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定边的水战指挥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左翼右翼交替推进,退如潮水,进如利刃,始终让明万胜无从找到突破口。
午后,张定边忽然以两翼合围之势压了上来。左翼船队斜切明军右肋,右翼船队包抄明军左翼后方,形成了一把正在合拢的铁钳。
明万胜的船队被夹在中间,进退失据,战船被撞翻了三艘,士卒死伤数百。他奋力指挥突围,靠着火铳开路,才勉强从合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他退到西湖西岸的水寨,重新稳住阵脚。
张定边没有再追,只是收拢船队,重新列阵堵住了武昌水道,像是已经笃定明万胜翻不出更大的浪花来。
明万胜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面“张”字旗,手臂上缠着一道新添的箭伤,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铁甲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
他低声对吴友仁说了一句:“张定边这人,打仗像是下棋,一步一步都算好了。我冲一次,他就封一次。我攻左翼,他右翼就补上来。我攻右翼,他左翼就封死。愣是让我找不到半点破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也一口吃不下我。他兵力虽然占优,但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不敢强攻,怕折损太多精锐。所以他才想着把我困住,等我粮尽自溃。”他的一万兵力在此时只剩不足七千的可战之兵,就回来的伤员千余人,这话实际是在给部下打气而已。
吴友仁见自家元帅都没法,茫然地问:“那咱们怎么办?”
明万胜望着西边天际的方向,目光沉定:“撑。撑到援军到。傅友德两日前就拿了嘉鱼,中军正在赶来。最多还有一两日,他们就能到。”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他自己也靠着这句话在撑着。
二月十七,天色再次放亮。
张定边果然再次发动了合围。这一次他调整了策略,以三面合围之势把明万胜的水寨彻底封锁在西湖西岸的一小片水域内。陈军战船从东面和南面两个方向压过来,只留下北面一条通向长江上游的退路——但那退路意味着放弃武昌,撤回岳州。明万胜站在寨墙后面,看着两面逼近的敌船,面色沉凝,但没有丝毫退意。
“传令,”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所有战船靠岸。士卒全部上岸防守。咱们守住岸上营寨,水师不如他,那就在陆地上打。”士卒们跳下船,踩着冰凉的湖水登上西岸滩涂,在营寨的木栅后面列阵。火炮一排排布置好,炮口架在栅栏的缝隙中,对准了正在靠近的陈军水师登陆点。
张定边的战船开始放出小船,一艘艘运载着士卒的小船划过湖面,朝着西岸滩涂逼近。第一批陈军士卒跳下船,踩着没过小腿的浅水向岸上冲锋。
明军火炮手在第一轮齐射中便撂倒了数十人,那些中弹的士卒栽倒在水中,血水在湖面上晕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但张定边的攻势没有停,第二批、第三批陆续登陆,双方在滩涂和木栅之间展开了拉锯战。
明万胜亲自提刀站在第一线。他的甲胄上溅满了泥浆和血点,刀锋砍卷了刃,便从身边士卒手中接过一柄新的继续砍。他身边的士卒死伤不少,但没有人退。他知道,今日若是退了,便是全军覆没。他必须在今日撑住,因为他知道,今日援军必到。
果不其然,午时刚过,西边陆地上忽然扬起了大片的尘土。那尘头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旗帜的颜色——先是几面“傅”字前锋旗,紧接着是更多的旗帜、更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那是傅友德和明震的陆路部队!他们从嘉鱼方向急行军赶来,正好在今日午后抵达了武昌城西!
张定边也看到了那片扬起的尘土和蔓延而来的旗帜。他站在旗舰上,目光在陆地上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头和明万胜摇摇欲坠的营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面色沉冷如水。
他麾下的将领焦急道:“太尉,明军的陆路援军到了!咱们要不要再攻一轮,趁着他们立足未稳——”
张定边抬手打断了他:“不必。陆路援军已经到了,再打下去,咱们就要被牵制在这里了。”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西边那片正在逼近的烟尘,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收到的最后一份情报是咸宁还在抵抗,既然如此,明军的陆路援军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嘉鱼已经陷落,咸宁可能也已经陷落。
他们来得这么快,那岳州城岂不是——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岳州是不是空虚?他若此刻掉头西进,直扑岳州,是不是能趁着明玉珍后方空虚之机端了他的老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越来越清晰。
他回头看了一眼武昌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西湖西岸那片正在重整旗鼓的明军水寨,最后看了一眼西边陆地上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头。他低声说了一句:“传令全军,立即收兵。整顿阵型,撤出西湖,过江回汉阳。”
副将一愣:“太尉,撤?武昌——”
“武昌城新到了三千与士卒,眼下应该还还能守一段时日。”张定边按剑沉声道,“明军陆路主力虽然到了,但连日行军,人困马乏,不说今日,没有两三日功夫都不可能攻城。我有一计,另做打算。只要拿下岳州,断他粮道,明玉珍就不得不撤兵回援,武昌之围自解。”
不过一个时辰,张定边的水师收起了锚链。船队一艘接一艘地驶出西湖,沿着长江逆流向西而去。没有金鼓声,只有桨叶入水的细碎声响在湖面回荡,像一群贴着水面滑行的巨鸟。
明万胜站在营寨哨塔上,举着望远镜看到亲自断后的又是张定边,只能看着那些船队渐渐远去,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安,但是就没有全军出击进行追击的想法。
他又看了看武昌城,知道张定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他突然撤走,必有缘故。但眼下来不及细想。他麾下的士卒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营寨里躺满了伤员,他必须先稳住阵脚等待大哥的到来。
第524章 张定边出击
话说二月十七,武昌西湖西岸。
看到眼看着陈军撤走,明万胜看着被张定边的攻势打得七零八落的营寨,吩咐士卒们赶紧修补破损的木栅,安桩,布置进出的水道。
只见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块断裂的船板,随着湖浪一荡一荡的,像是一群沉默的水鸟。
明万胜站在寨墙内侧的高台上,俯瞰脚下的水寨,旗帜仍然在风里翻卷着,但已经不如前几日精神了。他心里清楚,水寨内的守军正在一天一天地萎靡下去,士气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往下滑,就像流水一样,堵不住的。
午时三刻,本以为今日下午还有一场恶战,神经有所放松的明万胜忽闻水寨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明万胜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西面沿着官道疾驰而来,连忙举起望远镜,注意到为首那人甲胄齐整,估计就是傅友德。
在傅友德身后跟着约莫三千余人的步卒,队伍拖得很长,行军的姿态仍然可称整齐,看得出是长途跋涉赶来的精锐。
明万胜连忙下了高台,进入水寨内部,又走了数百步才水寨门口相迎。
不过片刻功夫,傅友德来到门前,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软的沙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摘下头盔挟在腋下,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但目光清亮,看不出多少疲惫。他朝明万胜拱了拱手:“明元帅,末将奉主公之命,先率一哨步卒前来会合。主公的中军还在后面,约莫三日后能到。”
明震也随后下马对明万胜见礼。
明万胜还了一礼:“你们来得正好!张定边刚刚突然撤走了,本帅心中不安,正等着你们来了好商议下一步。”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帐说话。”
三人并肩走进水寨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搭的案台上铺着舆图。
三人在案台边站定,明万胜先开口,把这几日与张定边的三场水战简要说了。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张定边水战本事确实在本帅之上。他退得也干净利落,临走时连一艘破损的船都没有留下。但他撤得太突然了,或许与你们的到来有关,但是总觉得他另有图谋。”
“或许只是汉阳告急呢?毕竟党仲达还在汉阳城下。”明震结合他掌握的情报回答。
明万胜在湖中都不是张定边对手,眼下更是不敢尾随过江去侦查,心想最多晚上派人试试。
傅友德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先俯身看了看舆图。他的目光从武昌城的位置移到西湖,又移到西边的咸宁,指尖在咸宁的位置点了点:“元帅,末将与明将军从嘉鱼出发前收到的消息是范元帅已经拿下了蒲圻和临湘,但咸宁守军拼死抵抗,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
明震接话道:“咸宁拿不下,右路军就过不来。合围武昌便缺了一角,不利于攻城。”
明万胜见他们不讨论张定边,只得转换议题,沉吟片刻:“若是咱们分兵从西面绕过去,抄咸宁的后路呢?”
傅友德抬起头来对明万胜对视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末将也是这么想的。”
他神色郑重:“明元帅,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张定边已经撤回了汉阳,水师暂时没有敌人。末将想带一哨精兵,从南面绕路到咸宁东面,与范中将军东西夹击,一举拿下咸宁。等咸宁一破,右路军便能与中路军会合,届时,主公的大军大概也就到了。”
明震微微皱眉:“傅兄,此事没有主公的授权——”
“军情如火,等不了。”傅友德语气笃定,“主公的中军还有三日才能到。咸宁那边多耗一日,右路军就晚到一日。末将以为,战机当前,当断则断。”
他只拿目光征询明万胜:“明元帅是水师主将,此处以你为首。你若是同意,末将此刻便带兵出发。若是觉得不妥,末将便留下等主公到了再议。”他把决断权交到了明万胜手中。
明万胜沉默了约莫十余息。他心里在盘算着:张定边撤回汉阳,武昌城暂时没有了水师威胁,陆路防守就靠城内的陈友才。咸宁若是再拖下去,右路军迟迟不能会合,合围的时机就错过了。傅友德的提议正合时宜。
他年轻气盛,也被张定边打得有些上火,巴不得尽快打开局面。权衡再三,他点了点头:“傅兄所言有理。你就带一哨精兵去吧,打通道路,立马撤回。”
傅友德抱拳道:“末将明白。”
当天下午,傅友德带着一哨精兵沿着西南方向疾行,绕过斧头湖和西凉湖之间的丘陵地带,朝着咸宁方向去了。
明万胜站在寨墙上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背影,又转身看了看武昌城的方向,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有散去。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连日苦战之后的疲惫所致。
却说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张定边的水师已经抵达了汉阳。
当日申时前后,张定边的旗舰靠上汉阳东门外的汉川码头,得到快船通报的本地官吏已经在这等候多时。
张定边的副将按着他的命令指挥船队逆着汉江前进,他则下船会见本地官吏。
他开门见山:“明玉珍的大军已经会合在武昌城外了,西湖水寨有明万胜守着,陆路有傅友德和范中两路夹击。武昌城虽然还在咱们手中,若是没有外援,迟早会被他们困死。”
一个将领疑惑道:“太尉,那咱们不去救武昌了?”
“救,当然要救。”张定边站起身来,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但不是直接去救。”他面向长江,手朝着上游指去,“转机在城陵矶。”
“据探子来报,明玉珍的粮草、军械、火药,全部囤在城陵矶水寨。只要端掉城陵矶,武昌城下的明军就会断粮。五万大军,没有粮草,撑不了二十天。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会退。所以,需要你们坚守二十日,必要的时候过江支援汉阳。”
本地官吏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传令。让驻守沔阳府的一万水师作为前锋,即刻向洪湖出发,多备火炮,等本帅到后攻打城陵矶。点一万五千精锐水师,轻装疾进,走汉水、沔阳、洪湖,再入长江接应前军。余下的协防汉阳。”
众人齐声应诺。
分派完毕,张定边也不顾辛劳,当即换了一身轻便甲胄,只带了百余亲兵骑马先行。
他从汉阳出发时尚未到酉时,伏在马背上,风从他耳边掠过,带来长江水汽的味道和远处村庄零星的犬吠。他一路不曾停歇,只用三日便追上了已经准备好进入长江的万余水师前锋。
三月初一日的清晨,张定边的水师出现在城陵矶水寨外的江面上。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水汽,将水寨的轮廓洇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城陵矶水寨依山而建,寨墙沿着江岸延伸,栈桥伸入江面,岸边停泊着几艘正要起运的运粮船,船身的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粮食。
岸上的营帐排列整齐,晨炊的烟气正从灶房区升起来,白蒙蒙的,在清冽的空气中散得很快。一切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清晨,士卒们正在洗漱、领早饭,没有人注意到江面下游方向那一片悄然逼近的帆影。
城陵矶的守将莫仁寿,跟随明万胜多年,战阵经验丰富,只是全都是跟元军打的。他早年跟着明玉珍在汉中与元军交手时,以水师迂回包抄立过战功。但此刻他站正在用早饭,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忽然间,水寨西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木头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响,震得他手里的粥碗都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猛地放下碗,抓起佩刀冲出营帐。就在他冲出帐门的瞬间,第二枚炮弹落在了水寨西面的箭楼上。那座两丈来高的木制箭楼被炮弹命中,木料碎裂的声响如同巨树被连根拔起,楼顶塌了半边,碎木和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站在上面的哨卒被甩了出去,落在下面的泥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黑烟从箭楼残骸中升起来,火光在碎木之间跳跃着,很快就映红了江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船阵。
莫仁寿瞳孔骤缩。他看清了江面上的景象。上百艘战船排成横阵,帆樯如林,船头的撞角在晨光下泛着冷铁的青色。旗舰上的“张”字大旗被江风吹得舒展开来,旗面下站着一人,铁甲锃亮,腰佩长刀,正望着水寨的方向,面无表情。
莫仁寿心中一凛:“张定边?!他怎么在这里?!”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快!传令全军!迎敌!把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叫起来!”
但张定边的动作比他更快。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陈军的登陆船已经冲到了栈桥边上。那些小船吃水浅、速度快,像一群贴着水面飞行的飞鱼。船上的士卒跳上栈桥,靴子踩在湿滑的木板面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有人直接涉水冲上滩涂,水花溅起来打在甲胄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白光。
城陵矶的守军被这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晨炊时分,多数士卒还围在灶台前捧着饭碗,刀甲都搁在帐篷里没有穿戴齐整。听到炮声和喊杀声时,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上甲胄便抓起长矛冲出帐篷。而陈军的登陆部队已经是全副武装、列阵整齐的状态,两相一照面,城陵矶守军的阵型瞬间便被冲散了。
第一波交锋就倒下了数十人。栈桥上、滩涂上、营帐之间的通道上,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混战。城陵矶守军虽然人数不少,但仓促应战,阵型零散,很快便被陈军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有人丢下兵器后退,有人被逼到死角后被逼降,还有人且战且退,朝着水寨核心区的方向收缩。
莫仁寿提着一柄斩马刀亲自挡在核心区入口处,刀刃已经卷了边,铁甲上溅满了泥浆和血迹。他连斩了三名冲上来的陈军士卒,对着身后的残兵嘶声高喊:“不要慌!撤进核心区!守住粮仓和军械库!”
百余名残兵跌跌撞撞地退进了核心区的木栅后面,把栅门用沙袋堵住。莫仁寿站在栅门后面喘着粗气,侧头看了看——退回来的不过千余人,超过七成的守军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再就是被打散了不知逃到了何处。
张定边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亲自登岸指挥,让部下分三路包抄水寨:一路从正面压制核心区的栅门,一路从侧翼迂回到水寨北面,一路从南面凿开围墙突入。他在岸上站定,拄着刀望着水寨核心区的方向,对身边的部将道:“不用急。他们撑不了多久。告诉他们,投降不杀。”
南面的围墙被陈军士卒用铁锹和锤子凿开了一个大洞。沙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洞口越扩越大,很快便容得下两个人并排通过。陈军士卒鱼贯而入,从背后切入了水寨核心区。莫仁寿正在正面抵挡,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喊杀声,回头一看,陈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了核心区南侧。
他的脸色灰败了下来,对身边的残兵道:“走!从东面撤!退回岳州东门大营!”他带头翻出栅栏,在亲兵的掩护下朝着东面的丘陵方向且战且退。退出去约莫一里地,他命人点燃草料场阻断追击之敌,再望了一眼破江边,城陵矶水寨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张”字旗,只见张定边的士卒已经在救火,并且似乎暂时放弃了追击自己。
不到半日,城陵矶水寨便告失守。
粮仓的火被扑灭后,张定边踏着碎木和瓦砾走进水寨核心区的库房时,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库房内部堆积如山的粮袋——稻谷、麦子、豆子,一袋一袋摞到房梁,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军械库里刀枪剑戟排列如林,几口大木箱里装着崭新的铁甲,还有一排排放置整齐的火药桶,封口处的蜡印还没有拆开。
他吩咐部下抓紧时间救粮仓里的火,这批粮食对他们至关重要。他见初步目标达成,索性在此修整数日,以观望各地的反应,顺便等待后军的抵达。
莫仁寿带着残兵退到岳州东门外的大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浑身是伤,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脸上也灰扑扑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他站在东门外的大营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城陵矶方向那一片冲天火光,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低声对副将说了一句:“派人去岳州报信。”
不过,城陵矶遇袭的消息传到岳州卫城时是当日中午。戴寿听完信使的禀报,面色沉凝如山。他坐在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紧的沉稳:“城陵矶水寨失了,水上粮道便断了。主公在前线有五万大军,每日耗粮近一千石。若是粮道不通,不过十多天,军心就要乱。”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对身边的亲卫道:“备马。我去找邹将军。另外,将此事通报各部堂官,待我回来商议对策共度时艰。”
当戴寿出了卫城南门进入岳州东门时,邹兴在城东北角的角楼上眺望陵矶方向的火光,心里已经猜到出了大事。两人在角楼上把当前局面掰开揉碎了议了半个时辰,越说越沉重,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快速达成了共识:紧闭岳州各城门,把城外军营的社兵调一万入城内协防,同时再征发一轮岳州的社兵,还要给正在洞庭湖内运粮的明东江水师去信,另外还要派人快马向明玉珍报信。
戴寿这边商议完毕,就匆匆赶回政务府主持会议,将与邹兴商议的事情去落到实处。
那之后的四日,岳州城一直处在高度的戒备之中。城墙上增派了巡哨,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戴寿让人在城头多插旗帜,又安排巡哨来回走动,营造出守军众多的假象。
邹兴则打开军械库,把库存的火器尽数搬上城墙。火枪手沿城墙一字排开,炮口从垛口伸出指向江岸。城中百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城头那些多出来的旗帜和火炮,心里都明白局势怕是不太平。街面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铺子也关了大半,只有几家米面和油盐的店铺还开着门,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不过也有一些老鼠蠢蠢欲动。
三月初五,张定边的后续水师到了城陵矶。他在城陵矶留下了五千水军驻守水寨,自带两万余众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洞庭湖口。洞庭湖水面辽阔,比长江上的水道宽阔了数倍不止,他的船队背靠君山岛在湖面上展开,帆樯连绵,几乎看不到尽头,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灰色森林。
张定边站在旗舰船头,望着前方岳州城的方向。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先侦察岳州城防,确认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守军人数等关键信息,再决定是攻是围。他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让船队停在距离岳州城约五里处的湖面上,派出十余艘哨船靠近南岸,远远观察城头的动静。
邹兴站在岳州西面的城楼上,望着湖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影,面色凝重。
他手里只有两万守城士卒,其中还有一万是临时征发的社兵,战斗经验不足。而张定边两万水师兵临城下,若是全力攻城,岳州未必守得住。
他转身对身边的部将道:“传令下去,各城门多插旗帜,城墙上巡哨增多一倍。火枪手按批次轮换值守,不许同时撤下去,要让城头始终有火枪部队。”
城头上很快便又多了不少旗帜。那些旗帜有新有旧,颜色也不完全统一,但远远望去确实给人一种守军众多的感觉。巡哨的脚步在城墙上来来回回地响着,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从城外看过去,几乎每一段城墙上都有人影在晃动。
邹兴又让人把几门火炮推到城楼两侧的显眼位置,炮口直指江岸方向,虽然火药储备已经不多了,但哪怕只是摆在那里,也是一种威慑。
张定边的哨船在江面上来回游弋了一整日。他本人也亲自登上了一艘哨船,靠近到距离岳州城约一里处的水面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整个下午。他注意到岳州城墙上的旗帜数量远超常规驻军的配置,城头的巡哨从未间断,垛口之间火枪手排列整齐,炮口从垛口伸出泛着冷铁的光。他又让哨船绕城半周,确认了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的水面平静无波。
傍晚时分,他回到旗舰上。部将们围过来问:“太尉,打不打?”张定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打不了。岳州城防比他预想的厚实,城头火器太多,咱们没有攻城器械,硬攻就是送死。”他顿了顿,“而且,你们看西面。”他抬手一指洞庭湖深处,“明玉珍在湖里还藏着一支水师。”
部将们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洞庭湖西面的水天相接处,隐约有一片帆影正在缓缓移动。那帆影初看像是渔舟,但仔细看去数量极多,排列整齐,分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
那是明东江率领的两万水师,本来驻守在常德和灃州就食的明万胜部属,接到岳州的求援后紧急整队出发,正好在此时赶到了洞庭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