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提到封王，刘义真刚才欢脱的心情顿时没了许多。
他握紧拳头看着王买德。
“我有件事想要与你商量。”
而王买德脸上似乎并没有意外，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我，想要回长安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韬光养晦
“哦。”
“哦？”
听到王买德如此轻描淡写的回应，刘义真瞪大了眼睛。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平日那样调侃几句，或是一脸坏笑地追问些内情，却不想只得了这么一个寡淡如水的“哦”字？
他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要走？”
王买德却只是摇了摇头。
“主公自打到了这南方，脸上便没一天真正开怀过……这事难道还用得着猜吗？”
“要是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臣早死在统万城了。”
刘义真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有这么明显？”
“就是这么明显。”
王买德答得笃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另外，主公如今已是秦王殿下了，往后这称呼也得改一改，该称‘孤’了。”
刘义真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谁稀罕成天把‘孤’字挂在嘴上，弄得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一般。”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屑，可那眉宇间因王买德并未质疑他而舒展来的几分轻松，却还是藏不住的。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甚至弯下腰去，将方才滚落到地上的一颗葡萄捡了起来，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便丢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刘义真皱了皱眉，评价道：“不好吃，葡萄这东西，还是长在北方才好吃。”
王买德看了他一眼，似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有的事物，天生便不适合长在南方。”
刘义真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望向外面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庭院。
“不是天生不适合……是这里的水土，已经被人弄坏了。”
他将手中那颗青涩的葡萄轻轻摩挲着，显得心事重重。
“我当初总以为，便是天大的难处，只要我想做，总归还是能做得成的。可如今——”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王买德斜睨着他，接过话头：“那现在，主公是不觉得自己能做成大事了？”
“不！”
刘义真猛地抬起眼来。
他双目泛红，像是方才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火焰又重新蹿了起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颓唐之气：“我还是相信，便是天大的难事，我依旧能做到！”
“如今之所以举步维艰，不过是因为我的方法出了问题。”
他随即将自己与刘裕在宫中的那番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与王买德听。
刘义真说他并非不懂刘裕的难处。
如今这新朝初立，根基未稳，若真将刀口对准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整个国家的政务运转立时便要瘫痪。
到那时候，狼烟四起，天下大乱，百姓又是易子而食。
刘裕再能打，要重新收拾这副烂摊子，少说也得花上十年功夫。
而且那些已经享受到富贵甜头的北府士卒，是否还愿意跟着刘裕继续上山？从头再来？
况且若要重新搭建起一套能用的官吏班底，怕是十年都未必够。
世家门阀垄断的东西，可不止是权力还有钱粮。
连沈庆之这样，好歹算是出身吴兴沈氏的士族子弟都不能读书认字，更何况是别人呢？
难道将来治理偌大国家的官员，却是都要用文盲吗？
可若是不动他们呢？
这些盘踞朝野上百年的蠹虫，便会一点一点地吸干这新朝的血肉。
用不了几十年，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就会像一具被掏空了脏腑的巨人，轰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然后那些世家门阀便又会寻找下一个强壮的宿主，周而复始……
“往前走是死路，往后退也是死路。”
刘义真猛地用力，将手中的葡萄捏碎，汁水瞬间爆裂开来，看得王买德欲言又止。
“这南方，我看不到出路。”
“这死局，我也束手无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如今认了。”
“我就是个庸医，根本没有药到病除的手段。所以我要换一种方子——”
他抬起头来，看向王买德，那双被眉骨伤疤衬托得愈发凌厉的眼眸中，猩红的火焰再也压制不住。
“我要将这些，全都烧得干干净净！”
王买德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
他慢悠悠地又摸起一颗葡萄，也不擦，直接丢进嘴里，用力一咬。
那酸涩的汁水瞬间爆满了整个口腔，激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可他却不紧不慢地将那口酸水咽了下去，然后才开口道：“看来主公是打定主意了？”
“嗯。”
刘义真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那主公打算如何回长安去？”
刘义真瞪了王买德一眼，没好气道：“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王买德这才笑了一下。
“原来主公还记着臣呢？我还当主公如今贵为秦王，早将臣这吃闲饭的给抛到脑后去了。”
刘义真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叹了口气：“我如今才发现，王买德，你的心眼当真是小得很……你实话和我说，当初你投奔赫连勃勃，是不是就是因为当时姚兴手底下有谁得罪你了，所以你才过去想要报复的？”
“咳，主公这是哪里的话。”
王买德收起笑容，假模假式地正了正衣，掩饰自己的神情。
“主公既然想回长安，那这事便交给臣去办。臣包在年底之前，让主公离开这建康城。”
刘义真眉头一挑：“包的？”
“包的。”
王买德答得不假思索，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他说完，又故意拉长了调子，卖关子似的补充道：“不过当下，主公有一件再要紧不过的事情要去做。”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警惕，却也隐隐有些期待。
要紧事？
是什么？
装疯卖傻？还是行贿打通关节？
总不能让他学朱棣趴在猪圈里吃猪屎吧？
王买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陛下不是说了吗？七月七，谢家在城东土山有一场雅集……主公过去后，尽量和那谢氏女看对眼，直接迎娶过门。”
刘义真一怔，随即瞪大了双眼。
“你在逗我不成？这和回长安有什么关系？”
“臣哪敢啊？”
王买德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沉着笃定。
“自古以来，成了家，便有了牵挂，也就有了软肋。”
“主公只有先在这建康城里落了根、成了家，那些整日里盯着主公的人，才能对主公真正放下几分心来。”
刘义真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还有，主公也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另一桩好意。”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却是有些不解。
“何事？”
“自然是那王韶之。”
王买德道：“若说琅琊王氏中，有谁最忠心于陛下，那王韶之说第二，怕是没人敢说第一了。”
“主公之前将琅琊王氏给得罪狠了，如今陛下将主公派到王韶之身边，却是为了弥补主公与琅琊王氏的关系。”
“陛下对主公，可谓用心良苦，主公不会真的不领情吧？”
刘义真思索一阵，方才恍然大悟。
之前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和刘裕的理念之争上，结果差点将王韶之给忘了。
王买德那句话说得不错。
琅琊王氏中，如果说有谁绝对不会背叛刘裕，那只能是王韶之！
原因无他。
王韶之，那可是帮刘裕将上任……不对，是上上任天子司马德宗弄死的狠人！
缢杀天子，哪怕是个傀儡天子，也必然会背上莫大的骂名！
可以说，王韶之从做这件事开始，就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刘裕！
如今刘裕安排他去和王韶之一起修史，确实也是想用王韶之这根线来修复他与琅琊王氏的关系。
“……”
刘义真点点头：“我又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而且我只对事不对人，就比如那琅琊王氏的王昙首我就看着很不错，自然不可能与这王韶之闹出什么矛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