下刮得极稳,贴着容器口沿,平平地推过去,多余的一粒谷子都被刮走了,然后松开容器下部的活舌。两石粮食自己流进麻袋里,哗啦一声,袋子底先沉了一下,然后慢慢鼓起来。他趁这空档问是谁家的粮食,问明白了就在麻袋上用毛笔写一个数字,简单的记号,认得出是谁家的就行。
那些麻袋是各家各户自己缝的,用的是沤过、槌过、晒干之后柔韧结实的粗麻布。不光是这个社里,沿江一带的许多村社都有这个习惯,农闲的时候不分男女,把手头的麻搓了,织成粗疏的布,再一针一线地缝成口袋。缝一条麻袋费不了多少工夫,但管用,结结实实的一条袋子能用好几年,口子磨毛了也不容易破。缝得多的,自己家用不完,还能拿到集上卖,大约五斤谷子一条,换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贴补家用。
然后靠着墙角堆放好,等这一家的打包完了再统一封口。封口算个有点技术的活,必须是一根完整的麻线从头缝到尾巴,然后再回来一遍,两段的线头被拧在一起,揪紧了,扎成一个结实的疙瘩。社长和乡长各自上前,用铅条锁住线头,在一个铁制的阴文模具里捶打一遍,锤子落下去,闷闷的一声“当”,铅条上就留下了乡和社的名字,清清楚楚的。有了这两道印记,今后官仓抽查出了纰漏就可以凭着这个追查到人,跑不掉。整个过程前前后后要好几天才能打包完毕。这期间乡长在社里被好酒好肉地招待着,顿顿都有鸡,隔天还有鱼,吃得满面红光。他今年已经这样吃了个把月了,后面还有好几个社排着队呢。
等到要装船那一天,壮劳力们天不亮就起来了。先在自家院里套好牛车,又把一袋袋粮食从仓里扛出来,码到车上。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田埂,在晨雾里排成一列,慢悠悠地往河埠头走。牛蹄踩在干硬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蹄印。五百包粮食,一个上午就能全部码到河埠头的船上,装得满满当当,船帮吃水明显深了一截,人在船上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船板比往日沉了些。
小梅家里,他老婆这几天就没停过手。灶间的矮凳上堆着一摞新裁好的麻布,她从早到晚地坐在那里缝,麻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灶间里自有一种不急不躁的节奏。她一边缝一边随口跟他唠着,语气里藏着一丝隐隐的担忧:“你们要是把粮都运走了,家里仓里就空了,万一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又有什么新规矩,手头没粮也慌得很。”她这话里虽然有担忧,但说得不算重,像是在自己心里盘算了好几天了,终于说出口。
小梅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拿一把草刀削着一根木楔子,头也没抬,语气安稳地宽慰道:“粮票比粮食经放。粮食放久了要潮,票子放多久都是一张纸。再说咱们也不是没留口粮,二十石谷子在梁上吊着,够咋们三吃到明年秋天了。”
他老婆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多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缝手里的麻袋口边。线脚细细密密的,从布边一直延伸到袋口处,缝得结实整齐,指腹按过去平平整整的,没有一处跳线。碰巧孩子也及其乖巧,在一边自己玩耍,不哭不闹。
除了缝麻袋的,社里的妇人们这几天都没闲着。有人领着孩子在田埂上捡二茬的稻穗,那是不饱满的谷粒,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田里,偶尔还能捡到收割的时候没捡干净的稻穗。虽然不能当主粮,但一把一把地拢起来,晒干了,能给鸡鸭当食料,省些谷子。孩子们蹲在田埂上,低着头仔细翻找,手指被稻茬划出一道道白印子,也不在意。
有人在灶间蒸饼、烙干粮,给船上的男人们备着路上吃。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脸,面粉的香气从门窗缝隙里钻出去,飘在巷子里。江风大,秋日的水路不比夏天,湿气重,多备几件干衣裳是正经。老赵家的婆娘捆了一摞旧草鞋,拿麻绳串好了挂在檐下晒着,风吹过的时候,草鞋轻轻晃荡,像一串风铃。走水路费鞋子,多带几双总没错。
河埠头的小码头上就码齐了满满一船的麻袋,整整齐齐的,船头的绳子系在木桩上,被水流拉得笔直。
吃过午饭,小梅船上点了六个人,老赵主动上了船领路,语气十分稳妥:“我认得朝天门的牙人,到了那边好搭话。”他年轻时在湖广多个码头上扛过活,知道写码头上的门道。后面来了重庆,去过几次朝天门竟然也迅速打开了些门路。
船离岸那天是个大晴天,南风正好,天蓝得很高,几朵云挂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像是被风吹慢了。桨橹破水的声响在不紧不慢地回荡着,一左一右地拍着水。岸上的妇人们站在埠头边上送了几步,有人朝着船上高声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但还是有半句落到了船上。
船顺着嘉陵江一路向下,两岸的田地和村庄在晨光里慢慢后退。路过磁器口的时候,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有运货的、有载客的,还有几条渔舟在岸边撒网。老赵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两岸的景物,时不时语气平淡地跟身边人念叨一句:“这里以前是个渡口”、“那边以前有座桥”,像是在讲一件他已经看过许多遍的事情。他说完也不等旁人回应,又自顾自地往远处看。
傍晚,朝天门码头出现在视野里。
那码头比新丰社的小河埠头大得太多。栈桥一排排伸进江里,停满了各式船只,有漕船、商船、渔船,还有几条官船靠在最靠里的位置,船头插着旗,一看就是官仓的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扛包的、拉车的,像一窝被搅动的蚂蚁,嘈嘈切切,吆喝声、脚步声、船只靠岸时木料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把整个码头搅成了一锅沸水。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气味、桐油的气味、汗水的气味、粮食的气味,所有的气味都被江风吹得散不开,密密地贴着地面。
老赵扭头看向小梅二人,出声提议:“谁同我一起去?”小梅想了想,点了一个年轻后生。他自己要亲自守着粮船,这一船粮食是社里十余户人家的心血,离了人他不放心。
老赵和那后生跳上栈桥,在码头上走了一圈。老赵看了几眼,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穿青布短衫的中年人。那人正蹲在一间棚屋门口啃一个烧饼,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往嘴里送。看见老赵便立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脸上露出熟络的笑容:“老赵!可算把你盼来了。今年等你们的粮等了快一个月了。”
老赵走过去,把手里的半截旱烟杆别到腰后,咧嘴笑着如实说道:“我们才知道今年规矩变了,自己撑船来的。船上装了五百包,都是新晒干的谷子,成色好。”
王牙人往栈桥那边扫了一眼,目光掠过船舷,估摸着舱里的装载量,心里有了底,语气爽快地道:“成色好不好,要看了才晓得。不过你老赵的粮,我信得过。”他顿了顿,顺势问道,“你们自己人卸,还是叫码头上的人?”
“叫码头上的人。”老赵干脆应下,“两文一袋,让弟兄们挣几个力钱。”他们来之前就算过一趟要是来十多个人看齐能省一贯钱,多花时间不说,人还不轻松。
王牙人听了,点头应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叮嘱道:“那你们今晚自己守好。明天一早等我的信。”他顿了顿,又细心补了一句,“看这天色,不是个下雨的天。不过晚上江上露水重,还是用布搭一搭,别让谷子受了潮。”说完他揣起手,朝老赵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好,我们省得。”老赵笑着应声,与王牙人告辞,回到自家木船上告诉小梅他们。夜里船上没有生火,几个人靠在舱口,裹着带来的干衣裳,吃着干粮,轮流守着船。
嘉陵江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拍着船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呼吸。满天都是星星,密密匝匝的,没有月亮,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码头上几点灯火在水波里晃荡。小梅靠在船舷边坐了大半夜,偶尔站起来走几步,听听船绳的动静,确认一切安稳。
第501章 小梅卖粮中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白,嘉陵江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透,像是有人往水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朝天门码头已经醒了。栈桥上有人走动,棚屋门口有人蹲着洗漱,水声从岸边各处传来,细碎而清晰,碗碰碗的、木桶磕在石阶上的、解缆绳时绳子从木桩上退下来的摩擦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属于清晨的动静。空气里带着江水的气味和夜露的潮气,又混着早起的苦力们生火煮粥的烟火气。
王牙人准时来到船边。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的布鞋还是湿的,大约是来的时候踩了别处的浅水滩。他在栈桥上站定,朝着船上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清亮通透,带着早起的劲头:“老赵——起来了没有?”
老赵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有些散乱,像是刚被叫醒,但眼神已经清明,朝他挥了一下手。王牙人点了点头,下到栈桥边上,蹲下身跟老赵、小梅等人把数目、价钱、流程一一对了一遍。他说得不快,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了讲,说到粮票折算的数目时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像是怕对方听岔了。小梅点着头,听得仔细,确认没有岔子了,双方才算落定。
对完之后,王牙人转身朝码头空旷处走了几步,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那地方是几块碎石垒起来的,踩上去有些晃,但他站得稳。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高声吆喝:“新粮到了——五百包——来扛活的——”
他中气足,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也能传得开,像一把石子在乱成一团的线团里划开了一道口子。码头上的嘈杂声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水闸突然关了一下又打开,那些蹲在墙根下的、靠在棚屋边的、坐在栈桥头的苦力们纷纷站起身来,有人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有人把没喝完的半碗茶仰头灌了,碗随手往墙根下一搁。
很快便有十七八个人围了过来,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大冷的天也赤着胳膊,肩上搭着粗布巾,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着旧布条,是常年扛包磨出来的习惯。有人肩上还搭着一件半旧的短袄,大约是早上刚来的时候穿的,干起活来嫌热便脱了搭在肩头。有人手里攥着没喝完的粗碗茶,听到有活干便搁下碗快步过来,茶碗往墙根下一搁,也不怕丢了。
王牙人看了一圈人群,扬了扬下巴,朗声宣布:“两文一袋,现结,干完就发。”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起了一阵短暂的安静。一个身形精壮的汉子把布巾往肩头搭好,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满:“老王头,前两年还是三文一袋,怎么如今就两文了?”
老王没有跟他争辩,语气平静地解释实情:“那是前两年的事。如今帅府改了章程,粮价稳了,力钱自然也就跟着调了。你愿意干就干,两文一袋,干完就结,不拖不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分寸,“一袋两石,扛得动的来,扛不动的别逞强。摔了包要赔的,这个规矩你们自己掂量。”
几个苦力面面相觑了一阵,低头交耳了几句。到底还是没人走。这两年码头上活计不算少,但价钱确实不如早先。三文一袋的时候,码头上的力工一天能挣七八十文铜钱,省着点花,一家五口人挤一间瓦房,日子过得很不错。如今降到两文,一样要扛二十几袋才能挣到五十文铜钱。十斤米买下来就要将近五十文,剩的钱还要买盐、买布、买柴火,算下来比前两年紧巴了不少。可若不干,连这五十文都没得挣。日子总要过的,饭总要吃的。墙角那个碗还搁在那儿,里面还有半口茶,人已经站起来了。
那精壮汉子率先咬牙开口,声音不高却带劲:“干!谁说不干了!”说着便大步朝船边走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来,有人把布巾在手腕上紧了一圈,有人弓腰试了试臂力,有人往手心里唾了一口唾沫搓了搓,就要往船舱里钻。
王牙人伸手拦住众人,看向领头的汉子,沉声提醒:“懂不懂规矩?”说罢掏出一张文书——纸不大,上头印着几行字,边角有些磨损了,折痕处已经发毛——他先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手印,然后递到小梅面前。小梅依着老赵先前教的话,接过文书,也在上面签了字、盖了手印,又递还给王牙人。王牙人再递给那汉子,那汉子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画了个圈,按在文书上。三个人各执一份,这事就算落定了。
小梅从怀里掏出一贯半铜钱,递给王牙人,学着老赵教的老练腔调说道:“五百包,一贯钱;剩下这半贯,留着给兄弟们添茶。”王牙人接了,没有当面数,只是掂了掂分量,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一坠,他便顺手收进腰间的钱袋里,朝小梅郑重一点头。
王牙人条理清晰地安排:“你们派人跟着我去官仓办理粮食入库的文书,待会儿等力工搬完就可以马上领粮票回去。”小梅想了想,还是让老赵跟着去。老赵在码头上走动多年,那些门道他比自己熟,万一有什么差池也能周旋。
舱里光线昏暗,一股新谷的干燥气息混着麻布的粗粝味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像是谷子还没有完全凉透,谷粒之间还存着晒场上的余温。麻袋一包一包码得齐整,袋口扎得结实,边角处的麻布微微鼓着,凑近了能摸到里面谷粒的棱角,每一粒都硬邦邦的,隔着麻布也能感受到那种饱满的颗粒感。
两个人一组,一人扶袋,一人弯腰发力,把麻袋甩上肩头。袋子压在肩上时往下沉了一下,脊梁弯了弯,又直起来了。然后猫着腰走出舱口,踏上跳板,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跳板下面是嘉陵江的碧水,水波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那汉子走了十几步才到岸上,脚步不停,顺着石头台阶一直爬,台阶是青石砌的,早已磨得光滑,边缘甚至有些残缺了,穿过门洞,一直走到官仓门口。
老赵和王牙人已经守在那里了,王牙人手里捏着一根竹筒,里面插着一把竹筹,竹筹被汗水浸得发黄,边缘磨得圆润,上面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了。看见有人扛着包进来,他便朝里头偏了一下头。那汉子跟着王牙人进入官仓,按照指点把粮食堆放在指定货架上,弯腰时肩头的麻袋顺着脊背滑落到地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像是重重地落定了。王牙人就从竹筒里抽出一枚竹筹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来,道一声谢,把竹筹随手往腰带里一别,转身再度向栈桥小跑着过去。
小梅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麻袋一包一包地从船上转移到官仓里,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像是一场无声的传递。他注意到那些麻袋的针脚,有的密实,有的稀疏,凭着他记得的麻袋上的墨字记号,看得出是哪家婆娘缝的,心里默默记下,这家缝得密,那家缝得略松些,回头该跟老田说一声,下次让缝得好的多分些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