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邵深吸一口气，却是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又能做什么呢？
如今刘义真的优势实在太过明显，而刘义符的本性又是那般肆意放纵，却是连一丁点获胜的希望都看不到。
尤其是王买德最后提到的“格物致知”，更是让张邵如芒刺背！
刘义真世俗的功劳本身就已经够大了，若是在学术上还能立下这等功劳，那刘义符可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张邵深吸一口气。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刘义真得逞！
那格物致知，绝对不能够成为刘宋的官学！
或者，至少也要从别的方面考量，反正是不能让刘义真继续这般发展下去！
“来人，备礼仪！”
张邵已经下定决心。
“明日，我要入宫面圣！”
挣扎，或许一样会失败。
但是不挣扎，却是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宗室无能
建康，台城。
台城三千五百座宫殿，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
有高楼拔地而起，名曰摘星；有静阁临水而筑，号为听雨。
琉璃瓦在秋日下泛着冷光，朱漆柱上蟠龙纹样栩栩如生，连廊下的铜铃被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作一片，端的是一派帝王气象。
可刘裕偏偏不住那些地方。
他住的地方叫素履宫。
这素履宫原是台城北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偏殿，地基都比别处低了三尺，屋脊也是矮了一截，像是被四周的琼楼玉宇压得抬不起头来……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距离太极殿东堂比较近，方便大臣来寻他，也方便刘裕自己过去处理政务。
刘裕搬进来后，更是把殿里原有的一些铜器、漆器、玉屏风统统下令搬走，然后自己重新装修。
旁人修宅子，恨不得把天下珍奇都堆进去……刘裕倒好，却是完全反着来。
他让人用黄土夯成屏风，上面连一层漆都不刷，粗粝的土面上还能看见草茎的痕迹……灯笼是用葛布糊的，光线透出来昏黄昏黄的，就连拂尘也不用马尾配紫檀柄，只拿麻绳扎成一束就挂在榻边，反正和清贵二字谈不上任何关系。
谢晦劝过刘裕，说陛下如今坐了天下，居所总该有几分天子的体面……但刘裕只回了一句：“田舍公得此，已是太过了。”
从此，再没人敢劝，同时建康城中风气也有所改善，至少如晋时那般无端炫富的场面却是少了许多。
而此时，素履宫中安静得很。
刘裕就坐在这土屏风后面，与一人低声交谈。
“黄道……竟然还能这样解释？”
刘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诧异。
“这，都是车士与你说的？”
对面坐着的，正是王韶之。
王韶之点点头：“用这般说法，即不动格物根本，又依旧使得天子威严不受损，可谓完备。”
刘裕脸上也露出舒缓的表情，但当其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些纸张后却又笑骂道：“车士胡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敢跟着他胡闹？就算那套按照黄道运转的话言之有理，恐怕也不能这样修史吧？”
“知道的这是史书，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什么小说呢！”
王韶之却正色道：“陛下，臣只是如实记录罢了。”
“晋室诸帝的言行，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臣并无半点夸大。”
“而且秦王殿下说的不错——以史为鉴，方能知兴替。”
“如果不让天下百姓知道这些事，那又如何能够正人心呢？如果不让后人知道这些事，那陛下的功劳又有谁知道呢？”
刘裕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犹豫一番，却又是问道：“可那些大臣的列传……是不是不该那么写？”
“臣只是如实记录。”
“……”
面对王韶之，刘裕有些话却是也不用藏着掖着。
“如实……可不是非要记载。”
刘裕盯着王韶之：“休泰本就聪慧，应当能明白朕的意思。”
“他们不少人的后人，依旧还在朝中为官……你把他们祖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写进史书，岂不是要叫这些子孙后代在朝堂上抬不起头？万一他们心中生了怨怼，又当如何？”
王韶之也是哑然。
“所以，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王韶之咬着嘴唇，但终究还是点了头：“臣明白了。”
“个别地方，自当……从简。”
“嗯。”
刘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休泰做事，素来没有让朕失望过。”
“……”
就在这时，殿外有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左卫将军张邵求见。”
王韶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告退。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干的那些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他其实并不适合光明正大的抛头露面。
他刚抬起半截身子，刘裕却抬手止住了他。
“无妨。”
刘裕看了他一眼：“朕正好也要与茂宗说说那格物之论，你且留下。”
王韶之只能重新跪坐回去，将刚刚抬起的屁股重新放到脚踵上。
张邵进来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王韶之。
他的目光从王韶之脸上一掠而过，心中又是微微一凛。
那件事之后，王韶之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不成想今日竟然又见到了他？
但张邵也没有多想。
他今日来，有更要紧的事。
他撩袍下拜，沉声道：“臣张邵，拜见陛下。”
刘裕含笑看着他：“茂宗来了。”
不等张邵开口，刘裕便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王韶之：“你来得正好。”
“且让休泰与你好好说说那格物之论……此说讲起来，倒是颇有些意思，朕听了半日，竟有些意犹未尽。”
张邵到嘴边的话，被这一句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心头微微一沉，但面上的表情却还是稳稳当当的，恭声道：“是。”
王韶之便将方才对刘裕说的话，又重新讲了一遍。
张邵跪坐在一旁，越听越是心惊。
刘义真那套格物之论，他自然也研究过。
不过张邵并不以为那套理论如今就已经完善。
首先便是禅代之事，刘义真那套理论便解释不清楚，不能代替“天命所归”。
即便是刘裕让范泰领着学者研究，想来也要数月的功夫才能将里面的东西给补全了。
可谁能想到，刘义真竟然这么快就为格物之论打了补丁！
而且，还补的那么顺理成章，让人跳不出谬误来……
张邵听着听着，下意识地朝刘裕看了一眼。
却见刘裕一脸的得意，俨然已经是再度沉浸到了其中！
张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王韶之话音落下，刘裕忽然爽朗大笑起来。
“好！”
“黄道、日躔……妙！妙！”
张邵听着那笑声，坐在那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知道，自己的盘算，已经落空了。
他今日来，本是要向刘裕提议不要将格物之论立为官学的……可看刘裕这副模样，他现在哪里能说出口来？
那格物之论，刘裕不但喜欢，而且是喜欢到了骨子里！
而历朝历代，只要天子想推行什么，借助皇权，几乎无往不利。
哪怕魏晋以来皇权不振，天子与门阀共天下，可刘义真那套东西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把门阀也一并抬了起来。
世家不是要体面吗？
好！那就给！
虽然明月不如太阳，但依旧高悬天外，亘古不变！
这种兼顾了天子权威、王朝稳定、世家体面的学问，它怎么可能不兴盛？
格物……必然成为刘宋的官学，乃至显学！
更何况张邵早年就跟着刘裕，知道刘裕一旦决定做某件事，那几乎是谁挡谁死！
张邵在心里默默把最后一点念想掐灭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跪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干涩的恭贺。
“臣……为陛下贺。”
刘裕笑着摆摆手，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对了，茂宗，还有件事，恰好你来了，便与你先商议一番。”
刘裕敛了笑容，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北方却是有了军情。”