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84节

  他下了城墙沿着工地边缘往回走,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一个穿着水师皮甲的传令兵正站在路边等着。那人见了戴寿便快步迎上来,双手呈上一封叠好的纸条:“戴大人,邓元帅有请,说是有关于西凉湖水道布防的事想当面跟大人商议。”

  戴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内容是邓元帅亲笔,措辞简洁。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对传令兵说:“好,我这就过去。”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几个随行官吏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传令兵沿着湖岸往水寨的方向走去。

  邓元帅的座船停在湖口一处湾里,船不大,吃水浅,正适合在西凉湖内活动。戴寿踩着跳板登上甲板的时候,邓元帅正蹲在船头,手里摊着一幅手绘的水道图,图的边角还卷着没干透的墨迹。他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来把图纸递给戴寿:“戴大人来得正好。西凉湖的主航道我已经全部标注清楚了,这是最后定稿的图。”

  戴寿双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图上用细线标出了主航道和支流的走向,用不同符号标注了暗沙和浅滩,旁边的批注用铅笔写得密密麻麻,看得出是反复核对过的。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邓元帅辛苦了,这条水道摸得这么清楚,后面的船运就好办了。”

  邓元帅摆了摆手:“分内的事。”他指了指图上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这几处是我打算设哨船停泊点的地方,每个点放两艘哨船轮流值守,既能监视湖面的动静,也能在遇袭时快速响应。你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戴寿低头又看了一会儿图纸,指着其中一处标注说:“这个点离金水城的选址近了一些,金水城建起来之后哨船停在这里容易被城墙遮挡视野,不如往南移二里。”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位置,“移到这个湾口,视野更开阔,也便于和嘉鱼那边的哨船呼应。”

  邓元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想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有道理,就按这个位置调整。”他当场用笔在图上改动了标注。两个人蹲在船头对着那张水道图又商议了将近半个时辰,把哨船停泊点的位置、换班的频率、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等细节都一一敲定了。

  戴寿把改好的图纸收好站起身来,站在船头望了一会儿远处正在施工的城墙轮廓和湖面上正在缓慢移动的几艘哨船,午后的日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似的光。

  傍晚时分戴寿回到了他在嘉鱼城外的临时住处,他把那张改好的水道图摊在案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给明玉珍写了一封长电,把今日的见闻和与邓元帅商议的结果逐条写明,封好交给等候在门外的传令兵。他独自在案前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那幅嘉鱼城防的施工进度图又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进度比他预期的要快一些,南面墙体已经砌到了一丈二,北面的墙基已经完工了,如果不出意外,月底之前应该能封顶。他看了一会儿把图折好放回案角,吹熄了案上的灯。

  同一天傍晚,西湖水寨的帐中,明玉珍正在看戴寿从嘉鱼发来的电报抄件。他看完了把电文放在案角,然后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望了一眼外面,远处张定边水寨的方向有零星灯火亮了起来,在水面上拖着细碎的光痕,像几粒被夜风吹散的火星。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案角那幅西凉湖的水道标注图还摊开着,旁边是戴寿的电报抄件,再旁边是范中前两日从通山发来的那封。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面上,像是三块各自独立的拼图正在缓慢地相互靠近。

  他想是该考虑撤军了,明日就联系一下张定边。

第542章 从西湖退兵

  五月十一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西湖水寨的营帐之间就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不是寻常值夜用的零星几盏,而是比往日更多、更密,像是整座水寨在一夜之间醒了过来。灶房区的炊烟比往常早了两刻钟升起来,白蒙蒙的烟气在微凉的晨风中贴着帐顶低低地散开,与江面上尚未散尽的薄雾混在一起,把整座水寨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青灰色里。

  明玉珍起得比平日里更早。他洗漱完毕之后在案前坐了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处理塘报,而是把案上那幅嘉鱼城防的施工图折好收进木筒里,又把几封待批的文书归拢到一起,放在案角。

  帘子掀开的时候带进一股微凉的江风,带着水汽和尚未熄灭的灶火余烬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武昌城楼的轮廓,那面旗帜还没有升起来,夜色中只看得见城墙的暗影,安静地横卧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像是整座城都还在睡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第一线灰白,才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刘伯温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在侧席坐下,先没有开口,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着,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知道答案的平静:“主公已经决定了?”

  明玉珍点了点头:“决定了。在这里耗了快三个月了,再耗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嘉鱼的城墙快要封顶了,咸宁的防线也成形了,通山和通城都已经拿下来了,与岳州的陆路通了,西凉湖的水师也齐备了。”他停了一下,“已经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明万胜和荆玉也先后到了。明万胜披着铁甲,脸上带着刚从栈桥上走过来的潮气,进帐之后没有坐下,直接在案前站定,甲片随着他急促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主公,末将听说要撤了?”

  明玉珍示意他坐下:“今天就开始准备。你那边的水师,有多少船能走?”

  明万胜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像在脑中将船队过了一遍筛:“能走的船大约有七八十艘,都是料子好、吃水浅的,走金水河进西凉湖没问题。剩下那几十艘船体太旧的走不了内河,修了也撑不住。另外还有三十多艘哨船和运粮船,本来就已经快要报废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都是能用的船,就这么扔了,实在是……”

  明玉珍听完点了点头:“那就要放弃这七八十艘左右的好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一个已经算过无数次的数字,但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帐中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还有帐外远处栈桥边传来的水声。那些船每一艘都是木材、铁钉、工匠的心血堆出来的,背后有多少棵树被砍倒、多少斤铁被熔炼、多少个日夜的锤击和拼合,他都清楚。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几个月前从岳州出发时,这支水师是他亲手看着列阵启航的。如今他坐在帐中宣布要烧掉其中的一大部分,尽管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但那份沉重仍在。

  刘伯温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地打破了帐中的沉寂:“主公,这些船和水寨若是留下,必然资敌。若是被张定边缴获了去,反过来用在我们自己身上,那才是真正的损失。”他顿了顿,“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明玉珍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灯芯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微微颤动着。良久他才开口:“那就烧了吧。但有个事情要先说清楚,烧的是所有船,不要试图带走。水寨也一样,等人都撤完了再点。不能把能用的东西平白送给张定边。既然带不走,就该彻底毁掉,让他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西湖水寨的位置向东移动,落在金水河的入口处。晨光已经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了,在舆图上铺开一道斜长的亮痕,正好照亮了金水河那条蜿蜒的线条:“万胜,你的水师先走,目的地就是金水镇。你部带着辎重全部走陆路,由荆玉的火枪兵殿后。水寨里所有的旗子和帐篷都留着别收,让张定边以为我们还在。等我烧了水寨之后,断后的人再走陆路去金水镇。”

  明万胜点了点头,把这道命令牢牢记在心里,又追问道:“金水镇那边怎么接应?”他担心走陆路变数太多,沿途的民夫、伤病、物资调运,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拖慢整个撤军的节奏。

  明玉珍显然已经想好了每一步:“我已经让人给邓元帅和嘉鱼那边发了电报。他的船队会在金水河口等着,你们到了之后直接换船走西凉湖。沿途的驿站和哨所都已经打过招呼了,过了金水镇,辎重车队每三十里设一个接应点,不会有断档。”

  荆玉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侧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明玉珍脸上。直到此时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主公,断后的人有多少?末将留下一哨火枪兵殿后。”

  明玉珍摇了摇头:“不用留一哨,留两局火枪兵就够了,每人备上一匹骡马。人多了反而不好撤。断后的人跟着我走,烧了水寨之后不恋战,直接走陆路去金水镇。张定边就算发现水寨烧了也不敢立刻追过来,他得先摸清我们撤到哪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荆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明玉珍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我留在最后有危险?”

  荆玉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种很少流露的执拗:“末将的意思是,主公不该走在最后。水寨里的粮草、军械、文书卷宗,全部可以交给我们来收拾。末将请命,主公应当先走。”

  “我不走在最后,张定边就不会相信水寨里还有人。”明玉珍说,“他看到我的旗还在,他就会继续等;等他派人过来查看,我就会让部下点火即刻撤离。只有我亲自断后,他才会犹豫。他犹豫的时间,就是我们所有人安全撤到金水河的时间。他知道我明玉珍从来不会轻身犯险,但他也知道我若是留在最后,要么是真的断后,要么是还有后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之后不会再改的笃定:“我要的,就是这一点犹豫。”其实这个任务的风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咋一看是两百多对两万多人,实际上对方水师真要冲过来,明玉珍只需要一支火箭就能生出一堵火墙,然后骑着马能顺利甩开这群没有马的水师士卒。但是将士的角度看到的是主公亲自断后,心中的感受是非常不同的,大概率能提升忠诚度。

  帐中安静了一瞬。

  明万胜坐在侧席,目光在明玉珍和荆玉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他知道大哥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旁人劝也没有用。

  刘伯温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片刻的沉默让渡过去,放下茶碗时开口的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有备无患,断后的火枪手可以多备一定比例的骡马,以防意外。”

  明玉珍点头同意这个建议。

  明万胜开口:“主公,那陈友谅那封信怎么办?他那边还没有回音。”他仍然抱着万一的希望,若陈友谅的回信能早点返回,也许还能再争取一些缓冲的余地。

  明玉珍果断道:“不等了。我们又不是真讲和,只是彼此都需要一个台阶下。他给了台阶,我接了,仅此而已。秋收之前他不会来打我,我也不会去打他。但这跟撤不撤军是两回事。我撤军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不是因为信使还没到。”

  刘伯温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主公说得对。信是给双方一个体面,不是约束。陈友谅收到回信之后会明白我们已经撤了,但那封信本身就是告诉他,秋收之前,我们也不会东进。”他顿了顿,“至于张定边那边,他知不知道这封信都不影响今日的行动。他只知道水寨烧了,我军撤了,至于撤去了哪里、撤得干不干净,那是他要花时间去摸清的事。等他摸清了,我们已经到咸宁了。”

  明玉珍重新坐下:“那就这样定了。万胜,你带水师先走,走之前把船全部集中到栈桥两侧,船上都放好引火物,等我们走的时候一起点燃。荆玉,你带火枪兵护送辎重。辎重全部装车,骡马都牵出来,不要留任何东西在寨子里。刘先生随辎重一起走。”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像是要把这一刻的轮廓记住,“今天之内,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装好。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各人领命之后陆续退出了帐外。明万胜的脚步声在帐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终还是走了。荆玉走在最后,走到帐门口时顿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明玉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掀帘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通道渐渐远了,被水寨里越来越多的晨间声响淹没,再也分辨不出是哪一双靴子的动静。

  明玉珍独自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外面,晨光已经从东边铺过来了,把远处武昌城楼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五月十一的白天,水寨里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士卒们分成几拨同时行动,各司其职,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快速运转。一拨人在栈桥边把能走的战船逐一检查船体和帆索,确认适航的拴上缆绳准备编队;一拨人把帐篷里的物资往骡马车上装,粮袋、电报机、电池、火药桶、铅弹箱、备用的兵器,每一件都登记在册,装车之后清点一遍才出发;还有一拨人把那些走不了的船拖到栈桥两侧集中排列,每艘船甲板下堆好干柴和油料,船尾舱里放几桶火药。那些船被拖到一起的时候,船底擦过浅滩的泥沙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像是它们自己也知道了即将到来的结局。

  荆玉带着一队火枪兵沿着通道来回巡视,确认那些已经装好的辎重车没有堵塞通路,又在几处拐角增派了哨位,防止有人在最后关头出什么乱子。他走得很快,脚步又沉又稳,每一次停下来查看时都会蹲下身检查车轴和绳索,确认轮子还能走、绳索没有松,才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明万胜站在栈桥边,手里拿着一份船只清单,逐艘核对哪些能走、哪些不能走。

  日头从东边升到中天,水寨里的喧嚷始终没有停过,脚步声、吆喝声、轮子碾压泥地的声响在春末的日光里融成一片持续的低沉噪音。

  刘伯温站在中军帐外看着那些正在装车的物资和士卒,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随行书吏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几丈听不真切,但那书吏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明玉珍在傍晚时分站在水寨西侧的瞭望台上又看了一次张定边水寨的方向。日头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把对面那些船影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船影,目光从那些船帆和旗帜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住它们此刻的样子。

  明天这个时候,它们还在,只是对岸看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一片火光。他放下望远镜,在瞭望台上多站了片刻,直到凉意从江面上蔓延上来,才转身沿着木梯走了下去。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水寨里的忙碌渐渐收束了。大部分物资已经装车完毕,那些走不了的船也已经在栈桥两侧排列整齐。明玉珍坐在帐中,案上那幅舆图已经收起来了,案面上干干净净的,只留一盏油灯和一只空茶碗。

  刘伯温掀帘进来告诉他辎重都已经装好了,火枪兵在营区外围布了岗哨,明万胜那边已经整好船队只等天亮。

  明玉珍点了点头:“那就早点休息,三更起来用饭,四更出发。”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今晚的灯,比平时暗一些也好。”

第543章 再次回沔阳

  五月十二,四更。

  天还没有亮,水寨里已经彻底醒了。

  士卒们无声地吃了一顿干粮,把剩下的炊具也装上了车。明万胜带着水师先动了,一万五千士卒直接从陆地营门鱼贯而出,四人一排向着金水镇的方向急行军。脚步声在初夏的夜风中像一片持续的低沉潮水,贴着地面向东南方向滚去,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靴底踩过夯土路面时那细密的沙沙声被夜色收拢又吐出。

  一个时辰后是荆玉的火枪兵押着辎重车队从水寨东门出发,沿着金水河边的陆路向西行进,骡马的蹄子裹了布,走在路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刘伯温骑着马跟在荆玉身旁,没有回头。

  慢慢地,水寨里只剩下明玉珍和两局火枪兵以及约么三百匹骡马。

  他在中军帐前站了一会儿,手搭在帐门边缘,感受着晨露浸过布面后的微凉潮气。帐帘在他身后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转身走进帐中,把那盏已经燃了许久的油灯吹熄了。灯芯暗下去的时候,帐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走出来,先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那黑暗,然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封拟好的写给张定边的信,交给身后的亲兵:“等到营寨燃起来后让此地的百姓交给陈军,就说今日撤退,不必相送。”

  待到天色微明,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灰白,他和两局士卒牵着自己的骡马,顺着栈桥走了一圈,把那些弃船上已经摆放好的引火物逐一确认了一遍。他在栈桥尽头站定,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张定边水寨的方向,晨曦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船影轮廓,像一群沉睡在水面上的灰色大鱼。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水寨核心区,在寨墙边蹲下来拔掉了引火物的塞子,用火石点着了就近的引火绳,然后迅速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火绳燃烧的声音在夜色中像一条细长的蛇在爬行,滋滋地响着,沿着栈桥向两侧蔓延开来,在接近破晓的寂静里像是整座水寨最后的呼吸。

  片刻之后,第一艘弃船的甲板上窜起了火苗,火舌舔着干柴和油料,发出哔剥的声响,那声音起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撕扯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也陆续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迅速蔓延,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然后一起燃烧,把整条栈桥两侧都照亮了。

  火光照亮了水寨的每一根木栅、每一面旗帜,那些旗子在热浪中先是鼓胀起来,像是被风吹满了一样,然后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些他用几万民夫、几万士卒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水寨在火光里现出最后的清晰轮廓,然后在一阵又一阵的崩塌声中慢慢矮了下去。

  明玉珍站在水寨外的土坡上看着那一片正在升腾的火光,火势越来越大,把水寨的轮廓映照得分明。那些用几个月时间搭建起来的木制营帐和栅栏正在一根一根地坍落下去,木材在高温中爆裂的声音隔着几十步听来像是一种沉闷的回响,一下接一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握住缰绳的时候,掌心贴住了被夜露浸得微凉的皮革。“走吧。”他简短地说了一声,声音不高,但两局士卒都听清了。他们也翻身上马,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朝着金水河方向疾驰。

  那片火光在他们的背后越烧越旺,橘红色的光芒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随着马匹的步伐晃动,像是无数只正在迈步的细长的手。热浪从身后追过来,吹得衣袍向后翻卷,但他们没有回头。马蹄踏过夯土路面的声响,也没有能够盖住身后那阵连绵不断的燃烧声,像是一座水寨最后的呼吸,正在慢慢收拢。

  天亮之后消息传到了张定边的水寨。信使在天色刚亮时划着一艘小船抵达了他的旗舰,在甲板上被拦下来搜了身,确认没有携带兵刃才被引到船舱门口,双手递上了一封明玉珍亲笔信。信的内容很短,措辞客气,只说已经收到了汉王的书信,决定依约休战,今日撤军回咸宁,望太尉不必追送。

  张定边把信看了两遍,面色始终沉静如水,只是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放下信纸走到船头望了一眼西湖方向,晨光中仍然能看到水寨那边升起的余烟,黑灰色的烟柱在微风中缓慢地飘散,像一层正在被吹开的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明玉珍这个时候撤,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定边的副将站在他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正在消散的烟柱:“太尉,要不要派船去追?他烧了水寨和船只,说明走得很急,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张定边摇了摇头:“不追。追上去要么他跑得更快,要么拼一场。明玉珍既然舍得把水寨、船只都烧了,说明他是真的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被晨风吹散了大半的余烟,“先等两天,看看火势彻底熄了之后那边是什么情况。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明军的船再出现在这片水域,那就说明他真的撤了。”

  他转身走回船舱,走到舱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传令下去,今天先按兵不动。让各营的哨船多加一倍,密切监视西边水域,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他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口气,武昌城总算是保住了。明玉珍撤了,他也不用再日夜提防着随时可能从水寨方向冲出来的火船和火枪兵。他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前往金水镇的土路上,明玉珍正带着两局士卒匀速行进。日头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把路面照得发白。路两边的稻田里秧苗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叶尖上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已经过去的夜间急行军的那种紧绷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但他没有让马匹跑得太快,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身后。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赶上了荆玉等人的大部队。荆玉看到他从后面追上来时,脸上那种一直绷着的表情才稍微松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策马靠过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点了点头,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两支部队并在一起继续前行,阵列比方才宽了一倍,脚步声也更沉了,路面上被数千双靴底和骡马蹄子踩过之后留下了一层细碎的黄尘。

  当天傍晚,快到金水镇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邓元帅派来的迎接哨船队正沿河道靠岸,士卒们在岸边列成两排,邓元帅本人站在队伍最前面,等明玉珍走近了才迎上前来:“主公,金水镇已经备好了住处,请随末将登船。”

  “万胜等人路过金水镇了?”明玉珍带着刘伯温和一队亲卫一边登船一边问。

  “回禀主公。明元帅一行已经乘船前往金水城寨,金水镇太小住不下这许多人马。”邓元帅侧身引路,又补充道,“末将已经安排好了轮换,荆玉将军的人马今夜在金水镇歇息,明日再乘船去嘉鱼。主公若是不急,也可歇一夜再走。”

  明玉珍摇了摇头:“你送我等前往嘉鱼新城,夜航稳妥些,明日一早就能到。”他登上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暮色中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连绵的田野和渐次暗下来的天际线,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船舱。

  翌日天明,明玉珍抵达了嘉鱼新城。

  城墙的南面墙体已经修到了一丈多高,墙面用新拌的三合土抹过,还没有完全干透,触手冰凉,带着一种湿润的粗粝感。他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看到工地上还散落着没收拢的工具和堆放在一旁的新运来的石料,空气中有一股新鲜石灰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戴寿提前在嘉鱼等着了,见到明玉珍时他快步从工地上迎过来,袍角上还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城墙的夯土段巡视回来:“主公一路辛苦了,城内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可以休整一日再……”

  明玉珍摇了摇头:“今天就先不走,但也不必刻意休整。”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没有回头,走到一处垛口的缺口处停下来,望着远处的西凉湖水面。

  几艘哨船正沿着标注好的主航道缓慢地移动,船尾拖出的水痕泛着细碎的光,那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看了片刻,目光追随着那些哨船移动的轨迹,看它们顺着标注好的航道缓缓拐过弯道,然后才慢慢收回来。

  戴寿跟在他身后约莫两步的地方停下:“主公,臣有一言。”

  明玉珍没有回头:“你说。”

  戴寿站直了身子,像是等这个时机已经等了很久:“主公自起兵以来,定湖广、平巴蜀、收汉中、取汉阳,疆土已拓数千里,百姓归附者何止千万。如今武昌虽未下,然东线已定,西线已稳。臣以为,主公若再不以名位定人心,恐四方观望者生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他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安静地等着。

  明玉珍把目光从西凉湖的水面上收回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听过、已经想过、已经决定好了的口吻:“戴卿,你的意思我明白。”他没有多说,话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开口:“既然这样,明日,我打算过了江,去汉阳看看。那里毕竟是大宋的旧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来,目光从戴寿脸上掠过,又落向西凉湖的方向,落在水面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哨船拖出的细长水痕上。

  戴寿微微垂下了眼帘,没有再追问。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了,主公说要去汉阳看看,这便是答复。他静立片刻,然后才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汉阳是该去看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这一句,恰好接住了明玉珍递过来的话头。

  五月中旬的嘉鱼已经比西湖水寨那边热闹了许多。

  工地上的炊烟正在收拢,干活的人收了工蹲在城墙根下吃晚饭,有人端着一碗菜粥蹲在石料堆旁边,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明玉珍没有进安排好的住处,他在城墙根下一个正蹲着吃面的老工匠旁边蹲了下来,顺手在旁边的碎石堆上拍了拍灰尘才坐下。

  老工匠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面汤泼出来,慌忙想要站起来行礼。明玉珍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起来:“你吃你的,我就问一句。”他侧过头问他,“城墙封顶还要多久?”

  老工匠稳了稳碗沿,想了想才回话:“回主公,快了。南面墙体已经一丈二了,北面墙基也夯完了,再有二十来天就能封顶。要是雨水少些,还能再快三两天。”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笃定,“这墙夯得扎实,比寻常城墙厚了半尺,炮石砸上去也不容易塌。”

  明玉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城墙方向,戴寿跟在他后面:“那臣去安排渡江事宜。”

  明玉珍“嗯”了一声:“不用赶急,注意下游张定边的行踪。这边去沔阳,也就当天就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沔阳之后还要去汉川看看。”

  翌日,天色刚亮,码头上已经备好了七八条船。董希哲和易南一两人也在岸边等候。

  船不大,吃水浅,正适合在汉水和长江之间穿行。明玉珍登船之后没有进舱,就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田野缓缓后退。船队行了大半日之后,沔阳的码头出现在视野里了。

  明玉珍站在船头,一眼望去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江岸边的码头比记忆中破败了许多,栈桥上的木板有好几处已经缺失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像是被人拆走了一部分,露出底下已经泡得发白的旧木茬。岸边原本应该有人洗衣、挑水、装卸货物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没有人踩踏过的痕迹,空气里没有灶火的气味,只有江水的气味和一种长时间无人居住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旷。有几间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梁,像是被剖开了胸膛的旧骸骨,在日光下静静地晾着。

  码头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影,一个老头坐在石阶上搓麻绳,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岸边捞鱼,再没有别的动静。明玉珍下了船,沿着码头往上走,踩过那些缺了木板的栈桥时,靴子踩在裸露的横梁上发出空洞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江岸上传出去又弹回来,像是敲在一件空心的大件上。

  沔阳卫的驻所设在县城旧址东侧的一处院落里。院墙是新修的,但院子里的荒草还没来得及除尽,墙角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分发的粮袋,灰扑扑的,像是堆在那里好几天了。卫所的千户是个中年汉子,听说楚王到了连忙迎出来跪下行礼,膝盖在门槛边上磕了一下,也没有顾上揉。

  明玉珍命人扶起他来,没有急着寒暄,直接问了一句:“沔阳卫现在有多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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