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64节

  回到都督府书房,明玉珍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明霸的密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大德布庄”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纸页,往后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

  “明霸。”他忽然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门外守着的明定闻声推门进来,躬身回话:“回主公,明霸将军刚回府就往后院去了。”

  “去把他叫来。”明玉珍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点。

  没片刻功夫,明霸便捧着一叠供纸快步进来,进门后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将供词整齐码在书案上。

  “义父,这是那二十多个人的供词,有新突破。”他站在案前,语速快而清晰,“孙三跟赌鬼李兰早就认识,是他牵线结识了刘老板,几人合伙给李兰设了局,赢走了他的铺子。刘老板死之前,还跟李兰提过最近有笔大买卖,等约好了时间再细说。”

  明玉珍伸手翻出孙三的供词,一目十行扫过,见供词里明明白白写着,赌局设在城南的废弃仓库,开场子的有十几个人,只抽水不参赌;孙三原本还有一间草房,也在那个赌场里输了个干净。

  “把你们刚刚拟好的‘周富’画像拿给孙三辨认。”明玉珍指尖点了点供词上的名字,又补充道,“还有赢走李兰房子的那个人,也一并查,让他也看看‘周富’的画像。”

  “遵命。”明霸应声记下,略一思忖,又往前站了半步,开口提议,“义父,臣想着,能不能让政务府把全城房契统一更换一遍?给三十日的期限,逾期不来换的,一律按无主房产处置。这样也能顺着把藏在暗处的人再逼一次。”

  “可以。”明玉珍点头应允,又吩咐道,“你顺便把‘周富’的画像拿过去,让他们抄画几百份,贴遍全城要道。”

  “臣还有个想法,”明霸又道,语气带着几分斟酌,“让政务府发一道通告,凡是知晓城南那间工坊底细、能提供有效线索的,一律给赏钱。”

  “主意是不错,”明玉珍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就怕百姓贪那点赏钱,胡乱检举,到时候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倒耽误功夫。”

  “义父虑的是。”明霸先应了一句,再解释自己的考量,“臣的意思是,所有举报都由暗卫的人单线对接,仔细甄别。哪怕十句里只有一句有用,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明玉珍听罢摆了摆手,示意他按这个法子去办。等明霸躬身退出去,他才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往后院走去。家里妻儿都在,忙完了这堆公事,也该回去坐坐了。

第510章 伯温说仲达

  十一月十七,江陵城浸在一片灰蒙蒙的冬色里。

  连日来的天气一直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像是随时要落雨,却又始终落不下来,只在空气里凝成一股湿冷透骨的寒气,顺着城墙根和门缝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冻得发硬,马蹄踏上去声响脆亮,能传出去老远。

  这座城扼着长江中游的咽喉,往北可通襄阳,往东可达武昌,往西可去是夷陵,往南便是明玉珍的地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党仲达占了这里好几年,城防修得扎实,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比岳州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街角时有士卒盘查,腰刀在鞘里被冻得叮当作响。

  船靠了岸,三人各自付了船资。船钱是按人头算的,一人不过二十文铜钱,比走陆路便宜许多。今日在城门口分开时,那小伙计揣起包袱,笑着朝他挤了挤眼,说了句“道长保重”,便头也不回地混入人群里去了。

  刘伯温是二十日傍晚进的城。他从南门而入,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发白,袍角还沾着船上带来的泥点。手里拎着个布幡,上面写着“观星断命,解疑趋吉”八个字,竹箱背在身后,看着就是个走江湖的游方道士,风尘仆仆的,眉目间却透着几分从容。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卒正缩在门洞底下避风,见他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盘查了两句,随口问道:“干什么的?”

  刘伯温神色平淡地答:“云游至此,靠占卜混口饭吃。”

  士卒接过他的竹箱翻了翻,见里面只几本旧书、几串铜钱,便挥挥手放行了,连正眼都没多瞧。刘伯温不慌不忙地把布幡理了理,又在门洞里站了片刻,等冷风把身上的船气吹散些,这才迈步往里走。

  他没急着往人多的地方去,先在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那客栈门面窄小,门口只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写着“南来客栈”四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住的多是来往的小商贩和走江湖的手艺人,天南地北的口音都能听到,人声嘈杂,却最不惹眼。他要了间楼上的单间,放下东西,便下楼叫了碗素面。灶台在堂口一角支着,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汽,白茫茫的雾气裹着葱花的香气铺展开来,将整个堂间熏得暖融融的。面端上来时碗沿烫手,他用筷子挑起一箸,低头慢慢吃着,耳朵却没有闲着。

  旁边几桌的人聊得正热。一个布商模样的人斜靠在条凳上,手里转着一只粗瓷茶碗,压低声音、一脸感慨地说道:“东边那位跟朱和尚在金陵城下耗了快半年了,据说两边都死伤不少,可谁也不肯退,就这么干耗着。”

  对面一个老者接过话头,语气老成又无奈:“听说是朱和尚守得稳,东边那位打不下,又不甘心撤。耗得越久,粮草越吃紧,咱们这边的日子也跟着不好过。这不,粮价昨儿又涨了两文。”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满脸困惑地插嘴道:“那咱们将军呢?手里五万兵,守着江陵这么块好地方,就这么一直看着?守着个不南不北的位置,到底图个啥?总不能一辈子这么耗着吧?”

  老者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一脸通透地说道:“不然还能怎样?投陈友谅?那家伙疑心重,手又黑,投过去未必有好果子吃,说不准哪天就被当成邹普胜第二给办了。投南边的明玉珍?听说他治下倒是安稳,百姓日子过得不错,可咱们将军肯屈居人下?我看呐,就这么夹在中间,左右逢源,最稳妥。”

  “稳妥是稳妥,可也没什么奔头。”那年轻后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甘,“五万大军,天天守着城池吃粮,也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另一个一直闷头吃面的汉子这时抬起头来,看样子是军中之人,他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严肃提醒道:“别犯将军的忌讳。说点别的。”

  刘伯温始终没有抬眼,筷子夹着面汤里的葱花,慢慢送进嘴里。但他将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耳朵里,心里有了数。看来不光党仲达自己纠结,底下的人也在发慌。夹在两大势力中间,不上不下,士兵们的议论声就是最好的风向标,说明这处境,连最底层的士卒都开始觉得熬人了。

  吃完面,他沿着城南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圈,把城里的布局摸了个大概。官署在城正中,青灰色的院墙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不少;军营在城东,隔着半条街便能听到里头隐约的操练声;城西是市集和民居,沿街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虽然天色已晚,仍有零星灯火亮着。鼓楼立在东西交界的街口,人来人往最是热闹,是个摆摊的好地方。他心里盘算好了,便转身回客栈歇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背着竹箱去了鼓楼旁的空地上。找了块平整的石阶坐下,把布幡往旁边一插,又将几枚古旧的铜钱在面前摆开,再摊开一本旧《周易》,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翻得卷了毛。他也不吆喝,就那么坐在那儿翻书,神色淡然,脊背挺直,晨风吹得道袍下摆微微摆动,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头天没什么生意。只有几个闲汉凑过来看热闹,蹲在旁边翻了两页他那本旧书,见没什么趣,便走了。他也不急,有人问就随口点拨两句,没人问就自顾自地看书,偶尔抬眼看看街上的行人,气定神闲,像是来江陵城闲逛,并不急着开张。这分从容反倒在街坊之间慢慢攒下了一些印象,有人私下里说:“那道长看着不像江湖骗子,眉眼间有股子定力。”

  到了下午,有个卖布的掌柜路过,让他算一卦近期的生意。那掌柜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绸袍,手指粗短,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市井里周旋的人。他在摊前蹲下身,随手放了三枚铜钱在刘伯温面前,一脸将信将疑地说道:“道长,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帮我看看,接下来能不能转运?”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也不急着掐指,先让他把铜钱摇了一回。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当当几响,他俯身端详片刻,缓缓开口道:“掌柜的上个月是不是折了一笔货?”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动,没有否认。

  刘伯温语气平缓地又道:“但不妨事,下月有笔远方的财路,若能把握住,能补回来。”他把话说得含混,却句句踩在生意人最关心的事情上。

  那掌柜听了,脸色变了几变,竟连连点头,临走时从腰间摸出十文钱搁在摊上,出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对着路边的熟人由衷感慨道:“那道长算得还真挺准。”

  就这么着,两三天的功夫,鼓楼边有个灵验道士的说法,便在城西的市井里慢慢传开了。来找他算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问前程的,有问姻缘的,有赶考的书生想测功名的,也有军中的小校悄悄来问升迁的。刘伯温来者不拒,见人说话,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偶尔点中一两件旁人不知的私事,名声便越发响了。他布幡旁的空地上,每天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围着,看热闹的有,真心求卦的也有,日头一偏西才渐渐散去。

  名声传开是为了铺路,真正的杀招,是暗地里传出去的童谣。

  他早就算准了,这种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更不能从他的摊上直接散播出去,得从市井里、从孩子嘴里传出去,才最有分量,也最不惹人疑心。随从找了个午后,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口,寻了几个常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童,给了几块麦芽糖,又蹲下身来,笑着教他们念了两段顺口的歌谣。小孩子记性好,念了两遍就会了,一边含着糖一边甩着袖子跑开,转头便在巷子里、井台边跟小伙伴们唱开了。

  先是在孩童圈子里传,接着是看孩子的妇人,再然后是茶馆里喝茶的闲人、铺子里打瞌睡的伙计,不过两天功夫,两首顺口溜便传遍了江陵的大街小巷,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不觉就落了满地。

  一首是:

  “江陵城内五万兵,东不投来西不倾。

  左是狼来右是虎,站中间里心发苦。”

  另一首传得更开,调子更直白:

  “五万精兵守空城,守到何时是个头。

  不如收了刀和枪,各自回家抱婆娘。”

  话糙理不糙,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上。寻常百姓听了只当是闲话,笑一笑便过去了;军中的士卒听了,心里却免不了犯嘀咕。是啊,守着这么座城,东也不打西也不投,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真要守一辈子吗?扎营歇息时,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低声议论:“这歌是谁编的?说得倒是在理。”没人能答上来,但那几句话就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江陵城每一个当兵人的心底。

  议论声慢慢就传到了党仲达的耳朵里。

  党仲达这几日正烦着呢。东边陈友谅和朱元璋僵持不下,南边明玉珍最近动作频频,又是查户帖又是分城防,看着像是要搞大事。他夹在中间,夜夜都睡不踏实。投陈友谅,他不甘心;投明玉珍,他也不情愿。他今年四十有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手里握着五万精兵,占着江陵、荆门这么块要地,乱世里正是搏前程的年纪,凭什么要给别人做下属?

  可真要自己拉杆子干,他又没那个底气。往东边打,打不过陈友谅;往西边打,拼不过明玉珍。就这么耗着,又像温水煮青蛙,耗到最后,早晚得被其中一家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正坐在后堂闷头喝酒,案上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壶冷透的黄酒。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入喉,却半点也压不住心头的燥郁。这时,手下的偏将推门进来,一脸犹豫,站在他面前吞吞吐吐地开口:“将军……城里最近传着两首童谣,说的都是军中的事,传得挺开,只怕……不太妥当。”

  党仲达放下酒碗,脸色阴沉地沉声问道:“什么童谣?”他嗓音粗哑,喉咙里憋着一股火气。

  偏将不敢怠慢,赶紧把那两段顺口溜原样念了一遍。

  党仲达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黝黑的面膛上凝起一层铁青,手中的酒碗重重顿在案上,汤水溅出来,洇湿了桌角,他冷声道:“哪儿传出来的?”

  “不清楚。”偏将老老实实低头回道,“像是突然冒出来的,街上的孩童都在唱。属下派人问了一圈,也没问出源头,都说不知是谁先唱起来的。听着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散播的。”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属下还听说,城西鼓楼那边来了个游方道士,这几天在那儿摆摊,算卦挺灵,名声不小,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党仲达眯起了眼。

  游方道士?平白无故的,哪儿来的道士,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散播这种话?

  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若是旁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散播流言动摇军心,抓来砍了便是。可这道士传的话,难听是难听,却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像是把他心里那点纠结都看透了似的,字字诛心。他隐隐觉得,这道士背后恐怕有人,而且是个高人。

  党仲达沉吟片刻,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于拿定主意,对着偏将沉声吩咐道:“去,把他请来。客气点,别动粗。就说我想见见他,请他务必赏光。”

  偏将领命出去了。党仲达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心里琢磨着这道士的来路。是西边明玉珍派来的?还是东边陈友谅的人?又或者,真是个云游的高人,特意来点化他?他一边想,一边摸着自己粗硬的胡茬,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到了。

  傍晚时分,刘伯温被请到了党仲达的府邸。

  宅子十分阔气,前后三进,房梁粗大,青砖铺地,看着就知道是花了大价钱修的。院子里站着不少带刀的侍卫,一个个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刀柄上的红绸在冷风里微微摆动。引路的人把他领到后堂,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党仲达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生得膀大腰圆,面容黝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粗中有细的劲儿全在这目光里藏着。

  “先生就是鼓楼边算卦的那位?”党仲达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

  “正是贫道。”刘伯温微微拱手,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他站在堂中,脊背挺直,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显出半分局促。

  “那两首童谣,是先生教给孩子们的?”党仲达也不绕弯子,眼神锐利地直盯着刘伯温,开门见山地追问。他目光如刀,死死锁在刘伯温脸上,试图捕捉对方一丝一毫的破绽。

  刘伯温淡淡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语气闲散地说道:“市井闲话,街头巷尾随口说说罢了,哪里轮得到贫道来编。将军若是觉得不中听,贫道让孩子们别唱便是。”他没有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语气不咸不淡的,仿佛这事根本与自己无关。

  党仲达没有被他轻易带过话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钉在刘伯温脸上,认真追问:“中不中听的,倒是其次。关键是,话说得对不对。先生既然能编出这两句话,想来是看透了我江陵的处境。那先生说说,我这五万兵,守着这座城,到底该往哪儿去?你既然是算命的,那便给我算算这一卦。”

  刘伯温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忽然语气大胆地反问了一句:“将军想当皇帝吗?”

  这话一出口,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窗外的风好像都滞了一瞬。党仲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道士这么大胆,开口就问这种掉脑袋的话。大宋天子徐寿辉还活着呢,这话传出去,就是大不敬。他盯着刘伯温看了好一会儿,见对方神色平静,半点惧意都没有,心里反倒多了几分佩服。这人不简单,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江湖骗子。

  他沉默了几息,抬手挥了挥手,示意站在门边的侍卫全部退出去。厚重的门扇再次合拢,后堂里便只剩两个人,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党仲达这才压低声线,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开口:“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有道是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世道,谁不想搏一场富贵。可想归想,能不能成,又是另一回事。”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将军能这么想,便还有的谈。”刘伯温语气沉稳地缓缓道,“想当皇帝,就得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根基。将军现在占着江陵、荆门,地方太小,又夹在两大势力中间,左右都是强敌,根本施展不开。守是守不住的,守得越久,死得越快。”

  党仲达沉默着,没有反驳。他心里也清楚这个道理,只是一直没找到破局的法子。桌上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又放下,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问道:“那依先生看,我该往哪儿去?”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迷茫。

  “往北。”刘伯温吐出两个字,语气无比笃定,显然早已盘算透彻,“襄阳往北,中原大地,元廷的兵力早就空了。各路义军都在南边互相打,没人顾得上北边。将军带着五万兵,先取襄阳,再往北打,南阳、洛阳一路推过去,那都是无主之地。打下多少,都是将军自己的。陈友谅和明玉珍在南边缠斗,没个三五年分不出胜负,等他们反应过来,将军已经在北方站稳脚跟了。到时候进可争天下,退可划地自守,不比在这儿受夹板气强?”

  这番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党仲达的心口上。

  他的心猛地跳动了几下。往北打……这个念头他不是没闪过,可襄阳是陈友谅的地盘,他要是打襄阳,不就等于跟陈友谅撕破脸了?到时候陈友谅回师西向,他这点家底哪里扛得住?南边的明玉珍要是再趁火打劫,两头一夹,他就是死路一条。

  “先生说得轻巧。”他紧紧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浓重的疑虑,“襄阳是陈友谅的地盘,我一动襄阳,他必然回师。到时候东边打过来,西边明玉珍再抄我后路,我这点家底,不够两家分的。”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与其说是在质问刘伯温,更像是在自我纠结。

  “将军顾虑的是。”刘伯温坦然点头,神色从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可若是西边不会抄将军的后路呢?”

  党仲达猛地抬眼,目光骤然收紧,眼里满是震惊,沉声追问:“先生的意思是……明玉珍?”

  “实不相瞒,贫道此次来江陵,正是受明公之托。”刘伯温不再绕弯子,坦然直言,“明公知道将军的难处,也佩服将军的本事。他跟将军一样,都视陈友谅为大敌。将军若是愿意北上取襄阳,明公愿与将军定下盟约——将军不动湖广地界,明公便绝不会在背后动手。非但不动手,将军若是缺粮缺军械,明公还能暗中接济一二。”

  党仲达的呼吸骤然一顿,胸口一阵发窒。

  他死死盯着刘伯温,目光里翻涌着浓浓的怀疑与惊疑,恨不得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明玉珍愿意跟他订盟约?不背后捅刀,还接济他?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可转念一想,这对明玉珍确实也有好处。把他推到北边去,等于在陈友谅的北面多了一把刀,陈友谅腹背受敌,自然就顾不上往西打明玉珍了。这是双赢的买卖。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往北走,虽然也要打仗,但打的是元军,是软柿子,越打地盘越大;留在南边,要么给人当小弟,要么早晚被人吃掉。怎么算,都是往北闯一闯更划算。

  “容我想想。”他憋了半天,才从胸腔里闷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又沉重。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入喉,才勉强稳住了纷乱的心神。

  “应当的。”刘伯温温和地笑了笑,放缓了语气,“将军慢慢想,贫道在南来客栈住几日,将军想通了,随时让人来找我。只是将军要快,东边的战事拖不了多久,等陈友谅腾出手来,再想走就晚了。”

  当天晚上,党仲达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面前摊着舆图,目光在襄阳、江陵、武昌三个地方来回移。一会儿想刘伯温说的话,一会儿想明玉珍到底可不可信,一会儿又想打下襄阳之后该怎么守。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鱼肚白,案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就着油灯的光,把舆图上的山川道路看了又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襄阳城外围的标记,仿佛想从纸上摸出什么玄机来。

  直至晨钟敲响,他才站起身来,眼里布满血丝,神色却透着一股决然的决断。他推开窗,冬日的冷风扑进来,吹得他头脑清明了几分。他望着东边天际那一道灰白的光线,低声喃喃自语:“往北走。赌一把。总好过在江陵耗死。”

  主意一定,他便派人去客栈请刘伯温。再次见面,他也不啰嗦,眼神坚定,径直开口问道:“盟约怎么订?我怎么信得过明玉珍不会反悔?”他坐在案后,两手按在膝上,神色郑重,带着赌徒押注前的谨慎与认真。

  “将军若是信不过,可以歃血为盟。只是不能落在纸面上。”刘伯温语气诚恳地说道,“明公那边,贫道可以担保。只要将军不犯湖广,他绝不会背盟。再说,两家真要是打起来,对谁都没好处,白白便宜陈友谅,明公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若将军愿意,贫道可代明公与你立下口头约定,江陵往北,明公绝不插手半分,将军若需军械粮草,亦可遣人往岳州相商,一切依市价往来。”

  党仲达点了点头,粗厚的手掌在桌案上用力一按,心中已然通透。他也知道,这种乱世里的盟约,固然不能全信,但至少眼下是管用的。有明玉珍在西边兜底,他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往北打。

  “还有一事。”刘伯温神色认真,继续献策,“将军要打襄阳,不能直接去打。直接发兵襄阳,武昌那边肯定会增援。依贫道看,将军不如先大张旗鼓,扬言要打武昌、汉阳,把陈友谅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东边去。等襄阳的守军分兵去救武昌,将军再派精锐奔袭襄阳,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叫声东击西,自古便是妙计。”

  党仲达眼睛骤然一亮,心头豁然开朗。昨夜看了一整晚舆图也没想通的关节,此刻瞬间被点透。

  他本来还愁怎么啃襄阳这块硬骨头,刘伯温这一句话,便把难题彻底解开了。他看着刘伯温,心里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这等精妙谋略,绝不是普通的游方道士能拥有的。明玉珍手下有这样的顶级谋士,难怪能在湖广稳稳立足,连自己这几年再南边占不到便宜。

  “先生大才。”党仲达满脸敬佩,由衷地赞叹道,“先生不如留在我这里,我封先生做军师,共享富贵,如何?”

  刘伯温轻轻摇头,淡然一笑:“将军美意,贫道心领了。贫道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再说,贫道与明公有旧,不能失信于人。将军只要记得今日之约,安心北上便是。”

  党仲达也不勉强,他知道大才皆有风骨,强留不得。当下便让人取了百两黄金、两匹好马,送给刘伯温当谢礼。刘伯温也不推辞,坦然收下,却在出门前回身,郑重叮嘱道:“将军,事成之后,大军向北推进时,沿途州县只取府库,勿扰百姓。粮道要紧,民心更要紧。”

  党仲达神色一肃,抱拳郑重应下。

  当日下午,刘伯温便离开了江陵,依旧扮作道士模样,顺江而下回岳州复命。他走出南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江陵城轮廓厚重,城墙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笔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绷紧。

  他走后的第二天,党仲达便召集了手下所有将领,在后堂议事。门窗紧闭,兵丁在院外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一议便议了整整一个下午。起初还有几句争论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后来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灯影在窗纸上晃动。等将领们出来的时候,个个脸上都带着亢奋的神色,有人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有人捏着拳头,低声嘀咕着什么。

  江陵城的军营里,开始悄悄调动起来。辎重、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往东门口集结,入夜之后,火把在营地里燃成一片,映着搬货士卒忙碌的身影。明面上放出的风声,是要东进讨伐陈友谅,“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檄文都悄悄印好了,纸还是湿的,墨香未散,便已封入信筒。

  一场大戏,马上就要开锣了。而远在岳州的明玉珍,此刻正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看完了刘伯温提前派人送回的密信,嘴角微微扬起,随后缓缓将纸页叠好,压在镇纸底下。

第511章 仲达博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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