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风调雨顺,松滋河的两岸郁郁青青,预示着今年又有一个好收成。
其实长江以南的这块丘陵加平原的地貌,只要不是离谱的大旱,每年的收成基本都是有保障的。
间或看到一些农人顶着烈日在田里清除稗草,还有一些稚童在田埂边摸索着什么东西。
明玉珍随口问左近旁人那些小孩子在做什么。
史天章、陆凤、邓义、明震等几兄弟都茫然不知,其实这也不赖他们,因为他们还真没干过农活,更没种过水田。
一个士卒在旁斗胆说道:“回元帅,他们应该是在抠长鱼,或者是捕田鸡。”
明玉珍回头看着士卒倒也眉清目秀,倒也不太像种田人家出生:“你为何知晓?”
“属下就是松滋人士,家中世代务农,幼时也曾随兄长在田间以此为戏。”
明玉珍见他除了有点紧张之外,吐字清晰,对答如流,还颇见一些文采。
“入伍之前可曾进过学?”
“家中穷困,只进过一年学塾。”
明玉珍心道难怪,大概又是一个被疼爱的幺儿,却不知为何来投我军。又因为识字较多,人也机灵,所以被明威推选过来做了近侍。
“你的姓名呢?”
这个小士卒这时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入了元帅的眼了,深吸一口,强抑着激动说道:“属下……常……胜。常胜。”
明玉珍笑道:“常胜,真是个好名字。邓义,你多带带他。”
邓义领命。
“天章,这田鸡我知晓就是青蛙,还算好吃;那长鱼是何物?”越过这一茬,明玉珍找史天章聊天。
史天章笑道:“臣见那稚子旁边有一木桶,想必是擒获不少,何不让常胜带上木桶轻舟去采买一些回来。只是不许采买田鸡。”
见明玉珍同意,邓义便同常胜一起行动。
“史大人,为何不许采买田鸡。”明震疑惑地问。
“我等可是大宋的臣子。宋高宗下令禁止吃青蛙,据传是高宗的皇后宪圣皇后觉得青蛙像人,不忍心吃。”史天章见他有点不屑,再补充道,“宋朝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记载,青蛙能食害稼者。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想必这也是原因吧。”
明玉珍自己是闻弦歌知雅意。史天章这是暗自劝诫自己不要带头吃青蛙。
第120章 出游洈水下
陆凤也分享了一个故事。
宋朝诗人黄公度,绍兴八年的状元,就喜欢吃田鸡。
他到福建上任时,有一次派属下上街买青蛙吃,但又不好意思明讲,只好借口说是买坐鱼。
什么是坐鱼?属下们摸不着头脑,卖鱼的也不明白,只好问一位名叫林执善的士人,林执善指点迷津说:“就是田鸡。”
属下们买回田鸡,黄公度知道是林执善点破谜语,很高兴,后来就重用了他。
明玉珍听罢,看着已经划着小舟快速返程的邓义、常胜,又指着陆凤哈哈大笑。
确实跟这些有文化的人出游就是有意思,总能把一些事情融入在历史小故事中,让人觉得别有韵味。
不多时,邓义提着木桶来到明玉珍跟前。
原来就是黄鳝。不过这是好东西,只是缺泡椒。明玉珍不无遗憾的想到。
“原来这就是长鱼。派人去前面的松滋新城采买一些,大家都尝一尝。”明玉珍吩咐完,喝过一口清茶,又对着史天章和陆凤二人道,“关于这长鱼,你们又有何趣事道来?”
史天章挠头想了想,回道:
“主公,今日既然吃长鱼,我想起金朝马钰作过一首词,‘我会调和美鳝。自然入口甘甜。不须酱醋与椒盐。一遍香如一遍。满满将来不浅。那人吃了重添。虚心实腹固根元。饱后云游仙院。’”。
“倒是会吃。”明玉珍笑道,又将心中疑惑问出,“马钰!难道还有王重阳不成?”
史天章对着明玉珍轻轻一拍马屁,笑道:
“主公学究天人,自然是有王重阳的,马钰只是他的徒弟之一。”
看来金庸写故事也不全是胡诌,将那历史裁减,虚虚实实进行演绎。
陆凤见主公投来目光,连连摆手。
“主公,臣只记得杜工部写过《送率府程录事还乡》中有一句,素丝挈长鱼,碧酒随玉粒。别的是再不会了。”
史天章接过话,摇头道:
“还是会的。只是你不知晓罢了。鳝鱼就是长鱼。如黄庭坚写的《戏答史应之三首》中有:‘岁晚亦无鸡可割,庖蛙煎鳝荐松醪。’”
陆凤拱手道:“受教了。”
路过松滋新城,明玉珍见城内人口众多,想起之前向大亨提过要如何扩建城市的事情。
他心中想到既然反正要搞点工业,不如把等钢铁产量上来后也搞点水泥工业,然后把这城中的十字大街上的房子都修成三、五层的样子。
路过松滋新城,前行了约莫八九十里就到了洈水河口。
此处的岸上人头攒动,忙碌异常。远远地看到明耀似乎在此,便命人停船靠岸去将探寻一番。
不多时,身着简朴衣服的明耀来到船边。
明玉珍走下出来,扶着明耀的肩膀欲将其扶起,只觉得手上感湿润,细看却是明耀的上身都已汗湿,“明耀,你真的辛苦了。”
明耀起身抬头,笑道:“义父怎么来了?”
明玉珍环顾四周,看着忙于修建河堤的社兵和民夫们,说:
“我正好路过。此处两河交汇,确实要多费些工本。这处水站建成,对领地内的百姓来说是一大福音。”
“都是义父规划得好。”
“哈哈。也是你们辛苦建设起来的。一定要善待百姓,盐水要供应充足,还有工食粮钞不要短缺。”
明耀点头应诺,道:“义父,我一定会按照吩咐做好这项工作。”
“洈水上的另外两座水站建得如何了?”
“义父可是说的卸甲坪水站和洈水乡水站?”明耀确定道。
“不拘叫什么,除了这一个洈水口的,就还有两座。”
“义父,洈水乡水站只是简单修葺了一下,能停泊少量船只。卸甲坪水站,叔父执意要建成大站。有叔父督建,我支付钱粮。”
明玉珍笑笑,这算是歪打正着,不然那个山沟里哪里用得着修大站。
“明耀,若有闲暇可以随我去一趟卸甲坪,你去看看、听听,也好重新规划一下这三座水站的规模。”
明耀领命,跑去给副手交代数句之后就来登船同行,
船只进入洈水就由之前的顺水变成了逆水。
逆水行舟除了运气好的时候能借助一些风力之外,主要还是依靠人力。作战船上浆运如飞,岸上的民夫也是竭尽全力。
只要火炮能造出来,那低压蒸汽机也多半能行,也能纾解一些民力。
船只路过洈水乡水站,明玉珍这水站过于简陋,对明耀简要描述了一下预计中的运货规模,指示此地要再增加些规模。
过了洈水乡,两岸青山如黛,江水清澈见底,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惹到陈理和女儿尖叫不已。
洈水两岸经过这一年多的建设,村舍、房屋仍然偏少,明玉珍不由想到当时范中从此进军渔洋关的艰难。
由此观之,范中在沅水遭遇那样的失败,要是换一个人大概也一样吧。
民夫拉着五百料大船逆水行舟甚是辛苦,两岸能供民夫休息的地方,委实不算多。
这日到了一处村社,明玉珍命第二船的士卒下船步行前往,将船只停在此处,留一队人看守。
另外将此地的社长唤来,给他交代筹办补给的事宜。
本来这样的琐事交给史天章,让他派人去交代一声便可。
只是明玉珍想到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人把社长叫来船上,亲自吩咐,也算送他一场造化。
结果明震只带回一个本地的社兵队长,而本乡的的社长在下游的一个村落,已经错过。
社兵队长在明玉珍推广的基层组织中算是很重要的二把手,因此明震将他带来也算得合理。
小伙子见到船上的人衣着甚为朴素,不过气度还在自己见过的范中将军之上,也比照着这个认识行礼道:
“小人乃是乌有乡的社兵队长乌全,见过将军大人。”
明玉珍让史天章代为回话,问些风土人情与山川故事。
一番对答下来,船上众人才晓得这个叫做乌全的竟然和范中还有那么一段故事,直夸他的好运气。
乌全也笑道:“那是,我这个没人看一眼的小喽啰能遇到范将军已经是祖坟冒烟。”
明玉珍终于笑道:“好好做事,多认些字,说不得祖坟还能冒火。”
其他人听罢也哈哈大笑,更加羡慕这个摸头不知尾的小伙子。乌全不知众人在笑什么,不过也只是赔笑起来。
第121章 请教铁匠上
六月中旬,阳光炙热,江风带着一丝暑意。
明玉珍一行终于抵达了卸甲坪,从甲板上看到这片在峡谷中难得一见宽阔的平地仿佛是上苍赐予他们建立炼铁厂的宝地。
远处的水站码头上,此地的大小官吏,包括担任万户的老弟,他麾下的世袭千户姜国兴以及五个百户,此地的县令和属官,都聚集在那里等候船只靠岸。
明玉珍下船后与众人打过招呼后,先让史天章去与先来此地的工匠们聊聊后再与他汇报结果,随后就与老弟一起在义子们的陪同下去见母亲。
而邓义、常胜和陆凤等人就跟随史天章去召集工匠为建设铁厂再收集一波资料。
在老弟的府邸中,母亲神采飞扬,老弟的七八个妻妾也轮流奉承着她。这也难怪她呆在这里觉得舒心。
三日过后,史天章终于前来求见明玉珍。
明玉珍占用老弟的书房接见了史天章等人。
“这三日收获如何?”明玉珍急切地问。
“主公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是至理名言。这几日,臣收获颇丰。一个名铁七七的匠人说是在其他矿场管理过一个年出铁二十万斤的冶铁炉。只是其耗费也大,只是装炭鼓橐都要四百人。”
“很好。只这一条便足够。要的就是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匠人。其余的事宜你整理成册交与陆凤便是。”明玉珍拍手赞道,“人、物都齐备,如今一边让人去选定冶铁场址,我们需要把办矿章程定出来。”
“主公,这里有易南一大人写的元廷督办矿产的章程,请过目。”
明玉珍示意明耀取来给自己。
细细读完,明玉珍知晓了元廷将各种矿产的开采和冶炼分为官督官办和官督民办两种。
其中,官督官办也分为直属中央还是归于地方。
在传统的产矿区、冶炼区设置政府机构,政府机构分为三级:都提举司,提举司,提领所。
一个都提举司下面有若干提举司,再下面有若干提领所。
关于这些机构的命名一般是在前面冠以地名和矿产的名称,诸如檀州采金都提举司,主官从四品;宣德云州等处银冶等场都提举司,主官正四品;瑞州蒙山银场提举司,主官从五品;福建银场铅矾提举司,主官从五品;大同铁冶提举司,主官从五品。
具体的经营方式,元代有三种:
劳役制,由官府招募人员,人员主要来源于籍、拨、招募、罪谪。籍、拨、招募的对象大抵都是民户。
课额制,官办的毛病就是不容易提升生成积极性,官吏侵渔、虚耗官费,这其实是无法监管的通病,但是采用课额制能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