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闲谈跳过。
在这期间，史天章的博闻广识与侃侃而谈很好的活跃了气氛，既把陈友谅奉承到位，又没冷落张定边，算是很好的完成了任务。
明玉珍见陈友谅至少是看起来有几分醉意了，便换了话题，举杯问道：“大哥，此次前来，除了受人之托，还有何打算？”
陈友谅放下酒杯，沉声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我陈友谅虽不才，但也想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番名堂。只叹时运不济。”
明玉珍听他叹息一声，便劝慰道：“非是时运不济。依我观之，大哥之才十倍于我，如我都能造福一方，何况大哥。大哥若是不嫌弃，何不留在小弟军中为一上将军？我们齐心协力，天下何愁不定呢？”
这时，陈友谅之所以生出这番感概，就是因为下午打探来的消息知晓明玉珍兵多地广，子嗣将兴，俨然一方诸侯，而自己尚无立足之地。
他先前说明玉珍只能胜任一个“万夫长”是真的那般认为，因而要自己屈身给明玉珍为将，那是万万不能的。
陈友谅听罢，抬眼看着明玉珍，深情地说：“既蒙贤弟相邀，愚兄本应留下。然而，倪元帅提拔我于微末之时，如今倪元帅处境艰难，我不忍背弃，是以还请贤弟见谅。”
明玉珍听后，也备受感动，拉着陈友谅的手道：“大哥忠义，是小弟唐突了，只是大哥有些愚忠罢了。可是倪文俊竟敢私自与元廷谈判，乃是背主求荣之人，我却不愿与之为伍。”
陈友谅心中咯噔一下，不过瞬间想到说辞：“我平生就是以忠义为立身之本。倪元帅是犯过错误，但是在我的进谏之下已然改正。再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留在倪元帅身边，正好时时规劝以防倪元帅再次酿成大错。”
“原来倪文俊回头还有大哥的劝谏之功。”明玉珍面露惊讶，转而真心说：“为了大宋考虑，大哥留在倪文俊身边确实强过留在我身边。”
“感谢贤弟的理解。”
陈友谅端起酒杯与明玉珍又各自满饮一杯。
“倪文俊下一步打算攻打何处？”
陈友谅知道倪文俊作战全凭临时决断，因此说起这些来毫无心理负担。
“倪元帅打算攻打武昌路。姜钰觉得应该攻打峡州路。我与罗忠显等人不过是听命行事。”
“党仲达还健在吗？他呢？”
“如何不在，这次取中兴城数他的功最大。此地今后就归他驻防。”
“倒是厉害。”
……
夜渐深，宴席渐入佳境，直到宾主尽欢才各自散去。
第116章 各怀心事上
陈友谅在松滋时，明玉珍待他每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另有勾栏女子贴身伺候。
一连呆了十余日，转眼就要进入六月，陈友谅才在张定边的强谏下向明玉珍辞行。
此行只得了两千两白银和据说价值两万石粮食的粮钞和一封回信，陈友谅知道事情算是办砸了。
倪文俊交代的事情是办砸了，陈友谅还是打算把自己的事情办好。
他打算把一双儿子都带到身边培养，不然都被明玉珍给惯坏了，一点武人的气质都没有。
只是这孩子养了不短的时日，明玉珍是真觉得陈理这孩子将来即便不是大汉的皇帝，也算得上是自家女儿的良配。
他是真心觉得孩子不错，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算计之心。
明玉珍到目前为止就一个女儿，一妻一妾待陈理也如同亲生一般，两个小孩子打小也算得是同吃同住，因此骤然要分别，别说大人舍不得，就是稍大一些的陈理也舍不得。
最后还是明玉珍建议陈友谅的事业稳定些之后再把陈理接回去，不然军旅之中照顾一个小孩子也不方便。
陈友谅心想也是这番道理，便带着张定边、陈善等人架船北归。
眼见五月将过，明玉珍在松滋城楼例行绕城行走，突然停下脚步向北望去，其背影在余晖中显得愈发深邃。
近臣史天章与陆凤等人对望一眼后，缓缓靠近明玉珍，面带疑惑之色，轻声问道：
“主公，陈友谅身怀异禀，当世豪杰，那日放他回去，岂非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明玉珍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淡淡一笑，声音低沉而有力：
“天章、还有陆凤你们是否以为我今日时常北望是为了陈友谅？”
看着故作茫然的众人，明玉珍摇头道：
“非也非也。有志于天下者务必持身要正。阴谋诡计只能逞一时之能，光明正大才能显万世之威。陈友谅固然为豪杰，但是我岂可因为区区一陈友谅，因小失大，弃立身之本呢？”
史天章拜道：
“是臣愚钝，不知主公之志。确实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明玉珍回转身，目光远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继续说：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当世豪杰也不止他一个陈友谅，这都是命运给我的考验。再说放他离去，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明玉珍所谋者，乃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而非个人之名位。”
史天章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被明玉珍的气势所震慑。
他低下了头，恭敬地说：
“主公高瞻远瞩，非我等所能及。臣等定当追随主公，共谋大业！”
明玉珍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待到夕阳下山，他才在众人陪伴下返回书房。
同样是在书房中，不过是在长江北岸的中兴城。
这是倪文俊的书房，此时房中还有党仲达和姜钰两人。
数日前陈友谅带回来的书信让一贯颇有城府的倪文俊都当场破功，在元帅府的议事大厅破口大骂，惊呆了厅内一众武将。
若非明玉珍的回信的以火漆封口，封口上明玉珍的印鉴完好，再加上陈友谅的惊讶不似作伪，不然都疑心自己这个心腹爱将叛变了。
不过，倪文俊仍旧借题发挥，当场以陈友谅办事不力的借口，命其带着扩充后的本部三千人马前去沔阳镇守，筹备进攻武昌路的工作，不过粮草还是由中兴路供给。
在运粮草时其实也耍了不小的花招，他将目前收集的粮草让陈友谅运走过半，党仲达等碍于当时的情况也难以争辩。
倪文俊将二人唤来多时，一直在忙着手上的公务，还未搭理过二人。
这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抬头看向二人，平静地说：
“最多还有十日，本帅便要东征，此地就拜托给二位了。务必让前线粮草不断。”
党仲达是用尽毕生功力才让自己没有笑出声。
这中兴城虽不及岳州繁华，但是人力物力相较于岳州也不遑多让，只是有半个中兴路都在明玉珍手里，这着实可恼。
不过眼前不是盘算这些的时候，党仲达还没完全把中兴城拿在手，还需要小心奉承倪文俊，恭敬道：
“统军元帅放心，就算中兴城断粮，也万万不会缺了元帅的兵粮。”
“那就好。”倪文俊对这个表态很满意，又提醒道：“这次东征，我就还是用来时的万余士卒，用顺手了；给你们留下两万士卒，应该也足以镇守中兴城了。”
党仲达虽然心中叫苦。这两万士卒中除了自己的少量老部下，其余全是新兵蛋子。不过这都全当是获得中兴城的必要代价了。
他一想通这个关节就全都痛快答应下来，只待求倪文俊快走。
旁边的姜钰见他们相谈甚欢，全然没自己的事一般。
姜钰觑见他们聊天的间隙，大胆的问：“不知统军元帅召末将来所为何事。”
在倪文俊看来姜钰太普通，智不及陈友谅，勇不及党仲达，忠比不上罗忠显，因此这次就没打算再带在身边。
不过姜钰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其眼光还算不错。
他在作战方略上是打算继续西征去取峡州路。这其实很关键，只要占据峡州路就相当于关上了川军东出的大门。
这小两年的作战中，倪文俊早就发现了从四川行省出来的元军在江汉等地作战远比江汉本地元军凶悍。
因此，这个战略方向是值得倾斜一些资源的。
“姜钰，你从仲达军中挑选士卒补足五千之数，就暂驻石马，以图峡州路。军粮嘛，主要靠你自己解决。如果中兴路有多余，也可以支援一二。”
姜钰一听，喜忧参半，想到反正自己是半路投靠也没太多降价还钱的本钱。
“末将领命，这兵粮还请先拨足一月之用，之后也不必再给便是。末将自取峡州为统军元帅守之。另外还请元帅把无人愿要的两万石粮钞与我，兴许多少能换些粮食回来。”
倪文俊见两人都这么给面子，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想办的事情全部按自己心思推行下去，当即就把从明玉珍处得来的废纸交给姜钰。
他还顺便埋汰明玉珍一句：
“这废纸就与你便是，我劝你不要当真。这明眼子就是小气，既然是做空头人情，何不印个百万石呢。哈哈哈！”
党仲达和姜钰也都礼貌性地陪着尬笑数声。
两人都心中暗自提醒自己非必要再也不要在倪文俊面前提明玉珍的名字了。
第117章 各怀心事下
眼见着每日派出征粮的士卒离城越来越远，而带回的粮食却越来越少，倪文俊觉得也是时间离开中兴城了。
他强压着党仲达的不满，与罗忠显一道带走了城中的大半粮草向着沔阳进发。
党仲达在城门看着远去的倪文俊一行，心中想到这样也好，后面就不用押送粮草了。
只是自己手中粮草也只够维持到秋收，到时征粮又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
他又朝着石马方向看了看，心想姜钰这小子还真是机灵，早早就跑到自己地盘上享福去了。
不受倪文俊管不说，还打多少粮食都是自己的，不用与倪文俊分账，自己还是太颟顸了。
不过这姜钰小子相对南边的明眼子那还是顺眼多了，党仲达等到秋收过后还是支援他些兵粮，毕竟北面荆门州和西面元军沙喇班要是反扑也就能指望上他了。
想完这一茬，倪文俊的人马早已消失在党仲达的视线之中。
面上功夫做完，党仲达恨恨地朝南啐了一口，便如骄傲的大公鸡一样回城巡视坊市。
等到六月下旬来到沔阳时，倪文俊发现陈友谅已经扩军到一万人，趁着大胜之威和手中的充足的兵粮，直接夺走陈友谅一半士卒交与罗忠显统领，陈友谅也坦然接受。
实际上在这个时间段，长江中上游要论每单个士兵拥有的兵粮的充裕程度没有人能超过倪文俊。
这就客观上决定了倪文俊可以从容的在秋收之前的任意时间对元军的薄弱点发起进攻。
在沔阳呆了半月，四下得到的消息是元军正在调动，倪文俊考虑到沔阳城池相对残破，便下了决心直扑武昌、汉阳。
留下罗忠显镇守沔阳府，然后兵分两路，陈友谅带本部人马出汉水顺江而下从东面攻汉阳，倪文俊自领兵一万沿长江顺流而下从隔断汉阳与武昌的联系，从南面攻打汉阳。
江湖上的水中好汉都争先来投军，倪文俊一边行军一边择其精壮整编，又得军一万余；到了汉阳城下，倪文俊于江中大败元军的残破水师，便占据鹦鹉洲下寨。
时值七月，天气分外炎热，倪文俊看着近处的晴川阁与远处的黄鹤楼，还有纵横江面上的健儿也难解心中的烦闷。
原来这次分兵合击汉阳是考虑了陈友谅的汉水道远，让他提前南下先行发起进攻，然后自己后至，打汉阳元军一个措手不及，以东西合击的方式拿下汉阳。
可是陈友谅不知为何还没到来。难道是被元军绊住了脚？
汉江之滨的汉川县城内，张定边正在安排人手收拾县衙后的房舍。
前面县衙大堂则成了陈友谅的议事厅，此时他正端坐在主位上志得意满的看着外面的骄阳，心中却如喝凉水般舒坦。
这次分兵，陈友谅的爆兵能力也初步显现，等到他到汉川县境内，外出募兵的结拜兄弟又引兵五千归队。
因此，陈友谅抓住这难得的独领一军的机会，置倪文俊的军令不顾，率军攻打汉川城。
未来大汉的皇帝、丞相和太尉同时伺候一座小县城，你说这汉川城是多大的福气？
尽管万人之中大多为新兵，陈友谅也不过用了五日时间便夺了此城作为安身之所。
“大哥，还不南下，误了倪文俊元帅的军令，我担心会有不测之祸事。”
坐在堂下的张必先劝陈友谅尽快领兵南下。
陈友谅也有意发泄一点怨气，且让倪文俊先与元军斗上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