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楚、明定早已在此等候,纷纷迎上前。
明越、明取和明强跟着跳下车来,各自背着行囊和几只木箱。明越肩上扛着一只长条形的箱子,落地时小心地扶了一下,生怕磕着里面的图纸。明取和明强一人抱着一摞卷成筒的纸,边角还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科学城制图工坊”几个字。他们走得快,几步便到了都督府门口。
唐清迈上台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回头看了一眼明定,问了一句很小声的话:“陆凤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明定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唐清没有再问,转回身去抬脚跨过了门槛。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也没有停,但明定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进了都督府,明玉珍已经在正堂等着了。唐清等人快步上前见礼,明玉珍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从几个弟子脸上扫过,在唐清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他开口问了一句:“路上还顺利?”唐清点了点头,明越抢着说了一句:“湖上风大,但船稳。”明玉珍笑了笑,目光落在明越肩上那只长条箱子上:“图纸都带来了?”明越用力点头。
明瑶站在明玉珍腿边,仰着脸看着这几个陌生人。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那几个背着箱子、身上还带着湖上风霜气息的大哥哥大姐姐。她看了一会儿,拉了拉明玉珍的袖口,小声问了一句:“爹爹,他们是科学城的人吗?我要去试实验。”明玉珍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你倒记得清楚。好。”
明昇听到,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虎头虎脑的,嘴里含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得的麦芽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我也要去!”他也不知道实验室是什么,只是看到姐姐要去,便觉得自己也非得去不可。
明玉珍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缠人的家伙,弯下腰把明昇抱起来掂了掂。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转身对唐清他们说了一句:“那就都去实验室吧。正好,你们把图纸带过来,我也有些事要跟你们细说。”
明瑶立刻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像一只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尾巴。明昇被明玉珍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攥着明玉珍的衣领,含糖的口水把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明瑶走到半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唐清,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卷图纸,好奇地开口问道:“唐姐姐,那是画了什么呀?”
唐清低头冲她笑了笑,那笑意在她嘴角浮了一下,没有完全荡开:“是一些新东西的图纸。等会儿你看爹爹怎么讲。”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了一下,像是望向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很快收回来。明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眼睛一直在那卷图纸上打着转。
到了实验室的休息室,明玉珍把明昇放在靠墙的一张矮榻上,明瑶也挨着弟弟坐下,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安静地听着大人说话。
明玉珍在中间的案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正把木箱放在案上、小心翼翼打开盖子的明越,开口问了一句:“给你们布置的画图作业做得如何了?”他之前把制图的基础教材发到科学城之后,还额外布置了一个任务:每个人都要画一份新型铅室的设计图,科学城上半城能提笔的,哪怕是工匠都得画一份,然后带到岳州来给他看。不限思路,不限方法,画什么都行。
明越赶紧从箱子里取出厚厚一摞纸卷,解开系绳,铺在案面上。一沓一沓的图纸摞在一起,少说也有三百七八十张,边角有些微微卷起,显然是在路上压了一路。明玉珍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唐清站在旁边,明取和明强站在对面,几个人都安静地等着。
图纸上的花样确实不少。有人把主体画成长方体,铅室四四方方。六面体的每一个面都有人接过炉子,整整齐齐六种方案,像是有人穷举了一遍所有可能。还有一些更离谱的图纸,有人把炉子做成螺旋形包在铅室外壁,有人画了两层铅室中间夹着炉膛,还有人在铅室内部画了隔板把炉火引进去。
明玉珍看到后来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几张图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穷举法用得好啊。确实也就这么几种情况,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都有人试过了。你们看过吧?”唐清点头:“看过了。来之前我们几个把这些图纸翻了一遍,心里也有了大致的想法。”她的声音比平时平了一些,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热切。明玉珍抬眼看向她:“你们觉得哪种合理?”
明越往前站了半步,想了想才开口,带着几分为自己也不够笃定的审慎:“我觉得至少不是在上面接炉子。热气是往上跑的,炉子放在铅室顶上,热气才刚冒出来就顺着烟囱走了,根本来不及在铅室里停留,反应时间太短。”明强在旁边也点了一下头:“我们几个在路上也讨论过,都觉得炉子放在侧面或者下面才合理。侧面的话烟气水平穿过铅室,停留的时间会长一些。”
唐清没有急着说话,等两个师弟说完才开口:“我倾向于把炉子放在下面。就像……就像烟囱一样。热烟气从底部进入,从顶部出去,一路穿过整个铅室,而且热气本身就往上走,不用额外加力,最省事。”
明玉珍点了点头,把方才分好的那一小摞图纸又拿起来翻了翻,那些炉子画在铅室底部的图纸,虽然每一张都粗糙,但思路已经很明确了。他把那些图纸单独放在一块:“这不就跟厨房做饭的烟囱一样吗?下面烧火,烟气往上走,经过整个铅室再从上面出去。道理是通的。”
他把那些图纸推回案面中间,又拿过一张空白的纸,随手画了两笔,是一个上宽下窄的草图。他指着草图上的炉子部分:“不过这炉子还得再设计设计。你们想过铜锅涮肉的那种锅没有?周围是炭火,中间是锅,火在锅外头烧。我们也可以把炉子做成那个结构,中间放硝石和硫磺的混合物,周围是炭火,两者隔开不直接接触,这样加热更均匀,更主要是通入铅室的气体是干净的,不含煤炭的燃烧气体。”明玉珍说着在草图上又加了几条线,示意炉膛和物料仓之间的隔层。
明越眼睛亮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着那张草图:“那炉子用铸铁可以吗?”
“可行。但有一点要注意——烟囱多高才能让铅室顶部的温度低于铅的熔点。铅的熔点不算高,要是温度太高,铅室软了变形,那就前功尽弃了。”明玉珍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也可以考虑在铅与铸铁炉之间加一层传热差的材料做个过渡。比如陶土片,隔热效果应该不错。”
唐清点头,把这几句记在了心里。她没有急着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转了——这个结构看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肯定有不少问题要摸索,比如烟囱多高、烟气在铅室里停留多久、炉火多大,都要反复试才知道。不过方向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花时间去试。
她这时候忽然想起陆凤在科学城时曾经说过一句话:“清姐,你做的所有东西,以后都能改变世界。”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的鼓励,可此刻再想起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余震很长。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明瑶的声音。明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案边,踮着脚尖看案上摊开的那些图纸。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张把炉子画在侧面的图纸,歪着头问了一句:“爹爹,这个是不是画错了?炉子的烟都往旁边跑,里面那个箱箱不是就烧不热了吗?”她其实不太懂那是什么,但她看明白了图上画的是烟气方向,觉得烟气往旁边跑不太对劲。
明玉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确实是一个把炉子接在侧面的方案。他伸手拍了拍明瑶的发顶:“瑶儿看得仔细。你看,烟气从侧面进来,水平穿过铅室,其实动力不足,应该需要鼓风。要是从底部进来,闷在里面,接触的时间也长。”
明瑶得到了夸奖,满意地缩回手,又坐回矮榻边上去了。
唐清站在案边,看着明瑶坐回矮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陆凤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第一次见面是现在的科学广场,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湖边,她讲了一堆化学术语,他听得很认真,末了说了一句:“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唐清?”明玉珍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明玉珍正在等她的回应。她飞快地敛了敛神色,说了一句:“我回去就整理。年前应该能出一版初步的方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稳了一些,但明取注意到她话音落下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沉了下去。
“不急这一两日。”明玉珍摆了摆手,“快到春节了,难得大家都在岳州,先在城里好好歇几日。过了年再说试验的事也不迟。”他说话的时候看了唐清一眼,目光平而稳,像是知道她心里压着什么事,但没有点破。唐清垂下眼帘,应了一声:“好。”
明越和明强已经把摊开的图纸重新卷好收进箱子里,明取蹲在矮榻边正在好奇地看明昇往缝隙里塞木块,那孩子重复了七八次这个动作了,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小公子,你在做什么?”明昇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了一句:“弄响。”然后又把木块塞了进去,“咔”的一声。明取忍不住笑了,没有再问。
明瑶这时又凑到了案边,拉了拉明玉珍的袖子:“爹爹,那个电报,真的能说话吗?”明玉珍低头看着她:“不能说话,但能传信。你回去后在潭州写一封信,这边的人很快就能收到。比骑马送信快很多。”
“那我能给唐姐姐发一个吗?”她歪着头问。
“估计不能,湖上不能拉电报线。”明玉珍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不过,你到时候可以去科学岛看她。”明瑶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明昇——那孩子已经把木块丢了,正蹲在墙角研究一只木箱的铜锁扣。
明瑶没有叫他,自己走到了唐清身边,仰着头看她:“唐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个铅室,做好了能让我看看吗?”唐清弯下腰来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当然可以。等做好了,我让人告诉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柔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明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明昇身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研究那只铜锁扣。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的,密密匝匝的,在暮色里像是谁把一筐碎银撒了下来。远处的洞庭湖方向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融进了天光里。唐清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方,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看雪下面的什么东西。
明玉珍站在案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唐清的背影,没有出声。他知道有些话不能由别人来说,得等她自己慢慢落定。
第515章 不同的春节
至正二十一年的正月初一,金陵城外的雪终于停了。
这场雪从去年腊月中旬开始,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二十天。腊月二十九那天雪势短暂地歇了一日,天边甚至透出了些微日光,让营地上的人都以为天要晴了,但三十傍晚又开始飘落,不大不小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慢条斯理地筛着面粉,一直到除夕后半夜才彻底止住。
正月初一清晨,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云层裂开一道缝,久违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照在营帐顶布厚厚一层积雪上,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有人蹲在帐门口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一句“这天终于晴了“,声音在冷空气里化成白汽,散得很快。
金陵城下的双方军队在这个新年里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既不攻城也不出城偷袭。城墙上没有箭矢落下,营地里没有战鼓敲响,两边的士卒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过着年。远处的金陵城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隔了几里地传过来已经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的闷响,一声一声的,带着节日的暖意又带着战场的疏离。
城头上的守军偶尔探头望一眼城外连绵的营帐,又缩回垛口后面去了。城墙根下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在放炮仗,火光一闪一闪的,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像小小的星子,噼啪的声响传出去老远,又很快被风吹散。
陈友谅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们按例来拜了年,说了些吉祥话,喝了几盏酒,便各自散了。陈友谅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的金线纹样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他的目光扫过侧席那个空位,徐寿辉今日没有来。他也没有派人去催。他端起酒盏又放下来,看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同样是在正月初一,远在岳州的明玉珍则在都督府的后堂摆了一桌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人不少。戴寿、明万胜、张文炳、范中、邹兴、傅友德、荆玉、明耀、明震都在,还有几个今年新录取的士子,穿着半新的青色袍子坐在末席,拘谨地端着茶盏,不太敢动筷子。明玉珍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明昇,那孩子正攥着一块糖糕啃得满脸都是。明瑶坐在他旁边,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认认真真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满桌子的大人,又低下头去。后堂的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是柳氏带着几个侍女前两日剪的,红彤彤的,在冬日的光线里透出一层温润的喜气。
戴寿端起酒盏先敬了一杯,说了几句吉利话,都是些“主公福寿绵长““湖广根基稳固“之类的套话,但语气倒是真切的。明玉珍也回敬了一杯,放下酒盏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露出青灰色的砖地。他随口开口,语气平淡从容:“江北那边,党仲达有消息没有?“
张文炳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地道:“年前最后一封信是腊月二十七送来的,说是汉阳城外还僵着,陈友才那废物缩在城里不肯出战,党仲达也不急着攻城,两边就这么耗着。“他停了一下,又郑重补了一句,“不过据江面上的客商说,有一大队挂着张字旗的水师正溯江而上,估摸着这几日就到汉阳了。“
明玉珍夹了一口菜,慢慢嚼了咽下去,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张定边带兵回来了,动作倒是不慢。党仲达要是聪明,就该把营寨扎结实些,别想着硬碰硬。“
“他已在加固营寨了。“戴寿连忙接话,语速平稳,细细禀报道,“据姜珏那边转来的消息,他还用人口跟咱们换了三批粮草和一批军械。姜珏在中间过了一道手,赚了不少差价,倒是乐得两边跑腿。“
明玉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了然:“还行,脑子清醒。他知道什么该打什么不该打,汉阳不是他的菜,他也没打算硬啃。把张定边拖在汉阳城下,对他是最划算的买卖。“
“不过张定边可不是好对付的。”明万胜放下酒盏,神色沉了几分,语气郑重提醒,“末将在川西时听过此人,水性极好,带兵也狠,不是陈友才那种草包能比的。党仲达要是轻敌,怕是要吃大亏。“
明玉珍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从容:“所以他才加固营寨。你看着吧,他只要不出营浪战,张定边拿他没办法。汉阳城下那地方,虽然水网密布,但是党仲达是据岸防守,张定边的水师终究要上岸,党仲达的步卒可能反而占便宜。“
同一时刻,汉阳城外的党仲达大营里,正月初一的早饭比平时多了半斤肉干。
士卒们蹲在营帐门口,一人分了一块,用刀切着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有人把肉干撕成细条,一根一根地塞进嘴里,眯着眼慢慢嚼,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党仲达站在营寨高处,面前摆着一壶热酒和一只粗碗,目光落在远处汉阳城灰蒙蒙的城墙上。他已经派人把营寨外围的鹿角又加了一层,壕沟也加深了几尺,东西两侧各增了两座哨塔,塔顶的瞭望卒轮班盯着江面方向,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下游的河面。
他的心思不在汉阳这座城上,只要张定边到了,他就立刻后撤固守,把陈友谅的兵力牵制在这一线,让后方从容调集粮草攻打南阳。这一着是跟明玉珍学的。你看对面那位也是一样,自己亲自压在岳州,把陈友谅的注意力钉在东边。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粗碗放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江面,带着一身悍然的底气,低声自语:“张定边,你来吧。老子等你。”风吹过来,把他这句话卷走了,没有留下回音。
明玉珍确实压在岳州。正月初三,他去了城外的军营,在范中的营帐里坐了大半个下午,听范中汇报了士卒操练的汇报、各营的粮草存量和冬衣发放情况。范中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川西口音,时不时冒出一两个川话词,明玉珍也不纠正他,就这么听着。末了他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士卒有闹着要回去过年的没有?“
范中连连摇头,语气踏实稳妥:“没有。该发的饷发了,该给的假也放了,轮着来的,倒没人闹。有几个川西过来的老兵想家,但也就是私下说几句,不耽误正事。“
明玉珍点了点头,起身走出营帐的时候,远处的江面上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网兜里银白色的鱼在日光下闪了几下,又沉下去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士卒正蹲在营帐门口晒太阳,有人用刀削着一截木头,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低声哼着什么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金陵城外的正月初七,朱元璋在金陵城中正对着案上的信纸提笔沉思。
大年初一那天他已经写了一轮信,张士诚、方国珍、陈友谅各一封,还新添了一个名字——明玉珍。这是他第一次给明玉珍写信,措辞斟酌了好几遍,改了又改,才让亲卫送出去。张士诚那边回了信,虽然措辞冷淡,但至少没有拒绝。可陈友谅那边至今没有回音。初七这天他又铺开一张纸,打算再写一封给陈友谅。
他揉了揉眉心。这半年多来他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比往年锋利了许多,眼窝也有些深陷,但精神倒还撑得住。
马氏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案角,看了他一会儿,柔声劝说,语气满是心疼:“重八,歇一歇吧。”
朱元璋抬眼看她,叹了口气,端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拿起了笔。他要挑拨明玉珍,也要稳住张士诚,得让他们知道,他朱元璋愿意谈。至于陈友谅,管不管用另说,信写出去总比不写好。
正月十二,陈友谅的中军大帐里,这封信被亲兵送了上来。陈友谅拆开看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完之后随手把信纸往案上一丢,用两根手指推了一下,像是推开一件什么脏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眼底满是讥讽与不屑,淡淡开口:“这个朱和尚,竟然还想着各自退回疆界,共同抗击元虏。他怕是守城守糊涂了,自己打不过了,就想拿大义来压人。说什么张士诚已经与他共释前嫌,张士诚一个私盐贩子,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有张士诚,本王照样打下金陵。”
杨丞相站在左侧,斟酌良久,语气审慎凝重地开口:“汉王,朱张媾和,据探子回报确实是真事。朱元璋主动割了两座城给张士诚,虽然都是已经在战火中半毁的小城,但那姿态是做足了。张士诚那边也已经撤了兵。按说杀弟之仇不共戴天,张士诚竟然能忍下这一口,看来是铁了心要观望。“他说着微微抬眼看了陈友谅一下,又垂了下去,像是在等汉王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旁边一个参军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懊悔与恍然:“难怪前两个月咱们派人找他借粮,他开始还答应;后来找他买粮都推三阻四。末将当时就觉得不对,如今看来他是早就跟朱和尚搭上了线。末将当时还以为是咱们给的条件不够好,现在想想,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跟咱们谈。”
另一个将领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与不屑:“他这是怕了咱们了。张士诚那点本事,也就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汉王若是拿下金陵,下一个就是他。他当然要跟朱和尚抱团。两个软柿子捏在一起,也还是软柿子。”
陈友谅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那股烦躁慢慢升上来。他抬起手,朝案面轻轻一拍——不重,但帐内瞬间静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正是明玉珍送的那套汉王服的样式,针脚细密,袍身绣着四爪金龙,在烛光下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袍子的剪裁极好,衬得他肩宽腰窄,原本就挺拔的身形更显得气势凛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袍子确实是好东西,可明玉珍送它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料到了他会穿?
他抬眼扫过帐中众人,目光在那套袍子上落了一瞬,又抬起来,语气冷沉不耐:“都别说了。张士诚那边,等本王拿下金陵再跟他算。现在说这些没用。”他说着靠回椅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侧席的方向,徐寿辉坐在那里,端着一碗热茶,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徐寿辉确实没有睡着。他端着那碗茶,指尖微微发凉,碗沿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指腹上,又凉又烫,像是他此刻的心情,不知道该往哪边靠。他已经犹豫了整整半个月了,从腊月二十九那晚陆凤在他帐中说的那句话一直压在他心口。那天夜里陆凤替他掖了一下被角,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若是主动开口说禅位,或许能换一线生机。“他当时没有接话,陆凤也没有再说。
禅位。
这两个字在徐寿辉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十多天。他确实怕死。他怕死,但他更怕死得毫无意义。他在这营帐里坐了快半年了,经常看着陈友谅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看着将领们跪拜称贺,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茶从热变凉再被换掉,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他想过逃跑,想过抗争,可每次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那天边的城墙压了回去。陆凤说得对,活着总比死了好。哪怕只是个傀儡。
他每晚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根横梁,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我开口说禅位,陈友谅会放过我吗?他不知道答案,但他越来越觉得,不开口一定不会活,开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第516章 宋亡与汉兴
正月十五这天,陈友谅照例在大帐中设了席。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正月十五毕竟是上元节,各营都加了半斤肉、一壶酒。大帐里摆了几张案几,将领们分坐两侧,席面上摆着烤羊、炖鸡、几碟河鲜和一坛坛米酒。
陈友谅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碗温热的黄酒和几样小菜,左右坐着张必先和几个得力将领。徐寿辉坐在侧席,今日穿了一件稍微整齐些的旧袍,领口被他仔细抚平过几遍,袖口虽然还带着磨痕但至少没有线头垂着。陆凤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徐寿辉的茶盏,垂着眼帘,呼吸很轻。
帐内的气氛比往常热络一些。有人借着酒意说起了去年在江西打下的几场仗,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当时冲阵的阵仗,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一阵接一阵。
陈友谅端着酒盏,偶尔喝一口,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时不时扫过侧席,在徐寿辉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他看着徐寿辉低头喝酒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形状但确实在涌动。他放下酒盏,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没有人注意到。
徐寿辉搁下酒盏,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凤。陆凤垂着眼,没有看他,但徐寿辉注意到陆凤捧着托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推动着什么。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徐寿辉看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脊背挺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但字句还算清楚:“汉王,朕思量多日……才疏德薄,不足以承继大统。亲征经年累月……不能竟全功……”
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咽了一下才接着说完,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与忐忑:“今日想对汉王说一句——朕愿禅位于汉王,请汉王登基称帝,以安天下。”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帐中那些喧闹的笑声和碰盏声骤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弱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的。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寿辉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怕看多了会惹祸上身。有人端着的酒盏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着,没有放下来。有人手里捏着一块羊肉,送到嘴边却停住了,指尖微微发白。
陈友谅端着酒盏的手也停住了。他慢慢放下酒盏,盏底碰到案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站起来,走到徐寿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息。徐寿辉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陈友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几乎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语气裹着刺骨的冷意与嘲讽:“禅位于朕?朕若要当皇帝,还需要你来禅?”
徐寿辉张了张嘴,极致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他慌忙开口,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卑微的哀求:“是朕失言……是朕口不择言……总之朕做一百姓可以吗?饶我一命……汉王,求你看在旧日情分上……”他后面的话已经断断续续的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气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时向岸上伸出的手。
陈友谅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厌倦,像是看一只撞进网里的飞蛾扑腾了几次之后终于没力气了。
他心道:这样的人,也配当皇帝?他在这营帐里坐了半年,吃着他的粮,穿着他的衣,被他的人围着看着,竟然还敢开口说“禅位”?
禅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友谅只觉得一阵难以形容的恶心,像是有什么脏东西沾在了他的袍角上。他去年就想杀徐寿辉了。那时杨丞相劝他“临阵斩皇帝是大忌”,他忍了。
可忍了一年,金陵没打下来,党仲达在背后捅了一刀,汉阳被围,他在这帐中坐了快半年,日日看着徐寿辉坐在侧席上低头喝茶,像一尊没有面孔的旧塑像——而今天,这尊塑像竟然开口说要“禅位”给他。
他陈友谅自己打下来的天下,需要别人来让?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徐寿辉的十个侍从,最后死死落在陆凤身上。陆凤站在徐寿辉侧后方,垂着眼,手拢在袖子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呼吸很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甚至可能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陈友谅盯着他看了两息,语气冰冷锐利,带着确凿的质问:“是你教他说的?”
陆凤扑通跪下来。他没有辩解说“不是”,也没有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只是伏在地上,郑重叩了一个头,声音平稳冷静,字字清晰落地:“汉王息怒,陛下一片苦心。臣也是一片忠心。如此安排方能安君臣之心,堵百官之口。”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落在秤盘上。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感觉到砖缝里的尘土气息混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微微的凉。
这个回答很轻。像一根稻草,轻轻放在了已经压弯的秤杆上。
陈友谅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像是犹豫,更像是他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弯腰从案角操起了那只砚台,一方上好的端砚,沉甸甸的,边角圆润,握在手里分量十足。他握着那只砚台,朝陆凤的额角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像是木槌砸在湿泥上,沉闷而短促。陆凤的身体歪了一下,朝着侧面倒下去,在青砖地上滑了一下才停住,额角的血沿着砖缝洇开,把缝隙里积了多年的灰土染成暗红色。他倒在血泊里的姿势像一只被拆散的骨架,手脚微微蜷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发出声音。那方砚台从他额角弹开,滚了两圈停在帐角,端砚光滑的表面沾着一道鲜红色的血迹。
詹光坐在离侧席不远的末席,手里端着一盏半满的酒,从方才起就没怎么喝。他酒量不好,在汉王帐内向来是能躲就躲,能少喝就少喝。此刻他端着那盏酒,目光低垂,余光却一直落在帐内逡巡,这是他在陈友谅帐下混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说了什么、谁看了谁一眼、谁的手在案下攥了一下,他都记着,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方才徐寿辉开口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觉得今日怕是要出事。但他面上不动,只端着酒盏,微微侧着耳朵听。等陈友谅发了怒,砸了陆凤,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以前隔得远,只看到侧脸,只觉得轮廓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此刻回想起陆凤说话的声音,心里“嗡”了一声,像是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这人他见过,在湖广,在四川,在明玉珍的书房里。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画面:那次他去四川替陈友谅传话,公务办完,被引到明玉珍的书房候着。明玉珍正在跟一个年轻人交代什么事,那年轻人站在案边,低着头听,听完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当时詹光没多想,只当是个替明玉珍跑腿的文书。但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詹光站起身端着酒盏一边说“汉王息怒”,一边来到陆凤倒下不远的地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陆凤——陆凤倒在那里,额角的血已经洇开了一片,但詹光注意到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起伏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水面上一道若有若无的细纹。但詹光在官场上混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吃饭的本钱,他确实看清楚了。
他攥了一下拳,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徐寿辉的求饶声还在帐中回荡,陈友谅已经弯腰操起了砚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位那边,没有人再看侧席方向。詹光垂下眼帘,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不能死在这里。他倒不全是因为念明玉珍的好,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明玉珍的人死在了陈友谅手里,而自己就在现场,明玉珍将来获胜清算的时候,这笔账会不会算到自己头上?
他甚至能想象明玉珍坐在岳州书房里,听完消息之后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句“詹光当时也在”。那句话的分量,他担不起。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帐门口的方向。张必先正站在那里,身姿笔直,面容冷峻,看不出表情,目光落在主位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事落定。詹光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在等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